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給父親

阻隔之相望，

幽閉者，囚禁者，穩坐中移動的人

愛人者，失愛者，老者，小而未生乳者

保安，村民，山野之樹，揚聲器，耕者，荒耕之地

蚊蚋，夜燈，輕飛者，不語者，食字而生者，宇宙茫茫

夜色之永恆漂浮者

古之不肯離去者，夢而跌入荒山者

白髮而無歲者，悲哭不竭者

重者，缺者，不美者，嘴唇乾裂者

今夜，統統

仰頭而傾空

祇為一月，一梢

而重又，而初次

鼓息

2018.9.24

給媽媽

更多的時候，你我祇是先后

走過景色相似的黃昏

尚湖沒有落雨，晚霞很激動

光的手解開事物的輪廓，

香樟樹上，每一片葉子

都有整個宇宙的呼吸

這是時間虛無之贈禮，就像

當我陰鬱，沈默時

你不近不遠的，耐心的，

卻從未消失的

腳步聲

現在，我更大了，離你更遠

我想送給你真實的空間

擺一張琴桌，一塊地毯

燈盞在夜裡會展開幽微凝聚的光，你和我

就像我們每一次散步時遇到的樟樹

會勇敢地，以一副清薄的身體

在時間中展開

不可計數的

芬香枝椏

2018.9.26

雨

給Julie

離開顏色，我們走入

季節透明的中心

這裡是深海

眼睛與眼睛製造閃電：

一場殊死的親密。

在聲音的岸邊，躺入

觸摸過雪的手掌

我們投擲時間的金子

餵養失聲的

魚群

如果你足夠安靜，

每一刻都是新的。

窗戶睡了，我們醒著，

而醒著就是下雨

一場明亮的

時間之雨。

2016

雨——絕交詩

給V

是明亮的雨而非陰鬱的雨帶來了夏季

失憶的綠色尖叫

我們踏上季節最輕

最高的邊緣

風，吹醒深埋於湖面的

眾多的眼睛

故鄉又圓又亮

掛在天邊

是記憶的雨而非現實的雨帶我們回到童年

當你我祇是，大水沖毀池塘時

逃出來的兩尾魚苗

比影子還輕 卻比記憶迅速

第一晚，湖水教會我們用陰影和沈默說話

后來，我們樂於游往更大的水域

吞下藍色 綠色 赤色紫色垃圾

把鱗片磨得既痛快又鋒利

誰說，鱗片不是另一種雨？

而此刻，真正的雨已經離我們很遠了

除了水的浩大的本質

你我似乎什麼都不曾共有

或許原本就是不同的兩個人

在暴雨創造的暫時的黑暗中

在彼此因為恐懼和欣喜而發亮的眼珠裏

看到了自己的形象

就以為我們是同一個人

擁有同一片故鄉

或許我們未曾真正注視雨的模樣

卻太貪圖製造時間的絕境

以至於，那個下雨的午后

當你我遁入濃密的睡眠

誰都不曾看見

雷電中

我們也有過

片刻永恆

（雨，作為你我的終結）

2013

記奶奶

我記得屋子裏的藍色，記得蚊帳

夏日，記得夢中，一條橙色運河

總是在我半醒時，你已下樓

用白天撿來的廢紙生爐子

煙升起來又直又慢

一下子擴大了傍晚

我兒時的睡眠

我記得你乾涸的臉，

好像一小顆飛濺的火星

就能把你點燃

天快黑了，我們躺在飄浮的方言裏

你給我講一個故事，我瞥見

血肉從身體退出

你變成影子的骨架

變成山海經裏的山

竹林，寺廟

老方丈收留的雲煙和鐘聲

那些年，似乎

所有的大人都缺席

幼小和蒼老顯得那麼相似

屋子很大，傍晚

運河在窗外

緩緩駛過

2013

宴

————給奶奶

砍柴

殺雞

給竈神上香

晚風如酒

我點燃柴火

把死亡留下的空隙

燒的噼啪作響

搭臺唱戲，鑼鼓喧天

相識與不相識的人都已到來

如果離別是場無盡的宴席

那麼

就請門前的野草

拐彎的河道

草裏的蟋蟀

也進門飲一杯吧

所有的戰役，勝負都在於一心

情書

——Pour J. A

走吧，去到更遠的遠方

海潮夜夜拍打死亡離去的遺跡

海風帶來信號溫暖

我們終於被地理的盡頭所安慰

一切，一切沒有來處的風，一切

一切沒有面目的人，一切，迎面

撥開你我不再清澈的裸體

海，我們將走向海的

吼聲，最初的和最后的

目光，當我們凝視無人處，久久

像童年時那樣，

徜徉於大片荒度的孤獨中，

我們得到了怎樣的

親密的回望？

海，不眠的海

黑夜修飾了你激烈的擁抱

你太大了，你讓被愛者感到恐懼，

你的孤獨加劇你的浩大

你的激烈是你的悲劇

所有的面孔都拒絕你！

我們走吧，去沒有來處和去處

沒有最初和最終的

年歲

我們在時間中的遊蕩終有終結

讓我們走吧

我們已盲，已跛，

身體遲緩而堅硬

我們走入海中的聲音

像鳥足最輕柔的觸碰

無人記得。

還是海，有鳥兒在飛的海，

有沙陷落的海，孩童會於每一個夜裡

領跑在夜的前方。

2019.9.16

密碼

給B

我們燒最年輕的發，最遲的船，

雨，踏了兩遍，交談

城市收緊一張遺腹之網，我們輕觸網底

又掉頭，另一種呼吸：

把藍色的信寫進夜裡，夜又丢了，

你坐最快的箭走，剩下房間

鑲住面孔的一次薄熱。

又回到午后，詞語斷處如新

你又回到你，带著今日的

和即將到來的一千次落日

開口。

2018.9.25

2019.5.25

雪

給Julie

一場雪，推遲落下

它在忍耐和慾望中積累自身

不可窮盡的語言

來了，來了，鳥一樣輕快，

鳥一樣

欲飛

你從遠方來，從未來的風雪中，

自雪之初的冷，來到雪之中的燙

這一現，有多大？

我又在會燃燒的孤獨裏了，像夜黑透時

你忘記關上的

一盞孤燈

2019.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