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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五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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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玮,诗人、艺术家、占星师。诗歌刊物《黑报》主编。1985年生于北京,现居杭州。已出版个人诗集:《吐纳》(2010)《爱人展览》(2015 橡皮文学)《占星笔记——2015年水星逆行》(2015 黑哨诗歌出版计划)《一大群袁玮》(2016 黑哨诗歌出版计划)个人项目:《女人不长翅膀》(2017 Mstudio 北京)《爱人展览》(2018 Mstudio 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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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玮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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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渔获出嫁 一个沈家门卖鱼的微商 特善用修辞 他每天在朋友圈里晒 稀有渔获 金光闪闪的野生大黄鱼 ——“等待出嫁” 五十八斤的大米鱼 ——“已经出嫁” 排列整齐尸体笔直的 整箱大黄鱼 ——“今晚已全部远嫁京城” 他还说 是某神秘老板 斥重资迎娶 那我是否该恭喜 这群鱼? 卖什么他都绑根红色丝带 卖鱼肚时像器官买卖 卖鱼鲞时是冥婚 残次品打包低价出售 不绑丝带 他甩卖那些个 不能登堂入室的 这些鱼 迅速被烹煮 新鲜又美味的新娘 摆上餐桌 食客尽情享用 他们用尖锐的筷子 往返于口水和新娘之间 翻弄 捣碎 啐出残渣 新娘被戳烂 新娘被剔骨 这是一场婚礼 鱼贩在朋友圈发帖 自豪 他赞美着海的 女儿啊! 2024.1.2. 2、蒋云涛 小学二年级转学到这边 老师就安排蒋云涛 坐在我同桌 脏兮兮的校服 却爱拎着手绢抖 跳皮筋跳到“大举”时 他攥着拳头跳 大拇指窝进手心里 上牙咬住下嘴唇 拉着我手走路 手指又干又细 像动物 男生走过来 用脚踹他 他也不生气 成绩倒数的蒋云涛 成了我的好朋友 直到有天上课 他跟我打赌 他说 我敢露出半个屁股来 你信不信 我不信 你想看我的屁股吗 我不想 他就歪着身子 把校裤半边拉下来 然后嘿嘿笑 他成功的 把屁股露出外面了 我举手告老师 老师让他去罚站 他是抖着手绢罚站的 站在那儿还用手绢 捂着脸嘿嘿笑 其实当时 那半个黑黑的 没有肉的躯干 并没有多恶心 现在 回忆起来 我甚至都不确定 那是不是屁股 蒋云涛 他算是我人生中 认识的 第一个gay呢 当时才7岁 还没有魅力 虽然骚气 但无邪 他是个天生做gay的料 如果这一路 没有被伤害得太狠 他肯定会是一个 好gay 到现在40岁 是个可爱的 中年gay 2024.3.4. 3、普京粉正在勃起 他正在勃起 他第一次告诉我 在某一个闷热疲倦的下午 全班同学 都快要睡着了 他本来是在发呆 透过自己的眼镜片反射 看到斜后方的女生 双臂背在椅背后 挺着胸 也在发呆 她已经松弛到忘记自己 发育了 一双乳房顶起校服 乳头样子清晰 他一瞬间在混沌中 胖得圆滚滚的躯体 其中一小部分 不受控的惊醒了 气流短急快的吐出一句 “我草” 作为他的同桌 我人生中第一次身处 勃起现场 此后他会用隐秘的方式 告知我 他在学校里的 几乎每一次勃起 每天多达十几次 轻微的性幻想 或在课堂上打盹之后 甚至说不清缘故 他也告诉我 别见怪 男生们全都这样 别看学习委员老实 他也是 别看校长那老头子 他也是 (我们班一共有 51名同学 男生27个 这间教室平均每天都有 270次以上 静悄悄的勃起 在发生 午后的课堂慵懒宁静 老师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 而那些瘦小的阴茎硬着 有人在抖腿 有人的二郎腿 换了一条腿在上面) 今天之所以会想到 关于王同学的这些事 是因为 在我的朋友圈里 我又看到了40岁的王同学 他正赞美着普京 俄乌战争打响的 第1000天 超过3.9万平民在战火中 死亡或受伤 3400多所学校和医院 化为灰烬 超过100011万人 被迫流离失所 我回想起25年前的夏天 美好的校园生活 青春期的王同学 和我们都 生机勃勃 憧憬成年以后 勃起一定有真正的力量 而此刻我意识到 这便是从微信中 删除王同学的最佳时机 拜拜了您 然后我感觉到了 我左侧的那部分嘴角 正在微微向上 倾斜着 2024.12. 4、吃面的丈夫 在清创室门口 使劲儿捏着刀伤的厨师 被他老板带过来缝合 他的血痕从手指上 延续到手肘 我和我妈 两代家庭主厨 就此开始 交换从厨以来 最严重的刀伤史 她说她有一次 把手指头尖 削掉了 削平了 指甲和肉都给切下来了 她捏着手指冲出厨房 想喊我爸 她呆立在厨房门口几秒钟 冷静下来 还是放弃了 她怕我爸 手忙脚乱 崩不平创可贴 她怕看到他 干不好 这么点小事 她怕 他批评她 埋怨她 他会说 你又惹事 他一定会说 你找茬 你生灾 过了二十年日子 她太知道他 会说出什么话 她怕她听他真的说出来 她干脆转身回了厨房 扯卫生纸卷了好几圈 尽可能吸血 别把血 滴到牛肉上 另一只手 迅速把牛肉面 给烧完了 她把血手背在身后 用另一只手把面 端给正看电视的我爸 我爸头也没抬 她悬着的心 这才放下 她说这是 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直到现在 你爸也是不知道 手指尖齐刷刷削掉的事儿 哈哈哈哈她笑 也不知道 那一截手指尖 掉在了哪里 我爸 在我脑海中 不断重复着 稀里呼噜 吃面的动作 他盯着电视 送进嘴巴里 一块肉 2023.1.2. 5、对不起了,小蚂蚁 我胳膊上爬过一只 蚂蚁 它的体重太轻 还不如 一根头发掉落在皮肤上 更有感觉 我相信我的手指 这最精密的神经 可以拿捏力度 活着 提起它 并以最快速度冲到户外 放它自由 能不能找到它的那一队族群 就看它造化 至少迷路也迷在自然里 可我的手指碰到它 它就开始逃命 沿着我的胳膊飞奔 冲过所有汗毛 踏过纹身 翻过手镯 在一处差点要了我命的 刀伤前 也没有迟疑 一只蚂蚁 竟然向我传递着 它的失控、决绝、焦躁 和信念感 不会识别表情的蚂蚁 它看不懂 我的温柔、自信、母性、 以及我的信念感 所以它比我 更信任自己所做的 我的手指就在我自己的胳膊上 啄啊啄 一下比一下啄得重 一下比一下啄得急 啄到烦躁 我就 迅速一捻 2023.4.18.
6、整理藤蔓2 整理藤蔓时 我脑中只有 整理藤蔓 剪掉几片叶 接着剪掉一束叶 干脆剪掉较细的枝条 再把切断生命供给的枝 一根根向外抽 这打结的绳索 每年春天 就会有茂盛的新枝添乱 它们缠得更紧 要彼此的命 为了终结 这没完没了的纠葛 索性 我剪断了所有枝条 那团死结坠落 从漂浮的海面上 沉入海底 寂静的夜晚 一声低沉闷响 这还不够 我的脑袋里继续回响咒语: 整理藤蔓 整理藤蔓 藤蔓只剩下两根粗壮主干 从泥土里开始 就互相缠绕 勒在一起 我该如何将它们分离 我有强烈的欲望 好想将它们 彻底分离 希望它们碎成残肢 一节节掉落满地 不分你我 整理藤蔓 整理藤蔓 解救藤蔓 屠杀藤蔓 拆毁藤蔓 腐烂藤蔓 就这样 我专注 收紧核心 夹紧爬梯 甚至崩住嘴唇 鼓弄院落一角 这株陈年老藤 坚固的神经 直到藤蔓消失 其实我的大脑是放空的 是我的欲望本身 有毁灭的快感 我猜就算恶魔分尸 也可以是 愉悦、治愈的修行 我站在午夜细雨中 回味喜悦 这点儿琐事 就能使我用不着 跑到街上 去杀人了 2023.4.26. 7、斯里兰卡风景中的精灵 她们生来 着装艳丽 远比我们更懂颜色 生来就是孤零零地站在 万亩碧绿茶园的正中央 抬头望向 在大型茶厂采购伴手礼的 我们这种游客的; 生来就是赤足踏进 破碎珊瑚礁浅滩 裙摆浸湿 并即将溶解于海水里 身后是巨浪卷起小型鲨鱼 到处都有墨绿色刺的大海胆 海洋垃圾 随着每次落潮被遗留在沙滩边 又随着每次涨潮被带回海里 继续陪伴海洋生物的 印度洋的; 生来就是站在铁路边上 面向一列列破旧摇晃的 没有门窗的火车的 那一带从来没有公布于 全球各类旅游攻略里的 著名旅游线路 与精彩景点融为一体的贫民窟 火车行驶在海浪里的梦幻一节节 被一些典型贫民窟场景不停打断: 交头接耳、哺乳、呆坐、绝望、空洞、佛像、耶稣、在狭小的院子里奔跑、玩枪、捏扁水龙头喷出彩虹、过度肥胖、勾住女人的肩膀、接吻、赤膊…… 她们朝着我伸出双手 合拢 呈现出捧起状 并上下微微起伏 就像她们的手中 正捧着水 捧着米 捧着莲花 或捧着 特别弱小的生命 她们望着我 只是望着我—— 她合拢手 捧了捧我的心 她是从她举起双手的 那个位置上 生长出来 她们是雕像、树木 或山石的同类 眼神里没有慈悲 没有期待 也没有光 干巴巴 2023.9.20. 8、龙虾的疼痛感受是人类的1000倍 孽 终于作完了 历时半小时 将它们置于盐上 刚好躺满 我这28公分的 高档炒锅 不透明的锅盖 遮蔽了挣扎 大火然后祈祷 阿弥陀佛 安拉 耶稣老爷 对不起 谢谢动物 我发誓这是我 最后一次 一边不安 一边道歉了 如人类看不到 蝴蝶眼中的色彩 蝴蝶不会因为缤纷 而喜悦 龙虾不会因为疼痛 而生恨 是物种的局限 使我无法虚构 想象不出 它1000倍的疼 是哪种疼 烫伤吗 生育吗 幻肢痛吗 不打麻药刮骨疗伤吗 还是车裂 凌迟呢 上个月在东海鱼宫 看着临桌的贵妇叙旧 桌上是鲍鱼身体朝上 扭来扭曲 章鱼脚横截面 蘸到酱油的一刻骤缩 穿成串的活虾 一只只被掰直身板 戳在冰里 腹足在空中 虚无地划动 直到她们买单离开 一些生物 仍旧在残羹之间 活着 那只虾 被抹进垃圾桶里 它并没咽气 腹足再无力拨开泔水 2023.12.26. 9、关于妇女买卖的童年创伤 本以为铁链女这件事 男男女女没有分歧 然而再深入点 就不好说了 喝着喝着酒 他又讲了一则故事 在他们小的时候 有个非常憨厚朴实的舅舅 买了个舅妈 生了儿子之后 全家供养、伺候 爱戴和感恩于这位舅妈 孩子们也对舅妈 有了深深的情感 这就是一位真正的舅妈了 没有人拴她铁链 也没看住她 谁会想到有一天 舅妈跑了 没多久 舅妈就在邻村 再次现身 舅妈又把自己 卖给邻村男人做媳妇 朋友说:这个女的 她又组织了新家庭 她伤害了 我们的心 全家人的心 所有人的感情 孩子们 看着她 在很近的地方 又过起了 新生活 舅舅太老实 买到了坏女人 2022.7.19. 10、今日清晨的达尔文 她们叽叽喳喳的 各地方言 你比喻很对 像鸟 像喜鹊 她们藏在一排排茶叶迷宫里 中世纪欧洲的园林 躲进去可以睡个好觉 约会 谋杀什么的 那时候没有无人机 每年她们来茶园里采茶 都是整座山 最脏的日子 比游客还要邋遢 她们背着手纸、橘子、茶水还有 糖果和饼干一起上山 今年的采茶工明显少了 房东大人 他唠叨 因为疫情 找不到那么多工人 价格又提高了 别说采茶工了 连买菜 都翻了一倍 今儿打车 加了一块燃油附加费 像买飞机票似的 飞机 它带着一百多人的尖叫 化为泥土了 那些树根和微生物 在这个清晨 伴着露水 贪婪的吸收着 兔子吃草 长肉 植物吃肉 长芽 当官的吃人 政客吃国土 男人吃女人 历史吃眼泪 我在这个清晨吃了两颗蛋 佐证我生机勃勃的代谢 和这个春天节奏一致 没有象征 像经历严寒与酷暑一样 端坐在长明的电脑前 应对 恶的复杂 读新闻 消化那帮蠢货作的孽 这是不用带口罩的 一介平民的基础坐姿 保护腰椎并放弃 那种传说中的自由 写作与歌唱 2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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