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柏树子

形如蚁群，读过的黑句子趁着睡眠逃回书里。

梦里空无一字。我茫茫然站在庭院中，独对柏树的幻身。

宣纸的边缘颤抖着，风在喊冷。

屋檐边，语言的枯柴烧完了。天地寂然一白，只剩下，我与柏树的幻身。

好吧！最后一次点燃……

尘世从火里醒来。

醒来，是雪地里一枚，挣出刺芽的种子。

制毒龙

从旧年禅定里一抬头，山下的宫殿又一次从废墟中挣扎起来。

鼓乐吹过峡谷，他听见王者们的魂魄站在门外。

嗯，那些松树。那些松树在干渴里炸开龙鳞。

每一棵，都在咆哮着，想要下山饮水。

推开门，他用眼睛来湿润这座高岗。两只红嘴蓝鹊牵着白云围拢过来。

消失的松树留下一小块空地。针叶凌厉间，他坐下来，重新宣讲真经的奥义。

无极图

我听说贝娅特丽丝领着但丁去到过天堂的顶端。除了强光和强光的象征，那里并没有其他事物。

类似想法也存在于东方人的头脑。

儒冠、羽衣和袈裟都曾在这个念头中央，坐枯了光阴。

明月照过来又照过去，榆木椅子重新长出枝条，缓慢发展出盛大的冠盖。

难以分清椅子上的人到底是在静虚中出走，还是忘路之远近，待得回身，却已找不到来时的踪迹。

有时我也学着对一面墙壁出神。经验和思想的沉淀物从后颈滤出，一时间遗忘了存在为何物。

也常常有粗气喘进意识。绕到臂膀旁的老虎，让人毛骨皆悚。

不知是否有人体验过，虎啸声是如何从天灵盖灌进全身。透过舌头的倒刺，我看到一些无名尸骨溺在它深深的喉咙。

夏天是怎么到来的

起初是二月。

某间出租屋。孤独的人担心春色被白白浪费，于是取下脊骨，做成了一个女人。

三月的雨水变得温暖。

他从萧条的经济现场早早下班。单人床上一个梦，爱人在等着，为他修复伤痕。

四月，他几乎重获健康。

写字楼下的杏树，结出了青而小的果实。他躲在工位，学习写诗，用月亮歌颂自己的爱情。

五月在词语里等于被虚度。

隔壁同事的蜂腰，也终于细到没有，剩下一张凳子无结果地旋转……

六月用尽了全部的三十个昼夜。

他始终没能想起来，蜜蜂们是什么时候带着“嗡嗡”的抱怨飞走的。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上午十点，老板像熟透了的杏子从高处坠落。

他听见爱人在耳边发出惊叹，又捂住下巴，愧疚地说，呀，都怪这一切太甜了。

海棠诗

情窦初开的年纪就是这三月。风像溪水一样，阳光也像溪水一样，流过他心里的乌托邦。一树海棠在岸边开花，水中有她淡淡的倒影。

青春在花树下燃烧。早夏，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已经只能告别地上的余烬。

秋天，骑马的沙弥到溪边饮水。一颗海棠的小果实落在他的斗笠上，鸿雁的影子掠过行囊里一部《四十二章经》。

懊悔在他的晚景中下雪。记忆拄着竹杖，走回当年打柴的小路——

虚谷中上下一白，再不能找到当初的海棠树。就连小溪，也和天地一同凝结。

在岸边，他找到了一处微微隆起的土丘。那个运送经书的沙弥，曾在里面埋下一颗，殉情者烧出的舍利。

荔枝道

关于杨玉环吃的荔枝，有一种说法是来自重庆涪陵。明末进士陈鼎的《荔枝谱》支持了这一观点。其实，早在北宋年间，长安城南六百里处，《洋州志》的编纂者就趴在一张旧舆图边，为荔枝的入京规划出一条道路，称自涪陵，向达州，取西乡，入子午谷，快马三日即可到长安。

《涪州志》的编纂者距离长安更远。出于一种老实巴交的地方意识，他认为三日行一千六百里实在难以置信，便在他的书里把路程改为了七天。在他的严谨中，令人诧异地忽略了荔枝的保鲜问题，和贵妃娘娘挑剔的视觉与味蕾。

城市航船

整座城市的居民都患上了风湿病，习惯跑到甲板上晾晒身体。等到暑天，太阳帽和墨镜在海上不顶用了，他们照例被午间的太阳赶回船舱，像蟹群爬回岩洞。跳下深水里游泳的，每年都有些会跟不上航船的速度，被滞留在肮脏的泡沫中间。七天以后，他们会变成某种鱼类追赶上来，但风土决定了这里最红火的生意依然是鱼餐厅。说起鱼，带白帽子的厨师们构思了大概十九种做法，主妇和煮夫又至少每人掌握一种烹饪方式。媒体上讲饮很烈的酒跟吃辣椒一样可以预防潮湿，于是他们就用很烈的酒和辣椒来麻痹神经。想起未来时，也会有人爬上高处眺望。这时候，群山就像鲸鱼般喷射出德国哲学那种不透明的浓雾。所以三十年过去了，六十年也过去了，至今没有人知道，这艘船到底要驶向哪里。

峡江往事

峡江里的人发明了一种水上造屋的方式，借此住在了青鱼、草鱼、鲟鱼、鲢鱼、鳙鱼、鳜鱼、鲇鱼、鮰鱼和江团中间，而甲鱼常常在他们房子的底部筑造巢穴。后半夜，江水摇着月光、航标灯和人们的梦。螃蟹们打着暗蓝色灯笼，沿着毛竹杆爬上来，在渔网里寻找它们走失的家人。这件事只有独自起床来撒尿的小男孩看见。早餐中的父母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笑着嘱咐他小心一些，不要迷迷糊糊地一脚踏进水里。小男孩懊恼于自己的所见无法证明，便想到作家最擅长讲故事，他们讲的任何话都让人相信，并且还要背诵下来。太阳从水下醒来时他跳上了岸。大书包前一个小脑壳，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新的打算。

雪晴

在峡江小镇，雪是什么时候落下的，通常都没有人知道。

猴群看清落下的不是星宿后便停止了啼叫，决定迁入更深的丛林。而毛竹被压断的声音只会增加夜晚的寂静。

人们在床上滑进更深的梦，醒悟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转移到了冰霜世界。

远方来船也驮着雪堆，让人怀疑全世界都在昨夜下了一场大雪。不过，这时候天已经晴了。一些老派的人惯于站在窗台边眺望江水，最好还要捧一搪瓷杯热水，享受这个宁静的早晨。

在进入瞿塘峡以前，年轻的船工走出船舱来铲雪。凝在江上的白雾，让他看不清窗口里的那些脸，甚至连窗口也看不太清。他感觉整个江边小镇像一只水獭进入了冬眠。

当天子夜，船到西陵峡，又下了一场轻雪。

年轻的船工也滑进了深深的梦中。有一只水獭，看见船在二月里返航。他穿着船长的衣服，叉着腰，站在温暖的甲板上。

麝香山

《杜工部草堂诗笺》记载，夔州东南一百五十五里有麝香山。雄麝会在发情期分泌出优质的麝香仁。

当然，对靠麝香为生的猎户来说，保持嗅觉的灵敏殊非易事。他们甚至习得一种用软木塞堵住鼻孔的习惯。只有冬天进山时，才把软木塞取下来。于是，慢慢地，麝群亦学会了跑到村庄附近来交媾。这时候，弓弩正迷失在一座丛林空城。诱人的香气，只有留在篱笆内的妇女能够闻见。然而寂寞的妇女不能容忍欢爱的情形；至于乾达婆靠香气培育出的神力，也尚未征服这片地区。她们便把所见告诉给了半个月才回家却一无所获的男人。麝群，不得不背负身上的箭矢，再次退回深山。去林木间，去山岩间，去流血的溪水间，苦苦周旋。

杜工部应该这样子想过：包括麝香、斗争的智慧和繁衍的欲望在内，雪地上那一串串小巧蹄印，也不过众多致命事件里，同样美好的一件。

冻雨、异乡人与石造像

有一个冬天，我往西走了两百公里去毗卢洞观摩石造像。

冻雨冷着车窗。而更西边，一群工匠正在剑阁道上，顶着后晋天福年元年的寒风，咬紧白兔的尾巴进入巴蜀。到达安岳县时，肩膀上的积雪已经融化。

上好的青蒙石让异乡人感到安慰。

凿。锤。錾。刀。砣。锯。大包袱卸在石头上，碰出冰质的声响。

冻雨一直下。春天里，他们开始劳作，赶在我到达前完成了造像。然后又踏着落叶继续往南走。

走过五代，走过北宋，闪身跌进一抔土中。

我站在善男子和善女人的空隙间，斜着雨伞，以目光祝祷，以赞叹祝祷，以想象祝祷。

黄土里的那些，大抵没有金身可得。而数十柄雨伞挤在一起，的确像一件斑斓的袈裟。

夜读抄一种

玄宗天宝九年。钱仲文夜宿驿舍，忽闻窗外有人反复低吟。其词曰——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及殿试，作《省试湘灵鼓瑟》，他以此为结句，旋即高中，得授校书郎一职。

不知道他在秘书省花了多少心思，寻找那句子的来历。也不知道他右迁以后，又费了多少精神，寻找当年窗纸上的神秘身影。

这一夜，时间的白马驮着这些句子来到我身边。

一千两百余年过去了，我看见它的蹄子上，还沾着晚唐的花蕊。

这着实让人怀疑。怀疑某个四月，五十八岁的钱仲文牵着白马，走在春江底部，以为岸上的人是自己的倒影。

他爬上岸来，两种幻身，陡然重叠在一起。

而白马错过了上岸的时机，兀自打着响鼻，眼睁睁看主人走失在琴声里。

拍一拍它的额头，让它继续上路吧！

不用告诉它，它一直在寻找的最初的窗纸，早已被订成书籍，藏在我奥妙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