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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茨维塔耶娃 即将下雨的傍晚 你带上女儿去河边钓鱼 晚风吹奏水面的波纹 钩子静静,等待饥饿的鱼群 你读到:孤儿院里,茨维塔耶娃 最年幼的女儿,因饥饿而死去 黑夜里,她在寻找一枚钩子 那钩子寒冷,足以吊起整个冬夜 河面上闪烁着细小的斑纹 雨的声音,从水底升起 你在树下支起雨伞 雨很小,你仍然让女儿坐回身边 茨维塔耶娃问:诗有什么用呢? “如果一首诗是一个被创造出来 立刻又被毁掉的世界?”如果 一首诗是一个人身体里最轻的火焰 像此刻河面上路灯波光闪闪 是有人把火点到水里? 是水沿着雨声蔓延,要扑灭那河岸的灯? 寂静完整,如同黑暗 被祖国放弃的诗人,当她 将自己挂上一枚钩子,是解脱还是绝望? 如果黑夜里,一枚钩子也在寻找你 如果阅读就是杀害 黑夜里,你举起她刀一样的语言 注释:“把火点到水里”化用陈东东《点灯》:“灯也该点到江水里去,让他们看看/活着的鱼”。 爱玲 “人生是在追求一种完成,但完成之后呢?” 樱,离开香港后,我独自 来到美国,小型廉价公寓 清晨,天空灰冷若钢盔 窗外风景,像一张陌生的脸 常常,我坐在窗边写作 整理书信,回忆旧时的上海 直到暮色浓重,黄昏修得我 好看的剪影,什么也不做时 就坐着看:秋天深得,像一口井 这几日,修改《怨女》 翻译《海上花列传》,只有在汉语里 一个字是一件乐器,唯一的乐器! 至于生活,过去 “有点媚俗,而且太甜蜜了” 如今,生活只有台灯、桌子、电视机 只有一刻不停地写!写!写! 要是有石库门天井里 卖豆腐小贩的吆喝声,就更好了 注释: 1.米沃什《论陀斯妥耶夫斯基》:“有点太甜蜜了,而且有点媚俗。” 2.张爱玲在《异乡记》写看到石库门天井里政府职员买小贩挑来的豆腐,感慨有一种当家过日子的安稳。 杀鱼 二十年前,父亲徒步三十里路 去镇上,买一尾红鲤 为祈福?为庆祝你考上省医学院 厨房的石缸里,你触摸它身体 穿过水的皮肤去靠近,一颗冰冷的心 两天后,母亲将它捉上案板 空气里短暂响起水的回声 杉木的砧板上飞溅起血 像怒放的牡丹,在木纹里 从母亲片鱼的手法,你领悟着精确 当你手持刀刃,切开鱼腹般 切开皮肤,和皮肤之下深藏的 海,切开海水壮阔的回声 ——你会记起那鱼的脸 死去,仍挂着老人般慈爱的笑,无声 成为医学生那年,第一次 投影里,看心脏被剖开 恐惧!在身体里下一场持久的雪 如今多少次,在这口名为身体的缸中 你耗尽一切,复活一颗鱼跃的、震颤的心 探病术 走进幽深的住院楼 你的身体,开始变暗,如同 雨后空气,长出树枝形状的阴影 分开黑色,你沿着楼梯向上 无比缓慢,仿佛自己 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走廊上,一些白天的人影 从蓝椅子里起身,一些永远留在了墙面 等候时间穿透,生命的屏障 进入病房的瞬间 你几乎着火,寂静燃烧出 潮湿的硝烟,甚至听到 爱,在血管里爆裂的声响 于是你放轻脚步,害怕惊醒 病床上睡熟的女人 你小心握她的手,用掌纹数她的呼吸 你抱她的肩膀,看冠状的绵羊 排着长队,在她身体中穿行 唯有寂静,沉重得令人害怕: 灯光,是否会塌下来 将房间掩埋? 而是否她也会像 海的女儿化成泡沫 即使你们,从来没有想过失去 诊疗室 ——记一位抑郁症患者 等候就诊的时间里,我陪你看 报春花开在窗外,一团又一团的红色 耳语似的,在雨后空气轻轻迸裂 声音是听不见的,你身体里 正开放的,也没有颜色,洁白 属于墙壁,或某种更为冰凉的事物 妈妈在走廊踱步,你把头枕在我的肩上 像是要把你的全部思想,放进我的左臂 它们生根发芽,也不能长成你的样子 它们开出手掌,也不能打开你的身体 不能取出那些被称作爱的,重新擦亮 不能握你手指,用指纹缝合手腕留下的伤口 三天前,我们熟睡的时候,你在流血 黑夜里,找不到一件闪亮的事物 黑夜里,人的消失,并非凋谢 而是从身体的缺口,一点一点流逝 我们不允许,你像这样融入黑暗 不允许,那些流失的,再也无法打捞 我们用胶管、针头、玻璃的瓶子 把你输入你的体内,再一次 让你成为你,再一次 我们安全回到自己,围拢在你床边 假装镇定,鼓励你从昏迷之中睁眼 仿佛醒来,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诊室外,蔚蓝的屏幕上,你的名字 跃出水面:“张*婷,请到神经内科 302室就诊”——起身,离开 此后寂静:你消失在灯光的尽头 那些曾属于我们的花朵,是否也会凋谢? 出院那天,雨重新下了起来 我们像植物走在雨中,光是冷的,雨在身后是崩断的弦 电击疗法 刚出院那会儿,我带你读 塞克斯顿,“所有我亲爱的” 一切柔软,埋伏着刺…… 如同此刻,我把鱼从水里捞起 放上案板,为它的身体划出条纹 刀刃,切断鱼刺的声音仿佛破碎 痛,使得鱼,触电般抖动起来 死了,身体里,某种物质仍然活跃 顽强地、寂静地、忍耐着 为了去击起最后一圈波纹? 为了活下去?你们读到:安妮 赛克斯顿,曾很多次,在诊室的床上 静静等待,她穿着白色 睡衣,像水产市场的鱼类 清凉的寂静,盖住她身体…… 莫非写诗就是触电,可以松开神经 莫非词语也能导电,每一个字母 都是通电后,她浑身闪烁的鱼鳞? 隔着玻璃,我想起医生 熟练地操作仪器 将一些奇怪的电线接入你脑袋 空气里,一把雪亮的斧头 闪耀着电,它锋利的思想可以瞬间 贯穿你身体!此后是寂静 你开始融化并滴水 像我把鱼放入蒸室,热 令它的皮肤绽放出雪…… 而窗外“每一颗灯泡,都吊着带电的痛感” 而痛!需要更多的痛去安慰 此刻,我们吃鱼,读塞克斯顿 注释 1.诗歌写一位抑郁症患者。其中写诗歌与电击的关系,受哑石《蝴蝶》一诗启发。 2.“每一颗灯泡,都吊着带电的痛感”来自安妮·赛克斯顿“每一个灯泡都带着它的汁液”。 祝福 第一天,父亲把羊栓在树下 孩子们爱它明亮的四蹄,人一样 漆黑的眼,从早到晚,羊低头 吃草,有时抬头盯住看它的人 第二天,孩子们带来蔬菜、饼干 苹果、梨……羊不紧不慢地吃 像个老人,食物的碎屑从嘴角落下 植物不动,似乎感染了它的温驯 第三天,大人们在树下架起杀场 一口铁锅,一块石头的砧板 一只冰凉的铝盆水纹震荡,血流进去 像煮沸的粥,咕噜唱着欢快的歌 羊的头砍下后,被挂到树上 羊的眼仍然睁着,嘴张开 似乎正含住某种食物,这是 第四天,孩子们为它系上彩带 据说这样,可以得到神的祝福 驯马 套上缰绳,马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们如此静默,他们在另一个世界 ——D.H. 劳伦斯 它的黑色,是为了令所有语言失去色彩? 它的温柔,是为了塑造你的坚硬 当你握住,他曾经握紧的缰绳 你的手掌,重新获得力气——马厩里,你摸它 黑亮的皮毛、鬃毛,把脸贴向它黑色的脸 它的鼻息也是黑色,涌向你耳蜗 仿佛解冻的沼泽,漫过耳道,抵达听觉的平原 现在是冬天,你模仿他的样子为它卸下 脚上的蹄铁,冰雪在头顶,铝制的棚屋簌簌落下 从马的眼睛里,你看到寂静,漆黑地闪烁 (一对幼小的神,正对人世呼出微微的惊讶) 它的睫毛修长,耳朵修长,你手里的木梳轻轻 梳它的鬃毛,它的尾巴,哧哧的静电在掌心 传递,如金属的根系…… 你知道所有的灯都来自黑暗 但没有人的眼睛可以成为光源,像此刻,马 站在你的面前,那么黑,那么深邃 你看不见它恒星般的内在,你朝它靠近 却又被推入黑暗……曾经,他究竟是怎样自如地 驾驭这黑色的形体?——从梦中醒来,你站在 幽凉的地板,此刻已离开他们太久 听见马,正从你的身体驰入黑夜 窗外的灯火是马匹弄丢的眼睛吗? 你写诗,是凝视黑暗,等待一句响亮的回答 换气练习 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口幽凉的井中 打捞声音的钩子,泳池边 你向她讲起自己的童年 语言无法诉说的部分是暴雨 母亲,将你的小狗扔入洪水 如果成长是一种魔术,冰凉的瓷砖上 你的身体开始遽变 水之蛇扭动着,缠绕你手臂 水之镜闪耀着,亮出破碎的光刃 水之弓紧绷着,瞄准呼吸的窄门 第一次学游泳,你的肺叶也如此 像鱼鳃拼命扇动着水——悲伤 是一种水流深处的韵律吗? 潜入其中,才能握紧 后来的日子大水退去,身体的河床 裸露石块,他抱它们长大、上学 躺在初中坚硬的铁床,梦里,无数次 一片河水缓缓浮现:一面镜子 焊接在黑暗的里面,你听见 水的回声,爬上楼梯 水的足迹,走向床前 多少次,身体的悬崖濒临崩溃? 多少年,一个男孩才可以走出 水的牢笼、肉的地狱? 你害怕,水会伸出手指,勒紧 喉咙中的鱼线,当你咬住钩子 拼命挣扎,是那些石头吠叫着 将你拖向安全的彼岸 此时,她扶住你的下颌 在水面练习换气,蓝色的浮力中 你感到,身体的石头长出鳞片 你看到,安全的碎金在水面闪耀 你想起,饥饿年代,婴儿生下后 被大人们丢入河水——新生就是新死 那承载身躯的木桶也在你体内浮沉 你吸气,吞咽水的刀刃 你呼气,说出水的语言 有灵 庸常俗世 多少有灵的事物 运行在我们难以觉察的暗处 你小时候 外婆弄丢了暖瓶的木塞 遭外公鞭打 多年后回到老屋 墙壁上没有一条鞭影 房间里没有一件家具 那曾经呼吸着你们的空气 如灰、如烟 瓷砖阴冷的案板“啪嗒”一响 一枚木塞凭空坠落 锡皮崭新,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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