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去旅行

我被飞机抱着

飞机被成群的送葬人抱着

满眼灰白的队伍

云彩正忙着搬运

轻的是棉花

重的是尸体

天上全是为葬礼而忙的人

只有我被高高抬着

装作是去旅行

2，虚构

这天黑得快

快得相当意外

火烧云刚铺开就变暗

凡是人间有过的瞬间覆灭

正在这时候

远处显现高大的采矿人

因为太黑而发亮的一连三个

脚下翻滚着绽开着滑动的煤层

无数的轻烟向上刺探

有人虚构了黑

现在轮到我虚构这黑的内部

这自带光芒的耸动

3，太阳入海

海换了身红的铠甲

忍不住

我要先替太阳长叫一声

眼看着苍白把它变轻

可怜的家伙

快速出现腐肉色

海洋撤掉乐园

亮出了断头台

四下终于暗了

海也紧随着衰软

偶尔几颗即亮即灭的光斑

关于这一切

不能不再叫一声

长长长长的

4，关于摔倒的对话

以为你摔倒了呢

人摔了哪有这么脆

如果我真的摔了

一定会倒得相当稳

用掉的时间要比想象的多得多

我会带走一整条矿脉

和所有你们来不及认识的金属

要确保这些珍宝

不会被发掘

我选了几个地方

正比较在哪儿倒下更好

5，赞美

它在凤凰木上夸谁

整个这个春天没停过嘴

而被夸的一直没见现身

有那么一会儿

很想学学高处那鸟

可是谁配得上我夸呢

天空那么高挑

透过所有的枝杈

从花丛里望上去

人间的绞索还在纠缠

在我之上实在没一样儿值得赞美

6，蛙叫

夜里听蛙叫

个头巨大

红灯笼那么大

冬瓜那么大

一栋电梯公寓那么大

在不可见的地方

蛙鼓着眼睛

整夜都在说话

这世界的运转和它没一丝关系

但这被黑暗关住的大家伙

它忍不住

7，鸟叫

太尖利了

早上的第一声鸟叫

在逐层抬高的红土岩壁上

山巅都还没亮

可我准确地摸到这鸟的心脏

它跳着呢

就在我全是汗的手里

8，姜

挖到去年漏在泥土里的一块姜

才一露头

就被它强烈的辣气围住

想到大雪封门

想到发高烧

想到烧焦了的红糖

想到往阔口瓶里摆朝天椒

想到老朋友已经去了冰冷的海里

再三把它浸进水下

这么年轻

这么干净

这么沉

这么不顺从

9，死过一次

死了大约就是这样

我撤了

别的全随你们去

不知不觉又走进菜市场

卖瓜苗的老太太

见人就念一句“感谢主”

买她五棵小苗

一连续了五条命

新命不错

发现四周的凤凰开爆了头

马上有了从没见过红花的欢喜

戴着花死的吗

当然戴着花活过来

10，茫茫

海滩在动

水沫冲过被抽掉肋骨的沙岸

而天蓝得让人心急

好像随时要被叫上去

随时都得告别

已经没时间嘱咐什么了

大地茫茫有几处白烟

潮水茫茫涌起

海岸越来越窄

要把眼前的所有都吞掉

想想也没什么

不过是茫茫

再坏也坏不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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