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场

     ——赠恩克哈达

我们要去的地方

白唇鹿的嘴唇碰到阳光的苔草

石缝里的清水就像它回头张望的眼晴

四周围或有树影一短一长

北山的云 鱼化草 草化虎豹  变幻莫测

我们要去的地方

雨水嫩绿沙葱长势正好

圣主成吉思汗的眼睛

泉眼之眼  北斗以北

我们要去的地方要走上九天九夜

驮上帐房茶炊赶上羊群

转场前还有些事必须办完

马头琴琴柱断了琴箱破了

那双穿过很久的靴子底儿掉了

昨夜煮滚奶茶煮罢羊肉的火

己经灭了灰已经冷了

还有我们的不如意和难堪

要一一埋藏  干净的沙土埋藏深些

让来年春风吹绿这挂念的地方

好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很远的路程

要骑上马牵上骆驼

让一只欢实的细犬窜到前面

只是你别忘了  

带着清晨的口哨

只是你别忘了

吹起夜里的口哨

2017.10.19

双峰驼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去雅布赖驮盐时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去诺尔图饮水时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在苏亥赛钻红柳时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在夏拉木吹口哨时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春天剪驼毛的时候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夏天发情的时候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秋天上膘的时候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冬天下大雪的时候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丢了两年零三百六十五天了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拴过的枯木桩都长出了眼晴的叶芽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结冰的石槽都记得它热乎乎的鼻息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起夜到帐房外撒尿时看见的流星

都忘不了它的眼晴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不是一匹骆驼丢了是我的魂丢了

有人说，我的魂丢在了曼德拉的山里

有人说，他们看见过一匹纯白的双峰驼

是的。是有一匹纯白的双峰驼昂着头

从一尊黑铁的大石头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是的

有人说，他们看见过我的双峰驼

他们到过曼德拉最高的山峰

2017.10.31

雨还在下

雨还在下，树还在绿

总有那么一天，亲爱的

也许我们早已不在人世

我为你写下的诗篇也早已失传

可树照样绿  像今天绿透了天地

雨照旧下着  没完没了

像你和我还有千言万语

难以耗尽

2018.7.1

凉州月

母亲，火车快进站了：早晨六点多

田野里黑沉沉的，透过车窗

我看见积雪、瑟瑟枯草

苦杏仁大小的月亮——

从前，你们还住在市区的平房里

储存的白菜都结了冰花

炉火上炖着羊肉，满院香喷喷的灯火

等我从外面回来的脚步声点亮……

老大不小，我又回来了。母亲啊

月亮那苦杏仁淡淡的清香

只有我能替你闻到一丝一毫

一丝一毫，便能使你得以宽慰？

2020.12.6

三叶草

假若一切事物都像三叶草

就简单多了

河边散步时

我弯下腰去，向你指认

三片叶子——过去现在未来

同时出现在一株植物的茎端

可你认识的我

不仅是我本人

还是她，她和他，和众人

众人的幸和不幸

都与我有关

与你梦中的天气有关

你也是我

我也是谁的旧亭台

和去年的落花

流水夕照

我从心底默然忏悔：对不起

我是当下的语言

我用过去，占有未来

2021.7.11

马头琴上的草原

——听苏尔格演奏《游牧时光》感赋

你的草原

是在一个人的心上

是在你自己心上

假如在一个人的心上

连一株苜蓿都找不见了

最后的奶渣

被一只蝴蝶收走

你还剩一个马头抱着痛哭

你还剩两根马尾相互倾诉

万里无云

云雀喉咙里的海子都蒸发了

走散的人各奔前程   各自珍重

马的骨头   和马走失

走失的骨肉都会在春天变绿

生和死

都会绿在一起

2022.8.20

暮雪

雪越下越密了

蒸汽散入雪雾

天色渐暗

宜烫酒

宜整杯盘

宜问人

“能饮一杯无”

宜问之人都很远

右军远在东晋

快雪时晴

他才写罢“羲之顿首”

提笔沉吟

林教头远在沧州

在风雪山神庙独自吃着

一葫芦冷酒

朱贵在梁山泊道口开着酒店

飞雪茫茫

芦花荡中藏着接应小舟

潘金莲不宜问了

远在阳谷县城紫石街上

怀揣小鹿  等着叔叔

从县衙冒雪归来

妙玉也不宜问了

她在栊翠庵里

收集红梅上的新雪

煎茶自吃

……

雪越密

越密。密如一个人年轻时的秀发

一个人，只能在一个人的过去

如此妩媚

伸着头

望向窗外

对面染白的屋顶上

不知何时飞落一只喜鹊

轻轻跳跃着

2023..2..12

落日的追问

不要惊呼落日又大又圆

是一座无法用想象建造的幸福食堂

漠漠平野

绿树四合的村庄

哪还有痴心的牛郎沉浸于织女的歌声

“夜静犹闻人笑语

到底人间欢乐多”

村庄冷清

尽管绿树婆娑依依不舍

守望的老人渴望着最后的温情

奈何落日也怕空落

也会饥渴

像外出打工者满怀希望的背影

落日正在

日夜兼程赶往西天取经

西天佛祖

没有后代却为何享受十方供养

香火不断

2023.6.27 河西途中

注：“夜静犹闻人笑语，到底人间欢乐多”，出自黄梅戏《牛郎织女》。

花海

花草汹涌落日

落日是一个人的背影

是提在手里的小皮箱颜色暗红

不管多么留恋，一步一步

往地平线下挪去

一列停在花海深处的绿皮火车

似乎落日就是刚刚从这儿下车的

似乎忧伤的灵魂正从车窗里向外探望

一直望到望不见那落单的形影

无可簇拥的花草

终于梦醒一般从天边反噬过来

将整列火车淹没   

在事故地点

几只红嘴玄鸟兀自议论着薰衣草的味道

照临月光

2023.7.8

大海颂

独自一人去海边走走

有用的话已经听得太多

需要离开

一个人去海边听听波涛

只是波涛，冲击堤岸

一遍遍淹没礁石，又迅速退却

把它们留在原地

像搁浅的鲸鱼，脊背铁青

海鸥尖叫

在洋流表面铺设金光大道的落日

以及港湾白色的灯塔

都可以忽略，只一个人去海边

听听复述苍茫的波涛

冲上堤岸的白浪

谁会注意到一个马戏团小丑

油彩的眼窝粉白加红，忽闪着

黑色的睫毛——

他蹲踞在栏杆上眺望，若有所思

仿佛大海在岩石的海床上

动荡不安，内心却异常冷峻

2023.11.1  青岛

骊靬古城

一支古罗马军团东征途中驻扎过的营地

南山无语，白云依依

一条穿越戈壁的道路细线般忧伤

针眼似的关城，被再度穿越、遗弃

（妻儿蓝色的眼睛，蒙蒙如蓝色的烟）

路旁鼠尾草追随战士的盔缨

在夏日风中簌簌不停

试图唤醒牛皮和废铁的甲胄

继续东征

一只乌鸦，又一只乌鸦

军书从天而至，横过雉碟

如今我是荒凉的统帅

领有空虚和黑暗

只有寂静，配和我叫阵

2024.6.16 夜 芦水湾

雪豹

雪豹独来独往

在巴尔斯雪山雪线之上

远比唐古特雪莲耐寒的影子

稀罕，神秘

它隐身于陡岭峭壁

偶尔从云中探出脑袋

目光凛冽

仿佛莫邪现世

险要处

野羊步步警惕

狐鼬对月起舞

当它纵身一跃

春秋已被改写

2024.8.14 肃南至阿克塞道中

肃南谣

　——仿伊犁民歌

一片云下

白臀黑唇的公鹿热血窜动

脖颈肿胀，枝角来回蹭地

云带上十冬腊月的飞雪

也压不住它原始的冲动了

鹿鸣呦呦，在山谷

春意总在最寒冷的日子里萌发

不可遏止

当一对黑颈鹤

在密生波罗花刚刚萌芽的高山草甸

翩翩起舞

一个瞎弦为什么在深夜里

忧伤地歌唱——

“情人走过的街道

用眼泪洒水”

白桦树站在清晨的山坡上

就像年轻时的恋人

白桦树站在黄昏的山坡上

就像孤苦无依的年迈之人

哎曾经相爱的人

用隆畅河的雪水煮过羊肉的林间

云来云去

那支过锅的石头，被烟火熏黑

如今早已满面青苔，下落不明

当酒已喝光

不可复燃的爱情

就像灰烬，比鸦影还轻

2024.8.14 途中

注:“情人走过的街道/用眼泪洒水”，来自《伊犁民歌》。

终南山温故

为山而来，为诗而来

来看看祖咏眺望的积雪

在全球变暖的今天

化也未化

此地有别墅

但建而弃走的人大抵与诗无关

曾经，他们或有养鹤鲜顾养心

身在画里心跌尘泥

与王维不同，中岁好道

把内心养成一座空林

邀流水弹琴，明月来住

——诗人的别业

在云里，在桂花香里

在鸟鸣声中

在松树盘旋的年轮里

无处不在，无迹可寻

高山仰止。如今

终南山中自然不可伐薪

不可烧炭

但心忧炭贱的卖炭翁

黑黑的十指，像燃烧的诗行

与剥核桃的人的手指

与榨石榴汁换钱的人的手指

与外出打工却找不到活干的窘迫的手指

相互重叠

还连着不变的诗心

“长安居，大不易”

不易的人都还混迹城中

犬吠僻巷，村墟空落

鸡冠花又肥又艳开在村外

遥对太乙宫，无忧也无愁

2024.10.22 兰州至昆明道中

村庄：黑力宁巴

黑力宁巴

象背上驮着莲花

它是白桦林对面的村庄

它是镶嵌在一把腰刀上的绿松石

它是佩戴在伊人胸前的珊瑚珠串

黑力宁巴

去往阿木去乎镇的必经之路上

它是一颗寥落的晨星

远在黎明出动的畜群和起伏的群山之上

当我和你相约

在大雪的日子里一同去看它

你可知道那被积雪勾勒的山脊线有多么动人

仿佛少女腰臀的曲线和水月观音净瓶里的水响

当我和你相约

在大雪的日子里一起去黑力宁巴

在那木寨里饮酒烤火

你相信吗

遗落在荒原的一具牛头骨

它空洞的眼窝里

鹰正飞翔

水正流

潜伏地下的淫羊藿虎耳草锦鸡儿……大地的酥油灯

就要点亮一个新春

2024.1.14

注：1.黑力宁巴，位于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阿木去乎镇境内，藏语意为“白桦林对面的村庄”。2.锦鸡儿，豆科植物，又名阳雀花。

光明谣

白色的叶轮

在戈壁上转动

在转动

牧羊人

跟着羊群找食

找食

白色的叶轮

在山冈上转动

在转动

乌鸦远走高飞

风吹荒村

杏花枯井

白色的叶轮

在地平线上转动

在转动

风把电流现金

输送到哪里

哪里

白色的叶轮

在蓝天下转动

花的漩涡

哑默的人

在漩涡里呼救

在呼救

湛湛青天

蚂蚁舌头上

有三座雪山

2025.4.20  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