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与解脱

忏悔是为了求得宽恕，

我若知道一定会得到宽恕，

那么忏悔就成了虚伪。

学佛法是为了解脱，

但我为了解脱而学佛法，

那么佛法便不可得。

毒药

原来开心也是一剂毒药

会上瘾，会腐蚀

开心以外的正常生活

鱼鳞

爱的深浅印刻在肌肤上，

有鱼鳞般的伤痕。

巨大鸿沟之间

这里，我，存在，在这里，我被，词语，湮没

你，找不到，或许，你，尝试过，闯入，仅

这一动作，就，把我，与你，隔绝

你试过，寻找，向我奔来，虚幻的

伪装的，被词语裹挟的，我，你失败了

你听见，我的声音，向你求助的

疲惫厌倦的，轻蔑自嘲的，声音，但你

看不见我，或许，还将，气恼地，

羞怒地，憎恨地，质疑，我的存在，

诶，的确，我的确，不停地，在

跟你说：“不存在，我，不存在……”

既非在词语里，也非在声音之外

“我，不存在，我……”但你，为何，仍然

稚气的，固执的，发了疯的，寻找我，仅因

你头脑中，那毫无根据的，声音幻觉吗？诶

他并非上帝，也非魂影，但他

的确，确信自己，介于物质，与非物质之间

神与人之间的巨大鸿沟，他躺在那里面。

天使诗社

——为朱贝骨而作

盲眼、瘸腿、折翼、异色的天使宝贝们，

在空旷的操场上，围坐成一个白色花环的形状。

暮夜的黑马进入了它的晦暗，另一种声音

自空地升起了光明。祂们喃喃低语，

激动地大声哈气，赤裸的身体互相搂抱，

其中一个站着手弹吉他，祂们怪异地扭动，

甜蜜地告白将更甜蜜。直到大脑缺氧不已，

直到疲惫得瘫倒在地，祂们将困倦的心

放在手掌上不断揉搓，又舒展开来，

交换、舔舐彼此的伤口，未曾言说的词语，

在每一个天使宝贝们的胸腔打转，刀刃化为

一道看不见的印记，成为钥匙，打开另一扇门。

不写诗是一件好事情

不写诗是一件好事情，

说明无事可伤心，

说明最近没有把自己

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说明无人可爱比爱一个人更自在，

说明写诗确实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开始庆幸自己不再写诗，

于是又写下这一行：

“不写诗是一件好事情……”

生活就像一个圈，

却无法返回起点。

我写诗，不写诗，又写诗，

就这样过了十多年，

谁知道这十多年发生了什么？

我把不可触及的创伤写成一个圆，

藏在笔划里面。

诗句

有时生命在纸上反复操写着

不过完成了一个普通的诗句

黑色的象形文字旁

弥漫着白色的荒野雾气

翻阅无数张薄纸的脆弱

如沐春风地酣睡其中

读后什么也不记得

就像灰皮书里什么也没写

我在另一张干净、洁白的纸上

尝试挪下几个方块字

墨水凝合又散落

徒劳地宣泄那些庸常的感情

也许我一辈子写不出一句诗

只是在纸上不断地、反复地

描摹了一个你

列车即将到站

前面那棵是什么树，

刚刚飞过的那个是什么鸟，

芹菜和白菜不都是青菜吗，

星期五和星期六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你会在后天坐高铁来看我吗？

你说你最想念的番茄饭

你上次走了我就再没去过

你知道，最悲催的，不是

我在一个小城市待了五六年

而是今天突然发现，

我竟然已经学了十八年的英语！

而我现在改行学中文了。

当老师、公务员、记者，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结婚生子，对我来说也可有可无

你走了，我知道，但你来了，我就很高兴

陪我喝一杯吧，不妨碍健康

再留一个晚上吧，以后可能就很难见了

哈哈想起，说不定哪天你就要跟别人结婚了

光这个念头，就足以令我眼睛红肿

不哭了，不哭了，你再睡一晚

管它明天列车是G1388还是G1504？

堂姐

傲娇得像个公主，从小脾气古怪。

乐于指挥与哄骗，我气哄哄地顺从。

我们比父母还频繁地争吵，一样地

血浓于水，一样地观念不合，

一样不妨碍下一次亲密地

坐在一张餐桌前，继续斗嘴。

有时你觉得自己像我的母亲，

同样感到失落与痛心，

控诉我离家后残忍地将你们推远。

我说，你才是我的妹妹，

如同渐渐衰老的母亲，

是需要被哄骗与照顾的那一个。

成年后，我们在各自的泥沼中挣扎，

观望良久，却无法伸出一只手来。

但也无需示意，不，我们不需要这个。

驻留在无限的债务之中，爱永远是

互相亏欠，且理所应当。我们亏欠着

相爱，每一次重逢都有新的喜悦。

冬日祷歌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窒息，

从溺死的水面醒来。

光屈从于空气的悲伤，

泠冽的风，携来

酸涩苦木的雪松。

少许冥顽的雪，

凝在街面，

像一颗执拗的心，

抽搐着

湿了一地。

将面庞埋进，

冬日正午的阳光，

在一小块空地

久久站立。

怎样晒，

也晒不干

内心远山积雪。

但可以抑制彻骨的寒冷，

抑制尖叫，

淡淡的阳光

向我聚拢，

稀释淡淡的悲伤。

预感在晕眩的回纹中弥散：

这光之哀伤，

将无尽地温软，

坚毅，执迷，

似蒸腾上升的雾气，

于暗处

絮絮低语，

亲昵又淡漠，

与欢乐一同，

在海边与你嬉戏。

再次从水面醒来的时候，

每一次呼吸

都有一阵罂粟焚烧的气息。

苍云的低压迫近心尖，

水银的血管破裂，

飞升出

一束耀白欲聋的礼花，

爆炸，爆炸，

爱的荣光，

在意志的旷野完成一场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