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零二五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
|
谢健健,1997年生于浙江温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诗刊》《十月》《文艺报》《北京文学》《上海文学》《当代》《青年文学》等。曾获《北京文学》2023年度诗歌奖,李叔同国际诗歌奖新锐奖等。参加第二届长三角青年诗会。入选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库。有诗作入选各选本。著有诗集《梅雨潮信》《年历考证》。 |
|
谢健健的诗 |
|
幸存者之歌(组诗) |
|
幸存者 走在乡下,看见计划生育的 宣传铁牌还没被拆除,想起 有些声音,我还未出生, 已透过了母亲的小腹听到。 我仍然记得,那些深夜家门 遭遇的踢踏,女人的尖叫, 谩骂、政策文件翻新的响动: 我是这个国度计划之外的产物。 凭借着超额的罚款,和母亲 在看守所漫长的蹲坐才能幸存—— 一切都过去了吗?我还保持着 抱头蹲坐的姿势,不敢站成一个人样。
在合唱队伍之间 ——记一次假唱经历 杂音消失了。走进这合唱的行列, 被指挥家下达休音指令的人 注视到了这奇异的音障: 为什么人群都歌颂得比我卖力? 以持续的高音取悦女教师的唇角, 期冀她划出那道美妙的休止符。 人们的脸上被嘱咐投以微笑, 缓慢偏转四十五度角的目光, 注视权力的舞台:个体消失了, 只剩下集体逐渐契合的音浪, 即使是对上口型也惧怕被浪潮席卷。 一致的神色,一致的追随, 似乎下一秒要伸出右手,高喊“Heil Hitler!”* 但每个人的音弦的确被发条绷紧,好像那 即将来到的,不是一场庆祝的盛宴, 而是一枚即将燃尽引线的爆竹—— *:德文,意为“你好,希特勒” 穷人 一个下班的黄昏, 我一个人走在海边的公路。 有一种酸痛来自我的脚掌, 有一种疲倦源于回家的漫长。 我回到我海边的小房子, 灯光昏暗,一张年老的木床。 我是穷人, 睡眠是我唯一的快乐。 拉萨河 漩涡里裹挟着十点下沉的夕阳, 沿着河水西行的轨迹在远天交汇。 经验失效了,如一道免于签署的法令, 河岸外的人群纷纷痴迷于此, 捡食一片危险但诱人的罂粟壳: 大河,西流,追寻日晷的阴影, 令人浮想联翩的词,透露幽暗的光, 闪烁在黄昏时你耀眼的河面。 抱住一块浮冰,就能顺流而下, 抵达我们一生庸常生活的背面—— 让我背离众人做你流放的囚徒。 岩缝 你发现了什么?岩缝中伸出的小树, 在向你致意,为了彼此的艰难成长。 像一种蒙获特赦的囚徒, 抽空培育他的种子。 那些关于破土的经历得以显露, 不是背诵的那一切,事实上 它无法留下长足的印象。倒是偶然的 捕风捉雨,完成培育根茎的劳作。 岩石的缝隙裂开,像是你学会 独立的思考后,意识清明的瞬间。 然后你听见牢固的部分松动。 在一种隐秘中,长出一株刺眼的植物: 多根须。少绿。还没有结出花朵。 烹饪秘籍 客随主便,我坐在沙发不动, 不搭把手,不评头论足,不打破 主人家的身份认同 我只看着他走到这里,那里, 以女人独有的那种轻盈姿态 很快我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听从便是烹饪的秘籍 仿佛我们想起了下厨时,听从有经验者 听从食谱和餐具,它们带着我们在烹饪 后来我们痴迷于此,发觉了听从 具有的隐秘魔力。我们无需思考 命令像是一剂可口的鸦片 我们都将在麻木中获得温饱 责令书 我们何时成为汉语的遗民 守着一些词语,使其 保持淳朴的含义? 比如一份责令训诫书 当它尽力维持定语的偏正 使用语言的人却在 涂抹反面的印泥 签字画押。诠释生活的妥协 词语的沉重压在他笔端 责令代替了书写 代替了不同的人不同的笔迹 从而完成庙堂的升华 我们很轻松地提及改正 当一种错误被完成。 扭曲,清白纸卷承载的 枯瘦笔锋 当词语变质 它缓慢靠近了我们不断退缩的 底线 停电一种 停电,黑暗中读调查通报 语言的理性浮现在屏幕上 情绪躲在暗中。结构完整, 几笔敲定完了死者的一生 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正如我在黑暗中所见的, 那些播报的脸,她们消失在哪? 又出现在哪个重大的发布会? 我想起——下跪的只有维利·勃兰特 焚烧炉前却有无数张纳粹的脸 看吧,这个庞大的古老国度 只剩一个人扛起了道歉的耻辱 田野上的CD 野麻雀盘旋,在夏日的田垄 试图挟取那一轮未成熟的麦穗, 它们数次滑翔,但挫败于莫名的光束, 眼里的犹疑将你投射入光源的缺口—— 几张泛着灰黄的CD,南方红壤掐灭了 小马哥的烟卷,艳丽港星面容衰败, 被驳回强奸控告,绝望死在街头。 那时他们还藏身于一张浑圆的光盘, 只要你注视镜面几秒,看见一双 对世界茫然但好奇的眼睛,他们 就会旋转在影碟机的轴心为你启蒙。 现在你的田野荒芜,维多利亚港停航, 香港的电影随岛屿一同没落…… 只剩下这旧时代的CD,折射落日的光, 忠诚地为你的少年时代扮演稻草人。 在雅江水葬台 卓玛家的夭折发生在深夜, 卓玛患上幻肢,再次饱尝分娩的苦痛。 卓玛家的孩子身子被切成四块, 卓玛家的雄鹰身首异处顺流而下。 卓玛已随孩子死去,只剩惯性的本能: 卓玛此生不走近水葬台,对望雅江; 卓玛不吃鱼,见到就流鱼籽大的眼泪。
|
|
|
|
|
联系我们:[email protected]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