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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是一部没有任何情节,只有心绪流露的笔记体寓言,可以称作“十翼”,也可称“十魔军”(The Ten Armies of Mara),前者即传说孔子为《周易》所作之“易传”统称,包括象、彖、文、系、说、序、杂等十篇。后者则为《经集》(Sutta Nipata)中言释迦牟尼成道前与之鏖战的魔罗十军,所谓欲乐第一军,不满第二军,饥渴第三军,以及贪欲、昏眠、怖畏、怀疑、傲慢、名利与赞毁等军。所谓“军”,只是一切欲望之火、外界暴力与精神困扰的象征,如此篇中的散乱思绪,每个人身上也都有,是一切生活乃至写作的常态。其实就整篇而言,我也无以名状。我只是在不自量力的书写中彷徨,尽量言说矛盾、顺应或渺小的感知。加上多年来,我始终期望自己也能如古今先贤那样,冲决网罗,芬芳悱恻,写出某种根本没有故事、结构、人物、时间、地点,非物非象非志怪,更非意识流或西来意,也没有任何逻辑与结局,却在心中总是充满着一股伟大激情之力在秘密推动的寓言,或者“小说”。但我知道前人杰作已太多,且汉语重创凋零,个人天赋更有限,我的写作可能仍然只是一场大失败。这是诗,还是一篇笔记体寓言或小说?究竟是否可以完全只是叙述了某种“态”,又同时只叙述了一场“无”?鲸背载雪,野心依旧,丛林探赜,也未可知。于是四年前便有了此作,并陆续修订。且因正好十篇,故假借古语之形骸以名之。庚子年补记。
一、丧乱帖
山枯水竭,世界将集中在一只螟蛉的小腿上。
打开的砖头扣押了内部的黑暗。
春王正月,日偏食,爱情不尽如钩。我见过一个少年,他经常在镜像中谋杀雨水。当狗用舌头劈开夏天,恶鬼登基,腐烂的天穹便会敞开给尸体。但愿我也有亘古少年气。
我的山水早已万径人踪灭。夜读历代通鉴辑览,何谓士?不用推十合一。我就是一。我是一中的无。我是无中的卑贱、世俗与渺小之总和。我之超我将重新点燃反道德的曙光。可追思往事,为何我们竟杀过那么多本只想如一株植物般靠分叉与歧途而活下去之人?时代不过是一只被偶尔搁浅在那植物枝条上的朱雀。
丧乱之际:别哭泣,请尊重记忆。 请尊重一只瓷碗破碎之前的圆。 请尊重圆周率,而非效率。 每夜,南北朝奇怪的蚂蚁们都会驱赶着密集的灵车,以蛛丝为缰,触角为辕,萤火虫为灯笼,驶过一切现代领袖的鼻孔。
柴禾且作金钩看, 折腰枯枝赛水仙。 可怜皮囊无处躲, 透彻心远地自偏。 灯前鬼董露齿笑, 月下书窗懒作笺。 挥泪打马望山倒, 只为登高赋屯田。
邦无道,乘桴浮于海吗?还是舍筏登岸,登此岸还是彼岸?行动不如思想,思想不如沉默,沉默不如写作,写作不如弹琴,弹琴不如饮酒,饮酒不如睡觉……但睡觉真如逝世,每夜都有一场集体的逝者运行在屋顶吗?——这是多么可怕呀。有蛇缠在脖子上么?还是听见了海鸥、航母与癫僧的呼啸驶入床头?怎么,睡不着?——可睡着了又如何?若那惊醒的龙椅遇到了昏聩在梦中的庶民轮流来骑,它又该如何是好? 还是算了吧。烟霞璀璨,卑鄙者翱翔在群山之巅。请赞美他那一对光荣的獠牙,优雅而阴森的蛾眉,冷酷的假面、白发、火舌、数字与不世出倾斜的雄姿吧。
通会之际,人书倶老。临纸感哽,不知何言。 我所有的哀伤都来自于我就是超我,悲欣交集,夫复何言?
2016、5、3
注:《丧乱帖》本为晋人王羲之尺牍,现存唐人摹本。
二、觱篥格
本我即南蛮:一双手是两头相反的獦獠。
如果能给本我一堆寒山的磷火,还有什么不能烧干净?凶猛的黄金、共和制的鸦片、烟视媚行的军队、写满邪恶注疏的秘笈:我热爱这一切的灰烬。
图像从不认同存在与时间:图像是“无”在集会。 世界不过是图像被亵渎之后留下的痕迹。故请反对这世界。
我反对一切对称的圆柱。我反对广场有边缘。 我妒忌所有事物的中心空出来的地方。 我妒忌混乱的植物、声音与肉体。我妒忌力。 我妒忌点——因为点没有面积。妒忌每一个点。于是我妒忌世界有无数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故名微尘众。 说到底,我应该离开思想与科学。披发万丈,飞身吞吃竹简、零与氢弹。坐骑蓝鲸,斜吹觱篥,只随身带着你暴风雨般的拥吻、撕咬、吮吸与不协调的姿势;呀,我只要记住你:你尖叫之不确定性、快感瞬间之不可记时性、呼吸之参差、语言之颠倒、你那如南方起义军黑压压地密集渗出山林般的汗液和涕泣、比古猿扑树时更动人的挣扎——所有这一切,我都曾经为你写入残酷的尺牍。我反对尺牍中心有空出来的地方。
夜观鹿门隐, 晨向雪中归。 变化参谭峭, 忍止学刘蜕。 鼋心脱壳久, 豹脚疾行醉。 微言辩肥遁, 愁瘦老占魁。
皮日休曰:“古之杀人也怒,今之杀人也笑”。那未来呢? 恶德、史记、父性与灾变围绕着每一个人。梦想中的招隐与奢侈的读书生涯,诡辩的荣耀,精湛的色情,还有镶嵌满桃花的君权及一件行走的睡衣,为何这些东西能像芯片植入反骨般地控制我们的中枢神经?除了沉默,汉语并无真言。 唉,我宁愿选择一碗忽必烈时代的脑髓,与君痛饮。
立夏,嗜血乐官骑着预言之翼,手握西方闪电,声闻于野,以惊中国马。 原儒不过是催眠术,惊醒吧!莫非亡国才会有新的语言?如独眼梁元帝萧绎一样,焚毁所有典籍,但并非为了革命,而是为了惋惜。 惋惜吧,如果你心中始终有一个晴耕雨读的皇帝。
2016、5、9
注:觱篥,一名悲篥,本为胡笳之一种,汉时羌人竹管乐器,形似喇叭,以芦片为哨口,其声悲凉,以此惊中国马。唐人段成式撰有《觱篥格》,后人诗中也多有吟诵。谭峭,五代道士,著《化书》。刘蜕,唐代进士,著《山书》。
三、别枝鹊
明月别枝惊鹊,窗前茶盏窑变出清朝的黑色。
夏夜,为何过去越来越美,未来便越来越丑? 我是我自身凸起的浮雕,背景凹陷,世界乃因其不存在方成为世界。 以头撞墙者问:原子碰撞究竟如何发生?海底火山到底吞噬过多少幽灵?行星、中阴之胎、蒲公英、导弹与香气为何会凌空漂浮?那个奇怪的瘦子,为何能集少年恋人、凶手、寓言小说家、催眠师与共产主义者于一身?为何战争、几何、钟表与书信仍然不能证明人的意义?甚嚣尘上时,为何我宁愿效忠于一团完全没有结论的迷惘? 我有个大遗憾,我从未能令一切黄金离开其价值。 我最深刻的抱负是有朝一日,可以让数字互相之间不再有大小,不再用于运算和记忆,而只用于对形状、气味、颜色、声音与年龄的怀念。存在本无数。
船头向西而行,船桨必向东划。我害怕,因我本质上是放纵的、持续冒险的、渴望刻苦地探索恶之奥秘的人。我深爱着最荒谬的那些事物:如原始森林、美人臀、造反、宗教逻辑学、候鸟迁徙、性欲与扑克牌之间难以令人相信的神秘关系。但是我害怕,我也想逃避。中国人人都想逃避,因最重要的生存本领就是害怕。寻个静美去处,每日只吃喝拉撒睡,子孙满堂,长命一百二十七岁。害怕可以代替尊严和爱。害怕有时就是尊严和爱。除了害怕,我们什么也不会。即便那些最强大最残忍的人,也是为了掩饰他们的害怕。除了恐惧与惭愧,我们的一生毫无成就。 渺茫大化,万人如海一身藏?谈何容易。这世间就没有不害怕的人,我便是其中最害怕的一个。一粒尘土。饶了我吧。
在鸠占鹊巢的大清洗岁月,鬼画桃符于不被理解之图、写卖不动的纯粹之书、弹不为登台表演的琴,此即吾向往之境。 为何见门庭外有树枝向下一弯,我便知有鸟被惊飞?乃因“在永恒的沉默面前,我瑟瑟发抖”(Blaise Pascal ) 左为空主宰 右作无领袖 双丸跳一圆 改尽江山旧 骑气观梦厂 博异狎髑髅 凿井思羵羊 何劳笑孔丘 雅恨胡人脚 执着獦獠头 毋忘夜航曲 秉烛幽明游
在人人目的清晰的时代,唯迷惘者能真正会得方向。请打倒目的,赞美迷惘吧。得时则蚁行,失时则鹊起;唯过时与不及时者会心。难道我们心中的魔军从不曾为了一朵花的悖论而起义过吗? 每个人的童年都曾在灵薄狱中挣扎,反抗过科学、道德与法律。 太阳如多年前一枚过期地雷,无法引爆,只为世界留下隐患。
猛禽疾飞三日,饿食腐鼠,渴饮污水,俯瞰无道之邦,栖于恶木之荫。为繁衍后嗣,它亦不得不筑巢于血腥的尸山前,并接受一切黑暗、恐怖与精魂的庇护。
为抵达那片无言之惊异,令千里伪善的彼岸毁于碎片化思想之蚁穴,我还将浪费掉世间多少艘被秘密修辞过的浮槎、画舫与潜艇?
大道至简,窗前晚霞流露出元代的怒色。
2016、5、20(小满)
注:“胡人脚”见刘义庆《幽明录》之《士人甲》一篇,讲晋时有某甲病脚,而以将死胡人之脚换之之奇事。“獦獠头”(南蛮“人头祭”风俗)之事,可参见六祖文献与拙文《獦獠的神学》。另,“夜航曲”本为古乐府,也称"夜航船",有杂闻之意。后明人张岱与清人破额山人皆撰有《夜航船》,但前为札记,后为小说。据破额山人引《中吴纪闻》言:因浙西吴越间水路常有夜航停泊,于是等船的人便互相之间闲聊,用来打发时间,“黄昏解缆,黎明泊棹,信如潮汐,虽风雨无间也”,故能自夜至旦,通宵不能安睡。于是各类道听途说和荒诞不经之事,多如牛毛,碎片化之传闻故事类似今日“信息社会”之密度。
四、后空翻
镜影箫声,泪满貂裘:敌军溃散令一枝急行的箭不知何去何从。 太阳衰落时,如大回环加后空翻转体720度下,充满了惊险。
罢了,就像猪一样活着,像士一样思考——只愿猪是野猪,而色情与懒惰则是狷介之士最后的闪光。我是披发入山的盲人,我写下的一切都是盲文。 “过去,仿佛是人吐了一口痰,然后又用脚去蹭”((S.A.Alexievich) 从过去伟大的恶,到现在庸俗、繁琐、鸡零狗碎的恶,恶的形式始终在变。只有善毫无变化。故恶是四季、是雨雪、是节气、是日子……而善则是年。恶是创造,善是麻木。 多么迷惘。怀疑乃最大的密码锁,钥匙就在迷惘里。 乌托邦就是一只打不开的皮箱,里面是否塞满了胭脂、书信、血衣、眼镜还是残肢?究竟藏有多少种卑贱的杂货与永恒的罐头?至今我们仍无法知晓。但打不开是人的问题,不能怪皮箱。更不能怪钥匙。如果你砸烂皮箱,乌托邦也会同时消失,犹如气球内的空气在气球被刺破的同时,便与外面的空气融为一体。 “没有乌托邦的人比没有鼻子的人更可怕”吗? 无解。在地铁里,我曾不止一次遇到过没有鼻子的人,但他有鼻孔。
那年夏日,一个剃白沙*者曾用皮鞭抽打广场。感而遂通——空中的腥臭可杀死方圆七十里的蚊蝇蛾蝶,令风筝猝死于风中,血味扑鼻,经久不散。
在二战的山林中,隐藏着的芬兰狙击手被称之为“杜鹃”。岂止杜鹃,人间几乎所有事物——建筑、图画、语言、爱情、政治或园林,都是人在宣泄完残酷本性之后,又试图用修辞来抚恤的痕迹。唯有性欲不能修辞,只能衰落,如大回环加后空翻转体720度下,充满了与身俱来的含蓄与悲壮的惊险。 唉,现在谁还能为了汉字啸聚?金钱在冒充虬髯客替天行道。如王通曰:“古之好古者聚道,今之好古者聚财”。又如李密问王霸之路,子曰:“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然而谈何容易?每一次有人死去,便多一次假仁假义的爱。难道真要这样继续吗?抬起头来吧,月光怎么会是虚构的?就因为它本来是阳光的反射?能否就以虚构作祖龙语? 既身为黑色之子,我愿在无边的大遮蔽下前进。黑色大于黑夜。 混世飞箝无处落 忧国葛藤缦绕身 花影独霸寒窗角 雪涧孤桥一线吞 消遣生涯薛收隐 激愤事业綦毋心 逆鳞困兽灯前吼 测圆海镜烧蛾颦
且低头独行如一头年轻之兕吧——只用一枚皎洁的角顶着苍穹。 大音希声,整个宇宙都将在你叱咤着反对它的时刻,慢慢向后翻滚、弯曲、缩小,最终化为一只螟蛉翅膀上振动的颤音。
2016、5、26
注1:白沙,四川方言,指光头。 注2:引语见隋人王通(文中子)《中说》。书中另载:“薛收问隐,子曰:至人天隐,其次地隐,其次名隐”。薛收,隋唐期间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綦毋,本为古代复姓,此处指南北朝时期的兵器冶炼名师綦毋怀文,以及唐代江西诗人綦毋潜。
五、半截碑
蔷薇腐烂时的姿势比亡国宫娥们的尸首更幽贞。 他们真信科学吗?不,科学最终会令人怨,正如音速遇到了超音速。
残暴的竹简、拓本、卷轴、羊皮、经折装、梵夹装、蝴蝶装、旋风装……堆积如山的古籍让我崇拜沉默。因恶德与疑虑可令一切宁静的词语顿时烟消云散,化为肤浅的狡辩。还有何可说?空气的齿轮正在碾压人群的喉结。 好吧,那就让万物缩小成一个点。 好吧,打呵欠就是反抗,伸懒腰便算起义,喷嚏即憎恶,那每夜连绵不绝的呼噜,震耳欲聋,则是我们这一生静穆的怒吼。 正所谓:且因曾打落水狗,错过红海漏网鱼。乱曰:
大块噫气吼 喝杀三不朽 谁是真爨人 未免旁观丑 塔内玲珑恨 塔外争是否 出入大中小 绑缚人口手 提刀斩烟霞 柔克彊燮友 鸿鹄志迷惘 随风四处走 花开漫天血 鹰啸兔颤抖 道成猛参将 何必取人首
看,夏日已经很盛大。“内心高兴我登上山岗”,俯瞰当代绚丽绽开的四大精神病院:医院、法院、学院、寺院——山水间鸡飞狗跳、草菅人命、误导儿童、诓骗众生。难道我该同情他们吗?政客、假僧、财主、乞丐、被遗弃的恋人、伪善的风水师、擅长催眠且自己也已被催眠了的教授、剃光脑袋躺在黑暗之床上哀号的病人;我望见恶霸、瘾君子与江湖术士风起云涌,野鸡、地头蛇与丘八波澜壮阔。一队队蓝色的警察走过金黄的乡野。在远方,在海畔,猩红的白人们端坐于军舰饕餮海鸥。呀,从未有人知晓,那些隐居在监狱中的幻想家,曾经为我们秘密指引过汉语的方向——我也知道,的确有3794个疯子在管理着我们的世界,只是我们从不承认。在一个信息密集“浸润之谮,肤受之愬”的时代,谈何明远?我的苦恼是,我看见过一本真正的巨著,却无法咀嚼,更无法向你们反哺。如果还有词语,又何来疯癫?可没有词语的疯癫又能有多少深度?冷漠算什么?那亘古淫妇用她夺目的荣耀已统治了写作的山林,我们这一代的所有凤凰也都已化为恶臭的鸟残,令人厌倦。 唉,残酷,太残酷了!悲惨的友谊。人到最后都苍白乏味,千篇一律。爱即缺陷。最大的叛逆最终也不过是些俗不可耐的矜持和谎言。 寂静像叛军一样,昼夜在城外呐喊。而城内,寂静则被腰斩于市。唯有对寂静和你的回忆能陪伴着我们“放射着异彩沉沦”。 到了隆冬,我将在白伞盖下呢喃:究竟谁是最亲切的火? 谁是最不可思议的三角形?谁是坐骑光明兽、构建版图的谋士? 老衲身为“新诗第一金刚”,放生还是杀生?那矗立于投降之国、高耸入云的西洋自鸣钟,不仅是对时间的好奇,且是对防弹玻璃钟罩的哲学研究:即我们都活在罩内,作无氧运动。外面的世界似乎隐约也看得见,就像信息时代的网络绥靖及荒淫的翻墙。风景洞然,但你永远出不去。钟罩里的一切都是在封闭的环境中作顺时针疯狂旋转,而我们争分夺秒生活的激情本质,不过是机械原理罢了。
弹琴者呀,尔等何必披头散发歌代啸?琴放反了。 若某个大系统是假的,那内部的零件再真实也没有用。
我多么想“圆姿替月,润脸呈花,横虎步于朱轩,梦八门而出飞”。*
既然是以头撞墙,疼与不疼,最后的结果却终究是荒谬的。 2016、6、2
注:“圆姿”一段本为不连续的三句,分别摘录截自《半截碑》(即唐代兴福寺僧人大雅集王羲之字之《镇国大将军吴文碑》),因出土后只剩半截,字句缺漏很多,故名。
六、撒园荽
如何是“闻其名,小儿不敢夜啼”? 黑暗是扁的,夏天是直的,唯有热是左的。
在罐装的中国:性欲能集中体现我们对山林的迷惘。
横练西学竖参史,满纸术语,不过是“老婆心切”。真好似处子论嫁,寡妇思汉,乃“铁牛背上刮龟毛,石女腰间寻兔角”,全是些空话。小流氓才街头斗殴,大流氓从不打人,甚至从不骂脏话,只谈哲学、家法与修养。不是吗? “醉来黑漆屏风上 草写卢仝月蚀诗”?
不,写什么都是多余的。道乃无言,转头皆空。在八十年代,那时大家还活得不太像自己所厌恶的人。人的一生就是逐渐走向自己的反面或侧面(恰如生与死是正面与反面,而鬼神则算是侧面),最后都会变成马尔库塞式的单面人吧。唯有艺术、情感与荒淫能让我们在麻木之余,重新找回一点往昔的美学和恶之荣耀,并尽量掩饰自己的羞愧。
出门不踏盘陀路 归道须入乱云峰 怪岩嵯峨插兰若 斩碎溟滓洗玄同 畏风扶头强作赋 恐蛇拨草学冬虫 欲得晚清睡狮意 寒窗卧烧阿芙蓉
石头路滑,一切哲学与僧侣都是假的。物质半真半假。那什么才是真的?只有“我”是真的。元遗山之句意犹在耳:“老阮不狂谁会得,出门一笑大江横”。
唏嘘:黑肉红牙獦獠家,不师古人师造化。 食静:这就是我的一日三餐,乃至多餐——是我将整个围绕着我的虚无啃光后,便成了世界现在这个样子。
犹记儿时,有人称上茅房曰“伦敦”(轮蹲),而旧时称房事为“敦伦”*。唯有晚清张祖翼去英国时写了一部《伦敦竹枝词》,一举两得。因他既写西方女人多长胡须,以及“细腰突乳耸高臀”,也写“家家都爱挂春宫,道是春宫却不同”。为何有那么多的书用来修饰野兽对种类繁衍的焦虑和紧张感?有人膜拜坦克、刺刀与军舰,便有人供奉陶且、贞洁带与花营锦阵。有人取人头,便有人撒园荽。有金字塔,便有金瓶梅。精神、精怪与精子,说到底都不过是对一个“精”字的演绎,何来色情?S与Z一定能阐释O吗?是否研究平等就等于是在研究杂交、血婚与人种学(恩格斯)?这千疮百孔的斑斓月窟中,到底云集过多少只双目充血的狡兔?
如何是斩?一柱擎天,烟消云散。 如何是醒?未有淫心不起早。 如何是骚?写诗君不器,老妇舌根长。 如何是露?无聊、啰嗦与懒惰是推动历史的动力。 如何是屈?掌心掌背都是肉,你且伸脸过来。 如何是默?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何是怕?每日去菜市场,必得见血。 如何是聻?那鬼冷得直发抖,可见人皮不暖和。 如何是灯?太阳若鼓噪,吹熄了便是。 如何是打?少年反骨,如今已化作颈椎病。 如何是忘?花乃植物生殖器。 如何是得?信只是叙述,不信才是表达。
2016、6、21
注1:园荽即芫荽,香菜之学名。周作人《八十自寿诗》有说明云:“出语不端谨,古时称撒园荽,因俗信播芫荽时须口作猥亵语,种始繁衍云”。又说“古时出语不端谨,宋时人称为撒园荽”。不知出自何典,待查。因此首涉及艳语,故名。
注2:清人袁枚《新齐谐》卷二十一有“敦伦”一篇云:“李刚主讲正心诚意之学,有《日记》一部,将所行事必据实书之。每与其妻交媾,必楷书某月某日,与老妻敦伦一次。”
注3:张祖翼(1849—1917)字逖先,号磊盫,又号濠庐、梁溪坐观老人,安徽桐城人。晚清书法家、篆刻及金石收藏家,著《伦敦风土记》《伦敦竹枝词》。
七、猫鼻煖
夏日,烧菊灰可治蠹虫 低头寻团扇,举头食烈火 心中响起一阵虚铎 夜读月令粹编,可见: 无影塔、长命菜、留客雨、猫鼻煖* 寿则多辱么?人为何可以为了一句修辞而活,以及不许别人活?
每一座塔都是突然死去的秒针,静止不动。 天空黑如煮熟的肥肉,放在猩红的盘子中。
这热——是空气在反对什么吗?如电吹风在反对狂妄的头发,翻开的书在反对手。我看见“热”折叠着巨大的赤翼,停留在一个怪人身上。
“热”将轰然倒下、喘息、抽搐、哀鸣——如被瘟疫感染的白象群,集体腐烂在印度支那的向日葵地里,凶恶的气味数月不散,残骸的宫殿密集森严。
你可曾见过从空中飞来的愁面鬼军?插满黑旗的队伍绵延山水云间,一望无尽。世间有妖怪四十七亿八千五百七十三万零六百四十二个。那领头之人无头,名字叫做“乱”。他们都用牙齿走路,沿途留下惊天动地的血痕。
你看,世界太丑了——孩子们竟因此而好奇。花园已被弑,何必再徒留园丁?多少代人用绚烂的猥亵,纯男权的绝对美统治着无边的墓地。那求得荣耀者已然崩溃速朽,唯以身殉道者仍在继续闪光。恶童们在镀金的广场上惊叫。湛蓝的肥臀将曲意奉承粉红的金刚。反抗世界、机器、山林与体制……都流于表面,只有反抗内心之花才是骨子里的雷电。 或许我们都误读了“我在”。 先有在,然后有我, 正如先有猫鼻,然后才有夏至。
三尺棍杖搅沧海 半截皮鞭入梦深 “笤帚用来随日秃 尘埃难上簸箕唇” 入蜀穷衲急跨卫 出吴癫僧斗舰横 敲冰煮茗燃一指 击壤映雪读招魂 夜深了,妻儿在病中哭泣。我是否还要面对新的考验? 我知道我的惆怅并不能成为人类的惆怅。 花前狂生已四十四岁,不动如山,鬓染秋霜,却为何尚未获得火的启示?为何我与一滴水之间的默契远远超过了每一个人? 那年苦夏,在星辰、敌人、乌鸦与古籍尽数被围剿的露台上,是谁曾告诉八大热狱中的少年:“诗,能使绝望一词有具体的指向和意义?”我还记得他,我已忘记了他。记忆与遗忘都不过是生命在作弊,始终不变的只有一个荒谬权力的定数、热和语言。
2016、7、6
注:见清人秦嘉谟《月令粹编·夏总·夏至》引:“《酉阳杂俎》:猫鼻端常冷,惟夏至一日煖”。其余事也多载于该书。
八、驱山铎
我就想整日坐着发呆,像一头衰老麻木的怪兽。 舌头静卧,如红海中沉重的装甲舰,它在为一场称霸而休息。 唾沫的惊涛骇浪,拍打着我咬死过苍穹的白牙。
厌倦呀,我不知道“厌倦”是否已成为毕生的事业。无言即雷霆。我每日都能听到无言之言在脑中怒吼,其声闻于野,振聋发聩,它赶着漫天飞翔的石头、花、妖魔、航母与尸首前进,斩除一切哲学,其形圆如暴君的黄钟:它是我一个人的驱山铎。
先做梦,然后才能入睡。你以为睡着了,乃因你未尝真正做梦。 我梦见行走的通鉴、团扇与绢本。我梦见我面前的苦茶降解为下流的景色。为何恶棍多壮美,强盗最亲切?为何权力、魔法与性欲总是呈三角形?我梦见圆形早已寂灭,所有和尚都是剃光头、读假经或穿袈裟的野道士。人间教全都是异化的“阐教”。而亘古的道性早已金蝉脱壳,借尸还魂,暗中统一了所有神学:也包括明以后的儒家、景教、军阀、洋人、主义与一切自由知识分子所信奉的空中之灵。 我梦见我成为明代的猛犸,语言的獠牙多到六颗。第七颗正在昼夜不停地生长。 我梦见我的著作被后代们篡改、推翻与烧毁,只因他们渴望僭越我的悖论。
皇帝都有惊人的数学天赋,故而能在计算死亡时从不哭泣。可是我呢?仅仅17这一个数字,便可令我彻夜流泪。 太悲惨了,山川丘壑都是被“无言”碾压后留下的黑渣滓。 童年高烧的耳鸣与群众的喧嚣并驾齐驱,统一了墙上的坤舆万国全图。 立秋之夜,隔山打牛,远远地有人在唱:
秃驴戒疤宫人痣 烈士纹身囚徒刺 狮子牡丹各一朵 说部春秋分言志 日上三竿懒罩染 “月满西楼下指迟” 请来敲门赤面鬼 尽吞万古不平事
可人毕竟是脆弱的。太脆弱了。你看,怕得发抖的人通常是强者,而心如死灰的人通常却是温柔的父亲。 我希望我能炼成一支软心肠的镜中军队,可令人走进金色的假相。 头伏蒸笼时期,再听一听杜夏布勒的“叹息”吧,或再读一读迪诺·布扎蒂的“无期徒刑”,仿佛又回到了1987年夏天的醇亲王府。那时,斗室内经常会来许多人,空虚流动,又像是什么人都没来过。可惜,没有露台让我发表猖狂的演说,而所有的孩子们都在等待着恋爱、恶作剧、音乐与彻夜的争论,并目睹窗外的落日化为一团惊人的黑色。 如今大家都散了,带着他们卑鄙的成长与制服的割礼,悻悻而去。 当年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唯有尖叫,仍在从中心放射。
古人大多是在随意地写、弹、画,今人大多是在认真地写、弹、画。 拟古乖时,陷今难拔,达与不达且两说,一认真便俗。
世界真的只有三种么——在、不在、无不在?——如实部、幻部、无幻部。 “古人世界原系头风世界隔壁”吗?。* 如此,头风世界又在何处?也许还有第四种:说不明白时,便请大吼一声罢。
2016、8、7(立秋)
注1:驱山铎,为传说中秦始皇之宝物,可以驱动山川,尽杀妖魔。如五代人王仁裕《玉堂闲话》以及明人董说《西游补》(孙悟空欲寻此物。“古人世界原系头风世界隔壁”一句,见该书第五回)与《楝花矶随笔》引《舆地纪胜》等书中多有记载。如云:“宜春界钟山,有峡数十里,其水即宜春江也。回环澄澈,深不可测。曾有渔人垂钓,得一金锁,引之数百尺,而获一钟,又如铎形。渔人举之,有声如霹雳,天昼晦,山川震动,钟山一面崩摧五百余丈,渔人皆沉舟落水。其山摧处如削,至今存焉。或有识者云,此即秦始皇驱山之铎也。”
注2:“月满西楼下指迟”句,见明琴家徐青山《溪山琴况》所引严天池之诗。
九、夜半亭
“更衣时节荒山冷,野径行人一点白”。* 气压太低了,头疼欲裂;太阳穴被绑缚在野猪林中,坐等十万只乌鸦横穿眼窝。我的悲伤与人类的悲伤完全相反:鲜血偶尔会让我有一丝秘密的喜悦。
边沁恐怕不能理解萨德,正如托马斯·阿奎那不能理解荀况,维特根斯坦不能理解特拉克尔(虽然他自称理解了后者的语言),巴塔耶、拉什迪、曼加内利也不能理解胡兰成、土方巽或佐伯俊男们的怪癖。恶并非完全是痛苦。更多时候,恶之所以能在人间长盛不衰,姹紫嫣红,乃是它总能令一部分人快乐。恶是制造浮华的螺旋桨,繁衍色情成就的绞肉机。除了反面性,它有时也是抵御功利主义的武器和最后的荣耀。恶的修辞,只要能抑制具体的灾难——这通常是最艰难的——它就比善更能反抗世俗,保持独立,为生活的卑微感复仇,并为爱与秩序重新赢得新的自由。 然而,并不是谁都有资格理解恶的舞姿。那是一种失败之舞。 正如夜半亭中,并不是谁都理解:“寒风凛冽扫旷野,一僧正读碑”。*
骸骨、阎王、乐谱、少女……横山竖水斜行人,我痛饮之物全都是黑色。我整夜在梦中流泪乃是因为逝去的友谊、愧疚的恋人、大恐怖以及某些奇怪的古籍。 说起令人怀念的友谊,令人厌倦的友谊——早年挚友们的分崩离析是我最深的悲痛。我梦见狂野的交谈、争执和酗酒,梦见当初最好的那帮人竟然全都鸟兽散了。清晨醒来,发现这哪里算梦,完全是四十岁后的现实。兔死狐悲,人性嬗变,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怀疑。我应该用一生与这悲痛在月夜练推手,粘掤压放,引进落空。
读书吧:亭林是粥,南雷是盐,晚村是辣椒,唯船山是大萝卜头。 敢问方以智呢?药地炮庄,自然是牛黄解毒丸了。
小怒画鬼怪 中怒画僧道 大怒画花鸟 至怒画木石
踩虎头、履虎尾,敢问虎身虎毛虎牙虎爪在何处? 曰:梦中惊醒时便见。
他说他是博士,我则只想做个猛士。
学者多,会者少,达者无。 然而学即废,不会最亲切;所谓达,也即自起炉灶,从零开始罢了。世间真有达于彼者么?纯属自家门庭,被窝里混沌。心思千里万里,不过信步七尺八尺。哪里有什么达。我幸在未学、未会与未达之间。会与不会,学与不学,达与不达,说到底都是一厢情愿的事。不如乱吼一声,便得万籁俱寂:
二尺雪涧七寸松 孤峦突兀乱云彤 且驻小亭守长夜 可与阴阳参大雄 草木有见主无见 造化庞然一疙瘩 难得荆楚岁时意 横渡此间黑窟窿
狂霸凶狠之人最是多情,而宁静素雅者往往最是冷漠。 他们(她们)说的那一套,你不要再信了。
你写你的,他杀他的,而更多的人既看不见写,也看不见杀。大家都在不同的空间里自以为存在。其实是你存在你的,他存在他的。有何意义? 刑罚、科学、风俗、经济……每个人都已领教了,折腰了,也习惯了。 也许拜月亭就是风波亭,夜半亭就是且介亭。 天色降解如茶,山昏蝙蝠满天;今夜,我与那个写字之鬼可否仍在亭中相会,这完全取决于恋人是否能对飞逝的溪水说:你从未动;对寂静的黑山说:你正轰鸣。
2016、8、22
注:本章引语为与谢芜村之俳句。与谢芜村(1716~1783)日本俳人,画家,也是中国艺术崇拜者。本姓谷口,因曾寄寓于松尾芭蕉传人早野巴人之夜半亭,故俳号也叫“夜半亭”(二世),另有许多画号,如谢长庚、春星、子汉等。
十、安晚册
晚安,一只寒鸦拉黑了山林的灯绳。 晚安,唯睡觉能救国;醒着的人都是在误国。 下午曾是头蹲在窗前的无头之鬼,其高难测,不敢望其项背。天色已暗,一切都被某种著名的“恨”蒙在鼓里。何为人间第一恨?不见就想,见了又无话可说。不是没话说,是不能说。语言可以否定,行为会被误解。激烈的修辞篡改了我们的本性。事实上人根本不能表达自己。大海是有限的,晚安是含蓄的。 古籍是奇异的线装冲锋枪,只是极少有懂如何开枪之人。
菜谱即传单。火车时刻表则是一本最秘密的小说。 你想:那么多人,都在按照设定的时间相聚、飞逝和别离,所有眼泪都是预订的。偶尔晚点,还会因此而遗憾、而埋怨。我就曾经见过一个怪人,火车到站了也不下车,只坐在那里翻来覆去地察看手上的一把金属勺子。 勺子里的时间是凹形的,光速的,就像1991年的勺园。 那时,你站在我面前,你与花与塔互为犄角之势,呈等边三角形。 世间有如幽兰般矜持、清雅之恶。恶都是超验的。恶有不必靠训诂来阐释思想的猥亵图画、恋人与故事;有足以推翻一个朝廷的萎靡尺牍,有比晚明山林与好望角森林中的黄金更耀眼的色欲;在此典裘沽酒的时代,我只愿与花椒、南瓜、竹石或一座满是恶鬼的村落为伍,偏安一隅。世界本无意义,二百零七种文明都是自掘坟墓的空想与胡闹。人生的价值就是食色、迷惑与繁殖,其它诸如神学究竟、国家问题、数学、艺术、哲学或科学等都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戏剧罢了。 记忆如鞭身派教徒将我的境界抽打。我恨不能终生只读书、杀生、性交、怒吼,或如一棵树那样完全没有方向,没有抱负,没有正反,并再也不去任何地方。 道在是矣。因若没有我,哪有这个世界?
叙述?沉默?且慢,行为已是大罪,根本就不应该有语言。 我本无须石霜楚圆之冷漠,亦无须拿塔纳埃勒式的热忱*。忘了他们吧。 昏夜无偈语 万卷不走心 类腋宣室志 冥顽且介亭 转头花恨蕊 投崖雀登云 玄思八十四 惟念折枝情
但所有往事都已过去了,只剩下厌倦、十三经注疏与一双布鞋。 我是我悬挂在三千白发前的一团漆黑窟窿。 我是浑浊的圆形中正争分夺秒的腐烂圆心。 冷酷吧,狡兔多说无益。国已破,大人先生在自渎,孩子们则自奔前程,我也得不断地接受一次次荒谬的考验和新的灭亡,在原子与种子内称帝。 晚安,淫雨。晚安——晚年即我们的公元零年。 鸟在禅位。月光照耀亡国。寒山已经融化。恋人们正在收集抒情的尸体。 我望见手提敌军人头的少女在田野中飞奔,其笑如泣。
2016、9、9
注:《安晚册》本为八大山人晚年最著名的一套书画册页名。拿塔纳埃勒,纪德《地粮》中虚构的一位少年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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