二零二五年第四期(冬卷)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轮值)/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金铃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职业艺术家,国家画院曾来德工作室访问学者。曾参加24届青春诗会,有诗集《奢华倾城》《越人歌》《我住长江头》《例外》《曲有误》及诗画集《面具》《桃之夭夭》等,曾获李杜诗歌奖,《诗刊》年度诗歌奖,屈原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十月》年度爱情诗奖,《北京文学》及《文学港》杂志优秀作品奖等奖项。作品曾被翻译成英语、希腊语、罗马尼亚语等多国语言。多次举办个人画展。现居重庆。

金铃子的诗


@关于金铃子

 

一虫知秋,翅目小鸣虫

可入药,金铃子散。苦。寒

写诗,给它洗澡,穿衣


在动词中浸泡四肢,以求降温

每日用形容词消毒皮肤2-3次

叹词用来急救,防止休克

名词使创伤迅速结痂


我还得再次唏嘘:诗歌,这枚镇痛剂

使我免于截肢,免于标本

免于,一切皆虚空

 

 

@这些年啊

 

这些年,身边走过

面如春风,体似秋月的女人

也走过功德无边


有了蝗虫,求求他,蝗虫就飞

无雨,求求他,雨就来的男人

有养老虎的 ,养蟑螂的

养珠子的,养菩萨的亲戚


这些年,就算山居,行走江湖

也有点喜乐排场

看见不平事,也是睁一只眼睛

有心的装个无心的

 

这些年啊,有爱也不曾娇滴滴

有恨也不曾悲切切

 

 

@抑郁症

 

我还有什么词语没有用尽

我还有什么春天没有用尽

我还有什么爱情没有用尽


可是,它们干嘛要折磨我呢

它们盯我的梢。它们公然坐在我的床前

听,它们非常热闹,入夜不休

它们说:让她活,让她活在这世上

 

 

@水鬼

 

一个男人,在水鬼回荡的回水沱

从河东飘到河西

他抱紧我的桃花红心木

把声音低了一低:嗳,表妹,你还好么?


我突然流泪

突然抓住两岸秀美的江山

我要拖个人下水,找个替身

已不可能


哥哥,请回!我不要紧的

要紧的是你那一身端正的长衫

打湿了

 

 

 

 

@省略

 

我省略的爱可长可短

说出来不过徒增热闹

省略的记忆,封存在一张棋盘里

不黑,就白

省略的苦,在笑声里

笑一声,眼泪就往身体里流

心底的湖水就涨了又涨

偶尔,有鱼虾从湖里冒出头来

我也将它们省略

在这六个点中

躲过了猎手,子弹和渔网

 

就这样含糊其辞的……活着

只是诗歌,偶尔

发出清晰的。空落落的

落指声

 

 

@飞过天空的鸟

              

飞过天空的鸟多么的像此时的我

在文字中,打开

虚拟的翅膀,在假想中高高地飞

 

飞过天空的鸟

似乎有点糊涂,它未曾看清我为什么想飞

它也不知道,是谁

 

将我的思想按在纸上,像按住

一对翅膀

 

飞过天空的鸟此时多么的不像我

它在飞。而我不能

 

 

@这几天都下雨

 

这几天都下雨

这几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这几天我把自己淋了又淋

洗了又洗

总算把一具白骨洗出来

 

这几天我又在白骨上画了又画

总算画了几个器官

总算画出一张人皮来

 

 

@他问我为什么不皈依

 

没有什么大事

此生,还有最后一场欢喜,未到

此生,还有最后一次花事

 

还要铺开白纸,

画草本别有风情,画亲爱的

写俗不可耐的诗句

写一个爱人

接纳衣锦还乡的你,也接纳落魄的你

看风,连风声也不听

看水,连水声也不听

写一堆子女

长大一个,成婚一个

而我

在瓜棚间,豆架下坐定

再也不想起身

 

 

@关于诗

 

即使他们懂得这些文字,同时又在解说

不过是,他们想说:我懂了

唉——谁知道呢

 

我的心除开默坐,一事不做

我的耳除开关闭,一事不做

 

“老女人,你好啊!”

我只是微微的抬了一下胜利者的眼皮

 

 

 

@三步台阶

 

走进朝门口是三步台阶

这台阶走过我的祖辈英雄

走过流浪者和小偷

破旧的老宅,活着的人们已经离开

死去的人们常常回来

白蛇在夜里破箱飞出

成群的狐狸在清除杂草,打扫灰尘

每到春节,我会回来坐一坐

和它们说说话

谈到高兴处,会咯咯大笑

只有谈到我的奶奶

我才变得毕恭毕敬,而它们也声息全无

 

 

 

@石磨

 

人到半百,至亲逐个逝去

耕种的乡人,假为欢笑

那个从城南村,渡山渡水来看我的人

身背石磨“只怕你走遍天下,打着灯笼

也找不到这样好的磨子

现在没有用了,扔后院当摆设吧。”

我们围着磨子喝茶。果然稳当

果然不见风吹草动

只是,一日,夜深之时

听见后院响动。我隐在门后向外窥探

它独自旋转

祖母像一个年迈的守财奴

往石磨里小心的送豆子

嘴里嘀咕着什么

又白又嫩的豆浆,顺着磨盘流出来

我满心欢喜,看着豆浆咽口水

却不敢声响。只是磕头下去

瞬间,万物静寂

祖母也不见踪影。石磨豆浆的香味

似有却无

 

 

@空山

 

那些飞进空山的鸟。消失了

那些踏进空山的人。消失了

那些水神、酒神、谷神、云师、风伯、雨师

走进空山就消失了

我蹚过小桥,齐膝的荒草

我也消失了

 

只有祖母在找我,着急地找

一棵树挨着一棵树找

她挖开那些土堆,密密麻麻的坟墓

喃喃自语,“这么好的孩子

这么好的,消失了

 

 

@壬寅春访老君山

 

胸怀四海的人,都出门了

只有那个老人

寂寞的双眼,在长满野草的废墟

与一只土狗一起出没

他总是重复:“有什么意义呢?”

他有时感冒,并不吃药

扯几把薄荷、牛蒡子、桑叶

在残腐的灶台边

有时候他发出狗一样的吼声

锅里的药水随吼声沸腾起来

石阶和墙垣的杂草长了又长

这个瘦如柴的人,我的小学老师

在老君山,被鸟兽探访

对他的那些学生,很信过一阵子

对他的主义

很信过一阵子


评论 阅读次数: 93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