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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是诗歌前辈芒克、杨炼、唐晓渡1988年创建的诗歌民刊。我想,“幸存者”这一命名在当时的语境中,意味着在日益汹涌的商业大潮与主流意识形态以及文化异化中,存续并更新七八十年代当代诗歌所秉承的的独立精神、探索精神与孤勇的开拓之力——不仅抵抗消逝并超越死亡。 时隔28年之后,2016年《幸存者》复刊。这一内在的精神火种,被再次点亮。如今,又过去了将近十年,我们面对的现实愈发复杂而幽晦。我们反对什么?坚持什么?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敌”中有我我中有“敌”。诚然,我们曾经建构的意义已经千疮百孔。甚至,“我已活成我讨厌的样子”!所以,每一种指认都首先针对自我与虚无。只有反讽——这个在并置或叠加关系中构成互否、互刺的语境,才能使我们在各种悖论合成的现实中得以残存。因此对我而言,今天的幸存者只能是自我的幸存者。正如阿甘本所说,“幸存并不意味着简单活下来,而是在生命中保持那更为本真的生命。” 而第二层追问,在日益腐败与衰老的自我中还能幸存什么?(腐败与衰老并非单指年龄而言),在各种名义的生命交换中还能保留什么?我们能否将这百分之一的“域外之地”——‘逃逸线所指向的潜在空间“(德勒兹语)慢慢拓广,使其足以容纳疲惫的身心以及这个日益虚妄的时代。 而对于诗歌创作而言,是要把内心的秘密、黑暗、沉默、晦涩、荒诞、虚无的部分重新命名,让它们长出自己的样样貌与声音来,并得以躲藏与寄存。 这次我编选的是《幸存者》“大方”栏目,是卷首,也是整个刊物最大的篇章。“大方”之名,取自《大方广佛华严经》。这部经典也被大乘佛教誉为“经中之王”。也巧,在某种机缘之下,2021年我诵读了半年《华严经》,读了六册。当然,我没有学识与智慧谈论它的义理。但我确实有一种阅读诗歌的感受—— 世界被一层层超现实地打开。 诗歌,亦是“大方”,它即兼容百家,更是“一粒粟中藏世界“,一个词语,足以照亮大千世界。巴迪欧说,“诗是语言对思想的抵抗之胜利。”在这个意义上,每一次命名,都是一次对虚无的抵抗,一次对存在的重新确认。
我这次编选的”大方“分为三个板块,第一个叫“时间的诗度””;第二个叫“棱镜与回声”;第三个叫:“沉默的共鸣”。在第一个板块中我选择的十二位诗人,他们即是当杰出的诗人,也是边缘诗人。所谓边缘,指的是不入潮流,不入观念,远离喧嚣。完全是个体生命体验深处的诗性回响。 在这里我简单介绍其中几位。
王小妮的诗四两拨千斤,以日常语言捕捉最微妙的感受,最隐秘的情绪,最奇特的意象,最凝重的体验。她休止得极为干脆。不是止,是斩断,如利刃斩断蛇尾,留下余白与新生。我们都是余白里相识的故人。如今,这片余白转入内里,舒缓地勾勒出空的结构与黑的轮廓。
老车的诗极有意思,也极难参透。简约、跌落、危险、对峙。我一直想从他断裂的诗句中找出内在的逻辑线索。比如是声音、色彩、呼吸、味道、痛感,又或是蛛丝马迹的奇特联想。也许是沉默与沉默之间,空白与空白之间的连接。纵身一跃,你可以抹掉文字,但抹不掉起初闪亮的一念。
我将杨典的《十翼》置于“大方”卷首,是一次华丽的展示。少年杨典是游侠下山,剑扫语言的残渣余孽。他写道:/男孩用银色的骨骸,建造粉碎的成年------/我的头是一条虚构的黄道/ 下面是一座假设的金字塔-----/ 用忧郁普渡忧郁/用爱情普渡爱情------。中年杨典如狂禅面壁,参透沉默的前世今生。他说:如今哪得蒲团/ 稳坐一片月光------- 他说,/存在五花马/ 虚无千金裘------而最让我最惊艳的是他的通感贯入文史典故、禅门公案、志怪话本、西哲诸子、物理建筑、医药量子等,信手拈来,古今互博。凡所思皆解构,皆粉碎,皆成相,腰斩霹雳,虚无两分。他写道:/爱比春秋/恨比先秦/冷漠如东周列国志/每个儿子都是他自己生活中的诸子------/ 巴蜀山水如一排林立的尖刀/ 平分秋月-------/ 蔷薇腐烂时的姿势比亡国宫娥们的尸首更幽贞-------/ 山枯水竭,世界将集中在一只螟蛉的小腿上/ 打开的砖头扣押了内部的黑暗------ 而《十翼》为何?小说、寓言、断章、超文体、意象之华宴,奇思之总和,国越说是非线性纯诗。或如杨典自言,叙述了一场声势浩荡的“无”。
杨键写河流,写菜地,写圣贤,写尸体,写种子,缓慢的写,重复的写,悠长的写。文字里有空间,不拥挤,不焦躁,可容人小住片刻,想想往事。 水往低处流,杨键的文字如一方纱布,垫在脚下与心底。 其实他写的皆是废墟。废墟里有悲悯,悲悯也是废墟,可以托住并包裹每一粒尘埃。
这次能约来马松的诗稿实属一种收获。我不敢断言他是最好的汉语诗人,但他确实是让我最有阅读快感的诗人。读他的诗如饮美酒,如遇美人。而他的诗就是在美酒与美人间翻云覆雨,上天入地——山水是美酒的投射,花朵是美人的元神。酒醒处,昔人已乘黄鹤去,空尘萧萧班马鸣。 马松到处躲,躲进植物,躲进飞鸟,躲入朋友的酒局,躲进嘚嘚的马蹄声,可纸包不住火,稍一侧身,文字便露了出来,一股酒香的荷尔蒙与野蛮的想象力。 他说:/我遇到了灿烂,姹紫和嫣红/我在她们身上左右开弓 /看见她们的呻吟如雪 ------/今夜,我要带你到床上和天边 /今夜,我抄近路从骨子里扑出来 /一路上擦伤皮肤,擦破黑暗------ 马松不关心现实、文化、思想、主义、观念,只在沉醉中与飞翔中语言狂欢。而语言生出的崭新空间,连是他与我们,都始料未及。 他说,/今夜,花儿在弯腰收割你/ 你的小蛮腰霸占了秋天 ------/你的肉香无法无天------他说,/我要出版飞鸟------ 马松是唐朝人,唐朝在高处,从上往下走顺手撒下一把诗草,种上了,就长出一座花园,没种好,也能开出几朵牡丹来。 他说,/有你在这个春天 /谁还敢睡到枝头号称美人 ------- 他说,/如果我不够用来爱你 /植物就要从土地上拍案而起------他说,/ 用尽了浑身的黑暗想你 / 天就亮了------
张何之是一个剑客,执短剑,以速度取胜,方寸之内取词语的首级,出招即收手。她是愤怒的,有一股华贵的愤怒之气,剑光指向古代、丛林与内心。在语言中转换古今交融的“场“。语言即世界,纸上的灰飞便是现实的烟灭。她在《王凝之.点兵》里写道,/ 城墙下那一群/ 魑魅魍魉/待我写出他们的名字/ 他们就破了----- 这次她发来的十首短诗却是柔软而智慧的。智慧者必能体会世间的无奈与荒凉。她写往事,纤毫毕现,有一种隔世的烟火气;她写亲情,伤感而宁静,可以听到叶落,可以将秘密慢慢放大,然后吹破。一转手,又在无奈中折射出反思者的视角与悖论的张力。 她写:/我記得你乾涸的臉/ 好像一小顆飛濺的火星 /就能把你點燃 ------她写:/ 你太大了/ 你讓被愛者感到恐懼,/ 你的孤獨加劇你的浩大/ 你的激烈是你的悲劇------
这里我只介绍了六个诗人,因为其它诗人我还无法把握,我还没有足够的信心形成自己的偏见。我的偏见也不能遮蔽语言的丰富性与沉默的广阔。 其实诗歌就是一个偏见,以侧身的棱镜投射虚幻的世界。 这些诗人,以各自的“偏见”与棱镜,共同构建了“幸存者”的当代形象。——他们抵抗的不只是某种具体的外在压力,而是在更危险的层面上,抵抗着生命内在的腐败与虚无。如何在“向死而生”的可能中,持守那“更为本质的生命”。诗歌,每一次命名,都是对“无”的一次闯入,是语言与沉默深处幸存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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