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声音

她的声音是那么好。

她甚至在原地起舞。

他走过去很远了，还带着

她的声音，刻录下来了一样。

他们并不相识，只是在此偶遇。

她唱了些什么，大概只有风知道。

象山物老，耳朵大多下垂

栾树银杏梧桐,几天前

它们还是那么婆娑、活跃。

城廓简简单单，庙宇古色古香

阳光落在南坡，事物

慢了下来，大地献出

灰色的本质。他一个人

出门，想让这里的清晨

一点、一点将自己恢复。他随手

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池塘

带着咚的一声，继续走路。

2023-11-10

我接受它的照耀

大地消失之后，星空格外清晰

在头顶出现，我家水田里来了

一只青脚夜鹭，像脱掉外套的古老信使

若有所思，然后果断地飞走了

当时，我们正在晚餐

桌子移至朴树下，孩子们回来了

老儿子也回来了，回来见老妈妈

有什么，从厚厚的云层

探出微光，我接受它的照耀

2024-06-08

忧伤的礼物

黑云过后，将有一场大雨。

一只珠颈斑鸠在窗外急急地鸣叫

声音覆盖整个小区，包括

街边银行、会所、宠物店

中介机构、空荡的停车场

和几枝仰面朝上的蜀葵。难道

它就是我从千里之外的故乡

带来的一份忧伤的礼物？

下午的宁静没有了，前山河

推着细碎波浪，穿过桥洞

在远处变得明亮起来。

而这一切，本应该另有模样。

唉，怎么说呢,我也只能借

这只珠颈斑鸠，完成自己的诉说。

2025-07

这么好的早晨

要热爱就热爱粗线条。

丰腴的面庞出自女性

也有意外的，石窟内

什么都可能暗自发生

黄嘴鸦在崖畔聒噪,动听

的声音源于动人的心脏。

高山在变矮，天空从

橙色开始，这是某一天

的早晨，你恍然明白

还有这么好的早晨呀

小镇上的人，都在

慢腾腾地寻找早点

提着一塑料袋苹果的

老人步履蹒跚，神一样

在街区摇晃，巷口遇见

自己家的小犬，冲过来

快乐地咬着他的解放牌球鞋

老人正在思忖，要不要

带小家伙去石窟内点灯。

风吹过晋北，吹过恒山

风吹过浑水，吹过桑干河

天空出现一种彻底的蓝

把成片的高梁、白杨林带

把河滩、一千座村庄

把那帧弯曲的古铜色脊背

把条状田地，都装进去了。

从石窟内出来，必须

眯起眼睛才看得清方向

人们放弃自己隐藏的意义

并由此获得了灵异时刻。

菩萨干净,石狮子干净

油灯干净,花岗岩干净

火焰干净，炭画干净

蔬菜干净，小兽的蹄子干净

“飞天乐伎，望之云表”

她们个个干干净净，时间

把这里的一切涂成黄褐色。

2024-09

杨家溪笔记

又过了十多年，不，已有

二十年了，我第三次来到

杨家溪，暮秋青峰，火柿遗枝

响水泻于绝壁，苍苔复苍苔

枯菊半掩门扉，石牌街上

卷闸门哗哗掀卷，困倦的

生意人，就要开启苍茫的夜市

我在半山腰，扶住一棵

低垂的棠棣树，越过炮台

遗址和纪念碑汉白玉尖顶

昔日裸泳者，能清晰看见

长江对岸，桔红的灯塔

无意间，发现一块创可帖

躺在脚边深黑的腐叶上

谁撕下的？印有新鲜血迹

我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2023，10，4

秦江渡轶事

码头消失之后，下河

取水的人，会在那里

多坐一会，时常谈论

客轮和远去的汽笛时代。

旧式建筑,石头鱼,几处

铁疙瘩，削成梨状的云雾山

一起移进一本蓝色旅游手册。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古老襄河，悠悠漫漫

交给落日照料。黄雀

划过小江湖,甩出

长长的虚线,千里之外

有人找到了它细小的源头

秦岭南坡，扒开几片

深秋的落叶，掬起

清冽溪水，他洗了一把脸。

2023-07

遇见麦积山

遇见天晴,就去麦积山吧。

遇见有病,就去麦积山吧。

秦岭以北的柿子,在冬天的太阳下一路亮着

有个院子,半围着几棵,这有多好,我的北国

叶子落尽，风光沿岷山延伸,在小镇的饭馆里

老猫守着锅炉,打盹,等待一位跛足的南方人

教他如何梦见大鱼。

如何捕获江水。

大字不识的陇东姑娘,烧下一钵好菜。

小寺院,立于秃山。

看一看,就发抖吧。

其实,信仰就是向你脚下,聚合的

那一块接着一块的碎石子。

2020-04-08

自题：抱琴的人走了

一

抱着琴来的人

抱着琴走了。

长瀑流溅，鸥鹭忘机

一方残雪，干干净净

演奏者将这些美意

恰到好处提炼至他们

瞬间抵达的的情绪里。

常春藤伏在马头墙上

报告厅座无虚席

高古之音，幽灵一样拂过

几百号人集体回到了江湖。

二

抱着琴来的人

抱着琴走了。

他们刚才弹的

也是我想唱的。

“飞机轰的一下去了远乡”

一束光穿林而过

亲爱的陌生人

请多停留一会嘛

急着忙着干什么。

2024-01-25

空物件

常常为空物件而生

冥想，使用它的人

不在了，空物件是

他的一件遗物，出自

某人的手工制作

有时，它和外面田野

由远及近的幽微声音

莫名地搅在一起，如果

是下雨天，木质物件还

增加一点淡淡的潮气

没有搁置任何东西，空的

朝夕的光线照射进来，那些

消逝的部分即刻被填充

那就让光阴朝此聚集

被他使用过的空物件

不可或缺，现在，用来

证明从前，证明大事件

2022-07

亲爱的小盛

候车大厅光滑的

银色圆柱里，我先是

看见一只躬着身子的猫

后来，一匹斑马

越来越近，逐渐清晰

亲爱的小盛，你从

海上来，带着钻井平台

石油人的气息和

海洋蓝白相间的魂魄

2023-08-14  

遍地都是故人

一次飞行草草结束，遥远的

骑马人，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漫游者疲倦地

回到自己的楼下。

倒立的铁锹尖上

一点泥巴也没有。

人们在芒果树下左右摇摆

带着精致的火红器官。

草木芬芳，配合他

思念有风沙的省份。

遍地都是故人，若有

东风，请吹向那边。

2023-06

仿俳句，敬果一上人

1

这雨下过了

“黄昏树树满尘埃”

不是他的句子

2

钟声低翔着

古树被烧过，雷劈过

叶芽往外挤

3

晨星在引导

他们用虎溪的水

清洗一棵合欢

4

果公对到访的

省长说，这树开一坨坨

绒球一样的花儿

5

张八也在东林寺

不管他是否亡故

他真的睡着了

*果一上人（1922-1994），湖北松滋人，江西东林寺方丈。

2023-06

读一则新闻有感

     --峰会侧记

欢宴上，他们谈起

赤膊骑马的事情，哈哈大笑

那是在火红的北方森林里。

现在事情是那么糟糕、嘈杂

没人能分清红菜汤里的

肉和土豆，偶尔桌边

闪出一个女人光滑的背影

但不影响喝酒，不影响

他打着领带去乌克兰

走一趟，不！得多走几趟

油腻的中年男，始终

没忘记夹走他的公文包。

2022-07

不把黎明当回事

远离钻石，拒绝草木灰

祖母派来的一只小绿鸡

风流之色，青铜质量

伏卧、翘立，不把黎明

当回事，叫声意味深长

不把鸡埘当回事，清晨

山坡上，“松风吹解带”*

老叟，用露水打湿过的

粗布长袍将其小心捕获

奇异之光，它属于民间

*王维诗句

2022-06

老者

坐车去集镇见更老的老者

看起来，他俩那样喜悦

习惯拌嘴的老夫妻瞬间消失，仿佛

今天他收下了一个听话的徒弟

仿佛中午两人合吃了一条滑嫩的鲑鱼

天空还不太糟糕，上升的气流

托起一队水鸟在远飞，他们

一直在低语,究竟是些什么

在这黑水塘的上空飘荡?

2021-05-10

祖父去了哪里

那个人扛着铁锹在雨中

那也是一个找祖父的人。

春天鱼虾肥

秋夜月光变得昏黄

母亲在小水塘洗菜

争食辣椒籽粒的

一条条闪光的银鱼

我不知道母亲

问了一声没有。

黄泥小路绕过

清亮的小水塘

一直朝着新贺集延伸

我去空虚的人群中

找过我的祖父

亲爱的祖父

去了哪里呢？

聪明人甚至

提醒我去一趟江西省。

少年时栽下一棵桃树

浓密的枝影开始塌陷

没人知道他会

从哪条道上回来。

整个村子的人

都在找自己的祖父

沉默的乡亲

有时会蹲在树上像

一只咕咕叫的斑鸠。

牛一头接着一头消失。

2021-0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