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袁恬,90后青年诗人,河南郑州人,哲学博士,现居北京。


袁恬的诗


雨林植物


龙脑香,菲律宾朴树,

杜英,番龙眼,轮叶戟……

我只能在这些令舌头激动的名字中

感受它们

视觉无法将其分辨

光滑的树干 纷纷长成了

向上的意志

那些叶片远高过我的头顶

像一生也无法看清的某种东西

模糊地散发着绿光:

那超出视力的东西

也将反复勾勒我的心


这些竞争阳光的佼佼者

所世代从事的,

不正是令诗人沸腾的手艺:

把大地深处的水分、梦与晦暗

运送至高空

“经由我们所不知道的路径,

全部泪水都升上了天空。”



新华书店


在此看书,陪伴在我周遭的

是一些低着头、黑色简笔画似的人

沉默得像雨林植物

环卫、交通协管员、司机、保姆……

多是一天打几份工

在小区之间、垃圾站之间辗转

大街上,人潮正划出彩色的弧线

这衔接的时段,无处安放的睡眠碎片

如一朵云,将一整天的疲惫收纳

灯光和暖气让书架上知识散发的温馨

成为一种更实际的安慰:

他们来此并不看书

只是想找个座位

一个免费的座位

静静地划上一会儿手机

幸运的话,坐在窗边

背景是

天空——一切对立的蔚蓝敌人




决心


姥姥的相册是一部消失合集

去年合影的朋友不在了

上个月合影的人也没了

老院长甚至是在被她探望的第二天离开的

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

还有什么话题是有意义的?

还有什么安慰不显得虚假?

还有什么礼物不增加悲伤?


是不是可以聊聊自己的一生,交代一些遗愿?

——凭我有限的理性揣测

实际情况是,最后一天依然是每一天

招待客人,还是要客客气气

问候,斟茶……


所有的告别,她都十分用心

晚上看电视时,她依然能爽声大笑

然后在梦里与故人相会

带去人间新鲜的消息

她的生活没有假期,中风的身体

总在缓慢地完成每日的全部工作:

穿衣,穿鞋,梳头,洗脸……

她洗脸的样子,比世上

最仔细的会计都要一丝不苟

那毛巾仿佛是她的母亲

但是,昨天洗过的脸不能留到今天

更不能遗存后世

这丝毫不会影响她

认真洗脸的决心




我期待


美剧一周一更新

我期待每周五下载完成时

“叮”的一响

带来的满足感


我期待把一支牙膏用完

为此盼了半年

享受丢掉空牙膏壳的成就感

还有化妆品、手纸、洗发水……

我活着好像就是为了消耗它们

为了把衣服穿旧,再买来新的


我期待山桃花开

花总算开了

我“咔嚓”拍了张照

发现和去年的照片一模一样


连枝头的喜鹊

或许还是去年那只




生命


我从不摆插鲜花

我无法忍受那种残忍:

买花,换花

听到它微弱的呼吸

空气中弥散着细小的绝望

但我也不喜欢假花

因它不能反复地死


窗前的栀子,花苞像鼓胀的心脏

我倒希望它永不开花

这样我就可以用一生去期待

它将目睹我失恋,成长,生育,生病

在土壤里变得寂静


而我相信它的雪白




鼓掌


白昼的裙褶渐次展开

我在某个身体里醒来

某个座位

某个会场

某盏吊灯后方

那不是我的手——

触碰的陌生感从一只

滑向另一只

我吃惊地看着它们

掌心微弓,娴熟地留出

不大不小的空间

错开微妙的角度

扣击

音量恰到好处

在掌声的潮水中

不抢先登陆

也不最后撤退

融入美妙的协奏

完成这样的每一天 

生活看起来不算难

你只需坐在那里

在某盏吊灯后方

当幽灵飘过会场时

让它拿起你的手




户籍大厅


在派出所户籍大厅里

遇到过几次来销户口的人

“帮我开一个死亡证明。”

“两个都开,父亲和母亲。”

纸页间,婚丧生死薄薄地折入

出框的铅字轻如蚁足

人,可以只是,竟然只是,或许只是

一个名字

一个终将被一笔勾销的名字

生活——厚实的地毯被掀开一角

排队的人 都必须承受望向至暗的一瞥

无论装作若无其事,还是漫不经心

头顶悬着的黑色巨钟

突然闪过利刃般的白光


我想起过年时

一家人翻山越岭来到福寿园

为爷爷献上一束花

买花时为价格产生了分歧

献花时讨论起大理石墓碑的裂纹

返回时发生严重的拥堵……

(爷爷,我很遗憾,没能好好跟你说说话)

感谢它们,制造了话题

将我们从沉默的重量中拯救

踩在实践理性的长靴里继续行走




只要


琼瑶走了,戈达尔走了

理智而优雅地

主动结束了已不能忍受的生命

还有人任由它剧烈燃烧

早早化为灰烬


我88岁的奶奶已几乎不能走路

坐着、躺着,无非是从一种痛

切换到另一种

饭后,她会按顺序服七八种药

每天用萎缩的腿

在床和沙发之间跋涉

银河系里的一粒珍珠般

徐缓,仿佛永在移动


只要向着客厅的方向

只要能挪到那个坐垫上

只要打开电视,呆上一会儿

心情好时换上一件蓝色花布衫

这就是生活

钟表秒针沙沙地响

这就是不顾一切活下去

的勇气




荒唐


多么荒唐,我们竟要从

饱经战乱的诗人那里

获取激情

多么荒唐

我们也从被判刑、被处决

的文字里寻找温柔和轻盈

多么荒唐

这一页页,压垮我们的

和平的生活……




核酸排队漫想


我们排队,进入花园

像领受圣餐

像失眠者的行阵


精神被叶片间流泄的鸟鸣切碎

被花朵反射的阳光分散

从春到夏

在各自的圆心内

静默地领受和等待

正如过去的一生所习惯


一闪而过的蓝色视窗

颤动的临时肖像

喜鹊胸口的灰绒毛

印出风的形状


总在指令发出前

麻利地掏出身份证

“好了,下一个!”

精神被收缩进

节奏感、流水线

意义,紧密贴合每个动作的表面


等到了分配给你的棉签

用于测度这张嘴所能含住的秘密的体积

自始至终,你仅有的发言是一句“啊”

这带着创世口型的发音

令空气战栗

把全部意志、心智、历史

交付给

生命的创始、语言的开端

你的忠诚

得到了一次意义重大又轻如玩笑的检阅


花园——一座虚构之岛

等候着时间的称重


出口,你已经来到——

人群的气孔均匀地起伏

地铁站、反光的车牌、外卖的鸣笛声……

——把你运送回安全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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