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旺忘望
主编:   执行主编:

简介:杨典,七零后作家、诗人、古琴家、画家与编剧,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赤兔博异馆》,短篇小说集《鹅笼记》《恶魔师》《懒慢抄》《恋人与铁》,诗集《花与反骨》《禁诗》《闲楼一诺》《麻醉抄》《女史》,随笔集《孤绝花》《狂禅:“无门关”镜诠》《随身卷子》《肉体的文学史》《巨鲸》,另有古琴理论集《琴殉》及古琴个人演奏专辑《移灯就坐》等。



杨典的诗
 

手札

 

 

弱冠之时,我曾立下誓言:

就用古人的语言写作

我要让整个西方都在我的文字面前发抖

为此我把我的双手钉在桌子上

像两只伟大的蝴蝶

思想如国家食堂里定时配给的

饭菜:会在6点半、12点与17点准时出现

尽管那时上帝并不知道

世上还有个中国

自从皮球、问号与政治霸占了大街后

我的誓言(誓言即谎言)

便只对姑娘们而立了

我痛苦地摘下我的双手,送给你

像两匹奔马、两艘船、两座对称的房屋

像恋人如剪刀的两叶互相紧贴着身体交错而过

可惜,虽有一个点铆死在一起

但其实并不在一起。永远

都不。因词语常令意义激变

如请选择云雨、房事、性交或做爱?

请选择众生平等或共产主义?

说起来,四十四年的时间

可真的不算短

这期间我曾见过太多死、太多爱、太多忘记

以及太多死去的爱——其中有一些

本身即是最悲惨的忘记

但我至今尚不能理解忘记是什么

它有头有尾——且不断摇头摆尾

当你砍下它的头时

尾巴就变成了头

砍下尾巴时,头又变成了尾巴

中间的肚子则是迷宫

进去的人从未出来过

世间怎能有这样的怪物?

如今, 我要感谢你离别时并未带走我的双手

我把它们整天插在裤兜里

到处晃悠

两头野兽在漆黑的洞穴中

有时会缩成拳头

想起满是向日葵、录像带与自行车的那些年

你经常抓着我的手沉沉睡去

想起夏天、叶隐、坟墓及一个被八十年代的誓言

毁掉了记忆的发誓者

唯有野兽

仍会发抖

 

 

20161026

 

 

 

煎药记

 

 

过去一切全错了

瘦雨疏林间

杜鹃是僧侣的还魂记

我应该始终同植物、敌人与细菌共存

智愚共享,并为寂静而随喜

为何十五岁那年

竟被一枚火箭裹挟而去?

本来我是要去做个泛舟于湖懒慢人的

如此不珍惜元气

现在悔过还来得及

春天每在破晓

煎熬五运六气

妻子在窗外园里采摘

苦碟子、二月兰、蒲公英

门前野菜多得不可思议

且大味若淡,何必再杀猪?

做甚还要关心志怪小说与国际局势?

应该继续墩地、洗碗

应该打着瞌睡弹琴

应该精确地面对子午流注

应该常陪孩子去望气

南无药师王菩萨

子曰其恕乎

每个人的每句话都有秘密

每件事的原因也都不止一个答案

天下并无完全孤立之善恶

世界即本草

正因其庞杂和合

故一饮便痊愈

历史、太阳年、病苦及不同逻辑之间的正与反

交战日久,最终只会剩下一种宽容的态度

在这草长莺飞时节

我相信我还有一颗平常心

 

2017413

 

 

草枕

 

 

烈日当头,令资本时代岁月浇季

人应该为山中无人感到欢喜

我是否还能把自己炼得浑身黝黑精瘦

就像1979年江边那豹子般的少年游

 

画要旧才好:如白隐、芜村、云谷、雪舟

海棠花溅露,月夜人轻狂”——读来颇觉万斛愁

哪有大彻?世间根本就没有境界这个东西

若仍觉有,说明你尚未以幽草为枕头

 

我又梦见妳了。我发誓再也不买一切新书

赤羽轻轨边的古本店让我一生愧疚

茶与折扇的革命真能战胜景观社会吗?

这不是问题。僧人的指甲并不能永远藏在僧人的指中

 

东坡曰:且道是肉是素,是吃得是吃不得?”*

宗立说:那些个老禅和子打坐其实就是在睡觉”*

然而现代生活中的一切电子交流只是一座巨大的信息影像堆积场

还不如吃或睡觉——我怀念子夜从妳粉色鼻孔里呼出的芳香

 

 

2017712

 

 

 

 

小类腋

 

 

孩子,不要过早地读宁静之书

莫学风雨雷电,只当一个饭桶便罢

残酷艺术必与生活无缝焊接

紧张的怪杰会用假肢将小花抽打

 

火的图像并不足以概括火的声音

我的火是符号、是三、是导师腐烂后的黑话

芝诺云:移动之物不在其所在,亦不在其所不在

我则是这代人中唯一能移动的塔

 

多么伤心:异端之恋发生于尺蠖弓身

瞬间。伟大的也已缩成了实心一团

愿我的思念能彻底否定我的观念

一生悠闲地走过心史与凶年

 

角山楼头,鸟鼠宫前,尸谏哗变太远

入定的猛士就藏在少女的腋下

为什么我们从不愿表达对大失败的怀疑与愤怒?

只因想在每个色情的黄昏能与君痛饮窗前

 

 

2016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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