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的消息》 等你的消息 消息和两旁的树一样都有好坏之分 如渡口,渡来万物—— 渡不走袖口里的 那支暗箭 渡万物的渡口啊!大小王一起作弊 千江、明月,你姓祝 顺着你的意思,魂归大海 即使我们如尘埃般从容 即使我们从未被命运发到一手同花顺 渡口无岸 也无船 (且慢,都是人们想的那样 慢下来啊,慢成两副牌混在一起玩 慢成一根细长的烟) 好消息自带两个选择:允许、取消 《六月八行诗》 1.暴雨鞭笞着,死去的人无处可逃。 2.误会像垃圾一样堆积成山。 3.他的唇藏着2017年,一百年前,女特务的吻填满了深渊。 4.爬上来啊,离开是唯一的自由,而自由从不离身。 5.人们抵触,却仍供奉某种正义的假说,1918年的雪仍在燃烧。 6.大海举起尾鳍,我们被压成残缺的月亮。 7.疼痛——被反复誊写又被撕碎,无人认领的诗稿。疼痛说出的结果呢? 8.我不会也不愿意跪着生。 《六月,旧皮箱》 我撬动的文章 我感觉它隐隐作痛 黑夜蓄势,肉体在文字间胡乱游走 如那句闲聊 让邂逅在茶水中变凉 墨迹入坑,釉光青瓷 先生,你的故事解放后就沉入旧皮箱 灰暗且凉 飞土的故事 断竹,续竹。青春决堤。追一个人 是吃草 还是吃草莓? 不客气是客气的意思 今夜不能入是不能不入的意思 何处烟雨,晕染失调 深谷,山脉 像梦游者,又像骑白鹤的觉者 八十年代底片里,黑白的轮廓 那么远。从不追随 名单上尽是墙和窟窿 囚徒总想去解放自由人 他们在屋顶弹奏,从皮箱里翻出老物件 寻一张梦过的、辗过的,海报 乳房既是馒头又是碗 裤兜坠着疑问 回答的是骆马毛——笔名叫大腿的女人 直到我认为的荒原出现 爬进,黑蜜蜂。爬出 沿边境开满低垂而桀骜的曼陀罗 《饿与骨》 上世纪的故事, 故事真实,世纪却被虚构出来。 一个上海女人, 千里迢迢,辗转夹边沟, 寻丈夫。找到的却是一堆坟墓。 女人哭啊! 哭得一个省干涸。 尸体裸露在风沙中, 衣服、鞋、毯子都被偷走, 身上的肉也被剜走几块。 女人架柴烧尸, 烧出的骨头又黑又亮。 收拾好了,呼唤绿皮火车, 她铁定了要带丈夫回家。 黑骨不让带上车, 她就拉风箱再烧, 再烧, 黑骨烧成白骨, 白骨烧成骨灰。 悲怆在烧。 爱情在烧。 若干年后,故事冷却下来, 变成和谐高铁, 若干年后, 检票口用磷片刷卡。 《收书,或腐草为萤》 河上漂来尸首 常年浸泡着,木质的船开始腐烂 飞禽飞,走兽走,错事没有错开 夕阳落下去 云朵也是浑人一个,无法跟它置气 本来要改天换地来着 结果一团糟 船其实在前行,六月淹没五月 我们的手和脚如两棵树——两百年彼此缠绕 方程已被我们解开 直接进入禁区 太紧张了吧?只在2025年闯了红灯 往大了说,像主义破壳而出 血液搅入蛋液(战争与和平、红与黑) 我走了会儿神,你们就大兵压境 掀翻鸟巢 送葬人沉睡万年 醒来收拾:遍地的花萼,遍地骨骸 高门大户不再挂灯笼 七拐八拐的胡同通向一条更窄的胡同 尽头是鼓楼的家 有点像积木搭起来的风景 新娘不同,送葬人顿时明了身份 天空不高,鸟和龙却在周围 春风不度,习惯至今未改 我现在云南吃花,吃昆虫,吃毒菌,吃扒得烂熟的牛肉 只为自己调整一下心态 不崩,不坏 泥土做礼物 我烧制了许多著名人物 对应各行各业的;他们过了安检 他们劫持了飞机 他们火中取栗,又在游戏中啸聚山林 核桃在颅内爆裂 我的病,我的脊椎化整为零 任凭GPS定位,适当精确彻底模糊 腐草为萤 自然去矣 七月,我活过了送葬人,尸骨得以无存 《银生的薄荷,墨江树》 昨天在牛肉餐馆想到一句诗, 很有感觉:吃一口薄荷,仿佛回到了民国。 回到过去,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比较直白 但还有一种节奏 有节车厢,里面坐着我和你 坐着十万座大山 大山想飞远一点,换骨洗髓去 忽地,川河上的铁桥不见了 一大片芭蕉叶招摇过山 我们用笔收割麦子时 墨水在肚里早已变成臭水沟 你写农民啊,我的兄弟 正如我写憨包 谁能确信弯腰的姿势不是鞠躬尽瘁? 谁能料到镰刀割下来的 不是人头? 不成型的命不需要滚来滚去 滚到剑叶血龙树上 这种树生在北回归线北 长在北回归线南 这种树勾上去,喷出赞美 冲刷一下大地的经纬:23度26分 神奇啊!赞美 上面布满小坑 一个小坑里只能过一生 顶针的赞美 来不及穿过中指,来不及告别乡亲 《不顺从》 年轻、漂亮且不顺从 任何有关你的东西,现在,我都要掳走 把它们吊起来 一一拷问 发现拷问者都是向上看的 春天摇着围脖 冬天穿着短裙 我们在同一战壕敢把音乐摁住 端过来,热气腾腾的耳朵 《命与牙,个人简史》 六十岁,宴席间的笑谈突然无声无息 他们在蛋糕上插了六根蜡烛 六十岁徒手人生 像童时掉的乳牙,下牙抛上星辰 上牙丢进大海 六十岁在泥土里挖自己的坑 那么软,那么凉,始终含着蜜 如母亲哼的那支摇篮曲 七十之前离开繁华的地界 满口假牙,不再与人接吻,不再幻想月光宝盒 吃纯豆腐,喝黑咖啡 收容溃散的梦。浮浮沉沉 我记得我三岁吸鼻涕的古老战争 四岁时妈妈把我膝盖上的伤口抹上红药水 同年搬家搬到北屋,那里的房子有一间半 五岁学写毛主席万岁 当他万岁时我正好十四 我八岁上学。十九毕业那年 重新变回笨人 九岁看见捡破烂的人刨食吃 他们每天健康着呢!把病与死保护在背后 九十岁依旧能看到他们 但终有一日健康在垃圾下,迎来铲车 刚过四十七,一个少女递来QQ的爱 我接住的却是火车撞瓷盘 省去多少爱恨情仇 等等,这样会不会太跳 人生苦短,诗句正把它加速缩短 难道八十岁才能漂游四方 一草一木都可以制成诺亚方舟 神自始至终宽恕我们 十九岁那年听到有人呼唤我 回过头,青春的刀是劈开西单那堵墙后 突然锋利起来的 我尝到了创世的味道:腥与星光 五十岁浸在章回小说里 续写过程中的车票、店铺、街道、胡同 已经是过眼云烟 既然报错了站名,那我们就提前下车 打的直奔五十五 胡子率先起义 疼痛磨成微信群 当朋友咀嚼黑暗如同背诵不着边际的香山 当他们私自拿走圆明园的断柱 废墟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成燎原之势 二十一岁,每根骨头透着猩红 女巫们来了又去 带着腐乳发酵的味道。孤独落在地上 三年后开始显灵 那时,大春还留着长发 国越兄那么儒雅 本命年的每一日变成风笛 吹奏着不属于命运的音阶。什么更悠长 三十岁我学会用雾气写信 每个字都沼沼,长出黑羽毛 三十二岁觉得自己有庞大的胃 童年吸进的鼻涕,并非全无用处 它能使时光倒流,叫所有战争最终在鼻腔里谈判、和解 那个卷裤腿的人在屋顶上依旧摇着拖布 轰一群白鸽 但丁说三十五岁是人生的中途 经历着大起,没有大落 此后身躯开始变轻 四肢如同撬动灵魂支点的火柴棍 明晰变得晦涩,故意扭曲事实 气体外放,神通内敛 七岁修道,三十二岁入内境,七十岁破宗师 一百二十岁炼至宗师极境 我认为上面两句箴言是虚假的 至少是阿基米德死前的几何图形 《2025年,咏史》 历史被折成纸飞机 嘴对着机头哈口气,掷出—— 它飞得越远 越像一句谎言 历史若由我执笔 必是另一番狰狞面目 豢养虚妄,再将它供奉为真理 荒谬从暗门爬进爬出 影壁墙站着 为某某服务的牌子也站着 念想摞念想,高不过三寸 正义总是后手死 抹去历史的人终将流亡异邦 背离故土,无上荣光或如丧家之犬 你说要相信胜利者的鬼话 一副面具,千万人戴 风向标在城头转得人心惶惶 迟到的正义啊 莫再侮辱我 我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初写诗时,那个蒙尘的背影 我不曾在意 杀手成群,个个身怀绝技 他们环立枕畔 看我蹒跚学语。忽而冠带加身 在巷口支起摊档,偶尔 去国子监翻旧杂志 胡同里人烟稀疏,北新桥撤下宝局 我却逢赌必赢 正义终未完成——后手死之罪 活着——也是死! 纸飞机坠地时 那口哈出的气 却成了一字不易的判词 《没必要这么写》 三十二岁的老兵回家拉开储物柜的大门 他原来的身体就挂在这里 一寸肌肤一段往事。想多了,天地会变窄 疾病、战争,残存下来的不仅仅是交易和真相 没必要这么写,但,总觉得 缺点儿什么 我们早已厌倦这些俗语 衰老、肝、紫色、心脏、葵花 都与太阳有关 没必要这么写,从体内淬出的气运 一块生铁抵住死亡 我们退缩、避让,彼此用身体挡住对方 租来的孩子像挡泥板上的黄泥 不情愿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一道选择题端上桌面 成为矛,要么沦为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