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式

以分开的食指和拇指

作手枪状

射击

是惟一

我能与这个世界对抗的姿态

问题是

一旦怒火打光

食指就会委曲求全

我的拇指

看起来

就像站在拳头上的

一个叛徒

⊙鲁迅肖像

巨大的棕色帘幕上

一副永远坚定，冷峻的面孔

高悬于校舍天井

正适合我们仰望

正好聆听

然而，先生恐高且没有话说

⊙农夫与蛇

我不能和你们说我的不幸

我不能说

曾经我为一个农夫动过恻隐之心

给一条蛇下过毒咒

让一则寓言死里逃生

在另一则寓言里

我用蛇胆泡酒，用蛇皮制包

用蛇肉滋补漏风的骨头

我知道

我就是那个农夫

我的不幸即是一条蛇的不幸

⊙马语者

做一匹马

尤其识途老马有什么好呢？

站着睡觉

说话像打响鼻一样低声下气

有什么好呢？

恶狠狠的工厂主

用巴掌

教他怎么做人时

少年噙着泪

歇斯底里地冲我喊

然而，我在哪里？

——在他身上颤抖的是我吗？

像复写纸一样印着五根指印的那张脸

是我的脸吗？

他少有的带着野性的怒嚎

是我的怒号吗？

我们就是彼此的宿主又貌合神离的两个

人吗？

催命符一样的机器轰鸣，犹如猛兽

狂吐着保命符一样的生活账单

我不得不再次，挪动腿蹄

他伸出手臂

我以为他会阻止并告诉我

做人的技巧

他却把头埋于膝间，抱着自己

就像尼采抱着都灵之马

不知为谁而哭

⊙养生指南

要多运动，我已精疲力竭

要呼吸新鲜空气，但井下没有

要按时作息，我总是起早贪黑

要节制饮食，饥饿一直苦苦相逼

我在剧烈的运动中呼吸污浊的空气

用不多的睡眠节食

我尴尬的养生

像一匹吃多了糟粕的骡子

我知道，有屁不放

才有损健康

⊙小丑

如果剧情需要

我会把头发弄得像个鸟窝

把脸涂成白色

鼻子戴上红色绒球

表情夸张到脸都放不下

一切准备妥当

我就粉墨登场

谁会与我默契配合

像我一样敬业

谁会为我的滑稽付费

猴子还是大象？

我站在空旷的舞台

四处捜寻

却发现，猴子已死于艺术

大象正日渐消瘦

⊙用挖煤的手写诗

执笔犹如执镐？

如此比喻

我写下的汉字，就是

一颗颗炭粒

练习本上的横线，就是

一条条掘进巷道

我的手

就会因为出汗，酸痛

搁笔休息

可是，有谁见过

生活的那只手

会因为握着一个矿工

沁出汗珠

并由此

将他松开？

⊙骆驼之歌

我从小就会唱

我唱得越大声，他们就越高兴

他们越高兴

我就唱得越大声

大声的歌唱让我口干舌燥

以至河流都露出河床

与我一起，赞美沙漠

⊙填鸭

瞧！他们给我灌输了什么

——

生长期

催肥剂

混合口粮

瞧我的死鸭嘴

翅膀道具

一身赘肉

六亲不认的步伐

嘎—

嘎—

嘎

——待宰的时候到了

⊙冬至

天阴。有小雪

宜赋诗、煮酒、吃饺子

我继续……失眠……

今晚，不宜数羊

在无数个漫漫长夜

我数着那些虚无的善良的羊，捱过

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

但，今天不行

因为那些被我数过的沉默的羊

有些正双膝跪地，任人宰杀

被入诗 、下酒、包了饺子

今晚，不宜数羊

不能落井下石

⊙作品

在纸上

我像一支铅笔

默默地写着我

分段的一生

每写一段

我就矮去一截

只有两次 

是他们写我

一次是生我者

将我写在出生证上

一次是我生者

将我写在死亡证上

每一次都写的惊心动魄

都会弄出些泪来

为一幅不是我的

糟糕的赝品

⊙拳击手

那个满脑子做着白日梦的

臃肿的家伙

天一亮，就脱下他

缀满宝石亮片的黑色罩袍

赤裸裸地

向人们秀他的肌肉

我们从来不是他的对手

不幸的是

只要闹铃一响

就不得不粉墨登场

太阳一落山

又鼻青脸肿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