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归 我们尝试一种新药,一种新的 药物组合,突然 我重又回到我的生活 像一只田鼠,被风暴卷起 随后落至离家有三个山谷 并两座山之远的地方。 我能找到回来的路。我知道 我会认出那家 我以前常买牛奶和汽油的商店。 我记得房子和谷仓, 耙子,蓝色的杯盘, 我非常热爱的俄罗斯小说, 和黑色的丝绸睡衣 他曾经将它塞入 我的圣诞袜的袜头。 与忧郁症斗争 假如人们给一种病推荐许许多多的治法, 那就证明,这种病一定是无可救药的了。 ——契诃夫《樱桃园》 1. 始于育婴室 我出生时,你在 育婴室的一摞亚麻制品后等待, 当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你卧在 我身上,将悲哀的 忧郁液压入每一个毛孔。 从那一天起 太阳和月亮下的每样事物 使我悲伤——甚至是那些 在我的婴儿床的护栏杆上 滑动和旋转的黄色木珠。 你教我不怀感恩地活着。 你毁掉了我对上帝的礼貌举止: “我们在这里,仅仅为了等待死亡; 尘世的快乐被过高估计。” 我只是看来好像属于我的母亲, 生活在积木和带摁扣的 贴身棉内衣当中;在红色的锡制午餐盒 和丑陋的棕色书套里的成绩报告单当中。 我已经是你的了——反欲望, 灵魂的破坏者。 2. 药瓶 依拉维,路滴美,多塞平, 诺波明,百优解,锂盐,赞安诺, 威尔布特林,帕内特,拿地尔,左洛复。 有包衣的闻着是香甜的,或没有 气味;粉状药物闻起来 像使我屏住呼吸的 学校里的化学实验室。 3. 一位朋友的建议 如果你真的信仰上帝 你就不会这么沮丧消沉了。 4. 经常 经常,晚餐后不久我就上床睡觉 正像个成年人 (我的意思是我尽量等待天黑) 为了在睡眠的 脆弱的柳条编制的科拉科尔小艇中 远离巨大的痛苦。 5. 曾有光 曾有一次,三十岁刚过时,我看见 我是那穿过时间起伏不平的 光之大河里的一粒光点。 我和整个人类家庭 一起漂浮。我们有全部的肤色——那些 正活着的人,那些已死去的人, 那些尚未出生的人。我漂浮了 一会儿,完全平静, 我不再憎恶不得不存在。 像一只嗅到温热血液的乌鸦 你飞过来,将我从 发光的河中拉出。 “我要举起你。我从不让我亲爱的 人们淹溺!”那之后,我哭了好几天。 6. 一吸一呼 狗搜寻着直到它在楼上 找到我,它躺下,肘部发出 清脆的撞击声,头靠在我的脚上。 有时,它的呼吸声 拯救了我的生命——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一次停顿,一声长叹…… 7. 赦免 一块烧焦的肉 穿着我的衣服,以 我的声音说话,踌躇迟疑地 派遣义务,或者根本不。 它厌倦了试图 做到勇敢坚毅,极其地 疲累。 我们接着尝试 单胺氧化酶抑制剂。日日夜夜 我感觉就像我喝了六杯 咖啡,但痛苦突然 停止了。带着一个 被赦免了她并未犯下的罪行的 人的惊讶和辛酸 我回到婚姻生活和朋友中, 回到有粉红边缘的蜀葵花;回到 我的桌子,书,和椅子旁。 8. 信条 药物的奇迹在起作用 但我仅信赖这一刻的 健康。邪恶的幽灵, 你一定会再来。 粗鲁,卑鄙,你将把脚 搁在咖啡桌上,向后倚靠, 并将我变成 懒得说话的人; 睡不着觉的人,或只知 睡觉的人;不能阅读,不能 打电话约诊寻求帮助。 对于你的到来 我无能为力。 我睡醒的时候,仍和你同在。 9. 黄褐森鸫 因拿地尔和六月的光线而兴奋 我在四点醒来, 贪心地等待着黄褐森鸫的 第一声啼鸣。舒适的风 伴随那只鸟 野性、复杂的歌声 挤进纱门,我被 平凡的满足征服。 我的一生中,在这一刻之前 什么伤害我如此之深? 我多热爱在高大枫树中歌唱的 鸟的小小的、快速 跳动的心脏; 它明亮而清澈坦白的眼睛。 女人,你为何哭泣? 耶稣被钉十字架的翌日清早, 抹大拉的马利亚来看基督的 身体。她发现石头 已从空坟墓滚开了。两个 白衣者问她: “女人,你为何哭泣?” “因为,”她回答,“有人把 我主挪了去,我不知道 放在哪里。” 自漫长旅途归来,我坐于 熟悉的布满道道阳光的教堂长椅,等待 圣餐的面饼和葡萄酒。 旧日的安慰并未来到心间,仅有 淡漠和困惑不解。 印度,她无休止的 钟声和火焰;她的乌鸦整夜刺耳地 啼鸣;印度连同她的檀香木的 青烟,优雅的多首多臂的 神祇,带走了赐福我 并保佑我的神。 事情已发生,就好似 我的行李在火车上被偷窃一般确实无疑。 男人女人们,面庞平静如黄昏时的湖泊 带走了我的主,我不知道 到哪里能找到他。 * 何为梵[1]?我不懂梵。 我不懂存在-意识-喜乐[2], 绝对而不可知者的极乐。 我只知我失去了主 我是按他的形象所造。 我该将感谢归于谁,因这 香甜雪白的梨?食物是神,惠赐[3], 神的恩惠。但这个神是谁? 非此非彼的这一位? 所有宗教形式的荒诞 骤然降临我,如同语言的荒诞 使我昏眩,当那日我听见朋友们 用西班牙语给他们邻居的狗 下命令……起先我开颜笑, 但接着我变得惊恐。 * 他们带走了生命活在 我里面的我的主。我曾见他 治愈,教导,同罪人一起吃饭。 我曾见他犯了安息日,以建立更神圣的 安息日。我曾见他恼怒。 我深知他的剧痛,当他大喊,“我渴了!” 并尝了送给他的醋。《圣经》 没有描述,但我敢肯定他 把头别开了。片时前他大声喊:“我的神, 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我曾见他向抹大拉的马利亚 显现复活,以一个词:“马利亚!” 向他倾诉是我的习惯。他的仁慈 使我的生命弥漫香气。我爱主,他倾听过 我的哭泣,他如爱自己般爱我。 * 一个男子睡于人行道,在酒椰编的席子上—— 唯一未被偷走的物件。 爱着不可理解者的这位陌生人 他宁静的脸庞熄灭我的光。 火会回答我的恐惧与忧郁吗? 火焰对我的病漠不关心, 创造神梵天不关心,以可怖的第三眼 审视邪恶的湿婆亦不关心;毗湿奴, 这守护神不将我守护。 我将街道的气味带至家中了, 在柔软鲜亮的棉布衣服的褶皱里。 当我熨烫,蒸汽便带回 从贫民区飘起的错综气味, 散发自晚香玉,尿,尘土,神像和死亡。 * 阿拉哈巴德[4]的路缘上,一家人聚集在 一棵蒙满灰尘的树下,几张被子悬挂 在灯柱和一架编筑的篱笆之间 以获得私密性。十一个人围着火或坐或躺, 一位六十岁的妇人搅动大锅。 未尽的余火上一个细颈瓦罐里 煮着米饭。一只小狗,背上有 红皮肤斑秃,卧于一块 充当铺地材料的帆布的角落。 注视他们,我迷失了我的位置。 我不知我为何出生,为何 住在新英格兰的一幢房子里,为何我是 一名带着沉重行李的访客,为 国务院作演讲。为何我没有 用手指甲连续轻叩 一辆白色政府车摇上的车窗, 抱着一个婴孩,服了药看起来发烧? * 拉吉夫[5]没有流泪。他没有以双手 掩住面,当我们划船经过 那轻碰贝拿勒斯[6] 青草萋萋的河岸的 新生婴儿的尸体——靠近一条 直立的蛇,一串被丢弃的花环。 他解释。当一个家庭太贫穷 没钱举行火葬,他们将死者的遗体 带到这里,悄悄放入恒河 和亚穆纳河的河水中。 或许这孩子诞下来 就夭亡了;或许是命运不幸 生而为女孩。母亲可能带着死婴 走了两日抵达此地 甘地的骨灰曾在此撒入波浪 发出像是砾石擦过 一座桥的边沿的声音。 “对此我们该怎么做?”我询问 上帝,甚至彼时他就离我去了。答复 是灼热的风,流水的拍打, 皮肤黝黑的划桨人摇起桨…… 注释: [1] 梵,印度哲学用语,指宇宙的最高存在、最高本体或最高的神,是一切事物的主宰和生命的根本。 [2] 原文saccidandana,即satcitananda,梵被视为“存在(sat)”“意识(cit)”和“喜乐(ananda)”的统一。 [3] 原文Prasadam,(印度教)惠赐,指神在享用水果等祝圣供物后赐还礼拜者分而食用,又译帕萨。 [4] 印度北部城市,印度教徒朝圣的古圣城,位于恒河和亚穆纳河的汇合处。 [5] 当地的向导。 [6] 印度东北部城市瓦拉纳西的旧称,印度教圣地。
✍︎【译者简介】
张慧君,1989年生,诗人、译者、北京大学医学博士。著有诗集《命如珍珠》《一个女人致她的姐妹》;译著有《宁静时光的小船:简·肯庸诗全集》《幸福的16种大脑类型》。曾获江南诗歌奖、“刘半农诗歌奖”新锐奖、拾壹月诗歌奖·新锐诗人奖、未名诗歌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