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零二五年第四期(冬卷)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轮值)/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
|
池凌云,1966年出生于温州瑞安,当过教师、记者、编辑,1985年开始写作。著有诗集《飞奔的雪花》《一个人的对话》《池凌云诗选》《潜行之光》,部分诗作被翻译成德文、英文、韩文等。曾获《十月》诗歌奖、东荡子诗歌奖。
|
|
池凌云的诗 |
|
合适的深谷
我看见很多树木 都像相识的老友, 它们伫立在空地 缄默无言, 只有在长尾鸟飞过时 摇动枝叶 却不会过分摆动。 它们见过我无缘无故流泪。 它们继续储藏夜晚坠落的蛋。 我请风把其中一棵引来 在我的贴画簿, 这里是一道合适的深谷, 任何时候 当纸质的树木合拢, 一些叶子 依然肃立。
2025.8.10
一种捍卫
井的爱好者经常独自出门, 迈着日渐倦怠的步伐缓缓向前。 他要寻找隐藏在深井的星光。 那传说中的光芒,被纯洁的双唇含过。 曾是平常的可见之事,如今要守着它 在它所在的地方环绕。与蕨同住, 每天观察一次水位,重复 一天行进的弧线。如果 有一只偶尔来临的飞鸟 使环视高点发生变化,不知不觉 安静的水,就开始溢出井沿。
2022.8.9
山上月
冷冷的光,从夜晚到黎明, 始终在跋涉,不会无故消失。
万籁俱寂,你不灭的灯盏, 加入到这悠远的光中。
闪光,闪光。想想甘霖, 想想湿润的马眼,想想一块锡锭 在湖面漂浮,时间的秒针闪现—— 这清晖,依然带着永不遗弃的慈悲 在度量着我们。
闪光,闪光。 灼烧的创口。我小心翼翼 藏着的煤块。地上的落果。 我歇着穹顶的 满溢的水洼。
2023.6.2
冬日的某一个清晨
清晨,一只鸟儿倒在地上 一动不动,身形变得更小更轻。 一个路人说:“这鸟儿冻死了” “真可怜啊” 这是关于它的最后的对话。
一只鸟儿,倒下时才让人看清它的全貌: 棕灰色的羽毛收拢,小小的喙紧闭。 这一天,它从天空彻底消失了, 不再将被人类遗忘的种子 撒向别处。
一只鸟儿经历的事,不会有人知晓。 冻土层,没有过多的悲叹 也不再有流浪的山岗的消息——
骤然而来的空寂。
2025.1.12
铁睡莲
当一块铁被溶解,被镀上银色 并有了一朵睡莲的形状 像一首短歌,精致而荒凉 在杯盏之间流泻淡淡光泽。
它的荒凉是真实的,坚硬的边角 带有一丝寒意,断裂之处 有凸出的经络延展,一种新的诞生 从一块铁,到达一朵睡莲。
某种微妙的启示 比如金属的叶脉中,细密的纹理 比如这故意缺损的一角,不多不少 正如无法抵达之遗憾。
这背后的锻造之手, 为何热衷于弥合? 诗的艺术,避免破碎的艺术 也有不确定性。而一块铁 借助溶液,到达一种特殊的容器 形成结构与分歧。
这过程足以让一个好匠人的目光 突然模糊,嗅觉失灵 这不可能的交融,带来困扰 像一首充满不确定之诗 全新的发明,在延续 尽管有些许残损,一些灰烬隐藏其中 而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在流动。
2022.8.3
他们写无字的笔记
他们写无字的笔记, 在白纸上 留下折痕。
给受伤的鸟儿投食。 给露出铁钉的家具上釉。 给消失的地衣做出标记,留下 新的泥点。
他们逆着风行走,被一次次过滤 让饥渴延续。
他们请我共饮。
2022.9.26
在墙与墙之间,递送药片
我曾在一个小窗口张望, 看见残忍的一幕:一个女人 在大街上裸身换上红裙子, 大声说着没人听懂的话。 她给自己节奏,从人群中快步冲出, 做出起飞的姿势。她雪白的手臂 关节柔软,乌黑的长发满脸乱飞。 她的亲人在一旁掩面痛哭。
我曾见过一个年轻男人的绝望。 他摇晃着走进倾盆大雨。 他放开了他的身体,任肢体扭曲 步履绵软像再也没有值得坚持的事。 他手中的伞,垂下 像一根泡软的干草,他尽力一跃 倾倒他的悲伤。
当悲伤的记忆浮现,我就听一段乐曲。 今天,我买了凉果,香蕉,甘蔗, 我以普通的日常,以小小的甘甜 来收纳那些沉重。我见过的铁链, 猴子或猩猩,被夜幕遮盖。 我见过有人神色不安 在墙与墙之间,递送药片。
2025.1.7
泡沫、油脂与月亮
那个人群中面貌模糊的人,我认识她。 那个涉过溪流与荒地 身上落满斑驳微光的人还在哼着歌。
她不说快乐或绝望,只是将手 一次次伸进泡沫与油脂。一种空寂, 把她的手指层层包裹。
那是月亮的魔法与义务。我很高兴 来自远古的安慰 依然还在安慰着她。
2024.7.18
祈祷者,在默默盛开的荷花里
经过一片小树林,我们来到湖边, 六月的荷花,在水中盛开, 荷叶的边缘线,让我们看到 永恒之美的终点,结着 空寂之霜。雾一般 甜美的湖水,水沫敞开 描画远处的塔影。
看那高处的一抹,似已把力气用尽。 那顶部有些什么,我不再想知晓。 火热的空气中,散落的声音 洒在绯色花瓣,引来更多空旷。 美,也在拖延痛苦的过程。 那灼烧感,沙尘,和温柔的雾,
遍布四周。通过一枝汹涌的茎秆, 爱的欲望降低。想起那句 总是说不好的祈祷词,或许 愿望只是一枝明天的荷花。 而最好的时光已被浪费。真不该 就这样让衣衫变旧。可无论如何, 绿色的寂静,已冒了出来。
2024.7.8
客居之地
整个七月,在炙烤中 一些生命在弯曲中 垂落。如你所见, 藤蔓不再柔韧。柠檬落下。 所有空间,都是客居之地。 鸟鸣声迟到了一天。偶尔 有沙哑的应答。可我 已没有可以借用的时光。 错过的,没有魔法可以弥补。 欠下的,也难以偿还。我怕 已没有足够的爱,可以给予。 我脚步迟缓,手已笨拙, 我竭力想象一种修补术—— 我曾天真地以为,有一种技艺能挽回。 当我弯腰,朝向那空旷,只有泪水 温和地流淌——
2024.8.7
母亲,每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
母亲,每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就想来看看你。看你无怨无悔, 坦然接受一切的样子。 你教我的,不止是忍耐 而是一种活着的态度。可是 好多次我看到你 也独自坐在黑暗中, 久久不愿开灯。
母亲,你要我不要介意荒谬的日常, 不要过度品尝那些伤心事。 “不会一切等于零,不会的。” “即使一切等于零,也别下结论, 不然就会真的应验。” 一次又一次,我惊讶 你并没有读过书。 我的智慧,却远不如你。
母亲,你夏天的花衣让我想到 老去的花神,隐身在人间。 你惦记着早年给我定娃娃亲, 委婉地解释,“只怪家里太贫穷。” 你一边说着琐事,一边在厨房 整理碗碟,你发出的每一种声音 都在反驳我:没有什么 不堪承受。也没有更好的生活。
我一只脚受过伤,另一只 抵不住下坠之势。失去负重的能力 让我禁不住悲伤。而有些修补法, 已不管用。母亲,昨天夜里 我梦见自己疯了。在梦中, 我衣衫褴褛,不记得回家的路, 你看着我,像一头忧伤的马, 在半山腰,你回头,忧伤地 望着我。
2024.8.26
补渔网的女人
某个傍晚,我经过海滩 看见一个补渔网的女人。 她的脸被帽沿和毛巾遮住, 绿色的渔网在身边铺开, 整个人像在网中陷落,也像 被一朵松懈的浪花簇拥。我犹豫 是否要喊她一声,让她 从包围中走出?而生命的历险 还在继续。我想,她不会喜欢 一个陌生人冒然闯入,与她道别。
连续多天,我一直忘不了那个场景。 她没有回头看我。她的侧脸 在一个月后依然拙朴。 不知她是否还有爱。没人知道 她无力地躺倒在黑暗里,让一张网出来。 没人在乎,有人在无形的波浪上 熬着时光。她的命运 藏在网眼下,水的奔涌 与抽泣,最后被一点点 消解,又高高抛起。我祝她幸运。
2024.7.18
废弃的灯塔
在岛上,我们寻找一座废弃的灯塔。 在一座多年前被废弃的灯塔中 我们寻找一盏灯。
我们迷路,却像被一种力量追逐。 咸涩的风,给我们不可见的网 把我们引向变暗的波涛,
并被一个空洞的建筑吸引——这里 曾涌出光的飘带。一段被遗忘的 誓约,被留在途中。
我们望着失去透镜的空洞, 默立,开启渐远的记忆, 在高处翻卷的碎浪和呓语:
那些数过的漆黑之夜。 那些回响歌声的暗礁。 那些仅存的内陆。
2021.1.16
|
|
|
|
|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