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张曼迪,九零后,生于宣城,现居上海。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诗人,篆刻作者(书法教师),设计师。著有诗集《寂静会长大》,参加第六届长三角新青年诗会。有公众号:递信的人。


张曼迪的诗
玫瑰酒店(组诗)



  • 红色礼堂

  • 大象公寓

  • 艾妮烧烤

  • 玫瑰酒店

  • 海边宿舍

  • 华舟大厦

  • 孤独病房

  • 革命酒吧

  • 海豚别墅

  • 美的位置 









红色礼堂


庆祝——


离开一个人久了,一些东西开始庆祝

也有一些,开始寻找替代品


比如:舌头开始用枪声打破寂静的记录

他的手,开始成为他的手


我允许自己有如此混乱的时刻

也允许自己的甬道,交一场白卷


身体的庆祝,或许一次就够了

其他的,都是生日


每年,由他人点亮蜡烛,再一一吹灭

这让我想起,如今庆祝的这些


也曾是另一个身体:昼夜忠诚的奴隶


2025.04.02



大象公寓


那年他领着我,进入一幢建于

1930年代的迷你公寓

它看起来像一块过了食用期限的

三角形灰白色奶酪


可人们更愿叫它:大象公寓


灰色水泥拉毛墙面

是大象粗糙的皮肤(落灰时

是一位多年没有洗过脸的俄国侨民)

那两根白色Art Deco石膏雕塑

让人想起被锯断的象牙


木制旧信箱,应该很久没收到过爱

旋转楼梯墙壁上,悬着几盆小花

那是停在春天里的不老蝴蝶

从顶楼往下看:一个平静的

漩涡,我看见了我


他是一个上海男人

(前不久,把婚戒沉在了鱼缸里)

来见我时,会捧一束鲜花

花束中藏有一株含羞草

我知道,那是他隐秘的自我介绍


他触碰我——轻轻地开启与闭合

就像清风使露珠颤动

(但不会从他的叶片上滑落)

这让我相信,住在大象体内的植物

也是温柔的


午后,我们坐在露台上喝咖啡

望着走在武康路与湖南路上的行人:

一只只大象脚下的蚂蚁

移动在风光摄影师摊开的地图上

最后又消失


这让我开始深信

此地,就是一个陌生的国度

刚刚醒来的陌生男女,分开时

不必说出再见。一首歌是完整的

世界的心脏一动不动


他们只是纯粹地——告别了美

告别了彼此茫然的春天,告别了

漩涡般的大象公寓


2025.04.08



艾妮烧烤


如果我们在聚餐散场时,拥抱了

彼此,而不红着脸


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一颗

还未烂透的青苹果


其中一定有个人,会将它小心地

存放在岁月的黑匣子里

(必要时,再拿出来)


现在我打开它,看见他

站在澳洲某个小岛水草猖獗的礁石上

又在肯尼亚酒吧与黑人女子热舞

最后隐居在他中国的秘密花园


此时,他等候在艾妮新疆烧烤店的四楼

对我说:女孩,一个人去卫生间

不安全


为什么——


一个女人,独自上下楼梯那么多次

这一次,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安全


我想要记录这个时刻,如同某个

秉笔直书的史官


2025.04.11



玫瑰酒店


中国南端,飘着绸缎般的夜晚

我乘坐107层电梯来到这里

像一只丢了魂的漂流瓶,等着


被云端上的人取出身体里的信


与兔子共同一个嘴唇的键盘手

在我腰间与后背弹着一首钢琴曲

千万只蚂蚁出动:一路寻着蜜


整个绸缎般的夜晚,都被他轻轻

整齐叠放在玫瑰酒店


我只记得,他来自智利

在他另一所公寓,生活着三只

流浪的猫咪


2025.04.14



海边宿舍


海边宿舍。白瓷砖被消毒水

洗过多少遍


最终,是不可清洗的月亮


妈妈,我的第一次盛开

失败了。花蕊,是刚刚离开

炸药的故乡


同乡的那个女孩陪我在旷野

寻找魂瓶,不知

要在它头顶安置一只神鸟


心理老师让我在一堆沙子里

寻找自己。教我拨通

母亲的电话


一些事,如流星砸碎的花瓶

被世纪忘了。我时常跪在

这肉体的

废墟之上,往暗处,喊——


我没有名字的宝贝


没有名字,没有性别

没有父亲。这是上海的一个

白色玩笑


如今,我独坐黎明的空房间

闭眼听回荡生与死的大海


喊一艘船,一盏灯,一个人

带走——


不知睡在哪儿的,不知什么

时候会醒来的


我没有名字的宝贝


2025.05.01



华舟大厦


试着怜悯那座生长在交叉路口的建筑

避免将属于你的耻辱柱归咎于

它不详的身世


尽量睁开公正的眼睛,就像太阳

每天对世人所做的事

即便那赢弱的大厦:它所有的空房间

连同你的座位,一直朝北


虽然在他们诞生之前

世界早已不洁地存在很久了


但你还是做了它短暂出租屋的野妓

岸边漫游时,被金色波涛迷醉了

和那些早已焚毁故乡的假水手,一起

不知所畏地往鲨鱼的腹内游了进去

又被它完整地吐了出来


作为亡徒,你胸部与腿部的皮肤

异化为暝色鳞片,只能以水墨画或是

借牧师袍遮盖


这瘊子般的旧事,本应客死他乡

本应随那辆中世纪黑死病的马车远去

不应再作十日谈


但他说——罪人,也是诚实人


于是你:想重获人类身份的人鱼小姐

便冒死将它埋在陆地,为它

在至高的虚构中,冒雨修葺一座

接近于暗物质的墓园


你不知该如何命名这个

比地狱更炙热、诡异的不可见的空间

这极夜无人区


暂且,就叫它华舟大厦吧


往它仓皇的脸上,贴一道封条

如果上帝允许,再朝它身上扔一把火


此后。你的身体是春耕后的大地


2025.05.02  



孤独病房


我仅剩的模糊意识

没有让我在敲开幸福之门时

也敲碎我身后的世界


请你理解

那扇门,是我为我所留


无人之夜里偷偷摘取的

甜蜜如樱桃的心脏

天亮前必须完整地归还


这尽力模仿心外科医生的动作

却不小心

让你忧伤得像病人


没有特效药的夜晚

我们只能一次一次服用着对方


那些缝隙里——


往日的孤独也找到了

去往更新的孤独的那条路


睡吧


整晚守在门外的死神

我从未谋面却早已熟悉的朋友

我可以独自面对


如果他用他的钥匙

引诱了我


请你明白,那不是离开


2025.05.09



革命酒吧


在长夜的统治中,革命酒吧第一个醒来

每晚十点,准时拉下沿街的窗帘


——没有惊喜的川剧变脸


在威士忌酸与舞台烟雾制造的

红色雨林中


她遇见R先生


与她热舞的R先生

把醉酒的她从白衣男子魔爪中

剥离的R先生

让她穿着衣服和鞋

在酒店独自醒来的R先生


在长夜的统治中,她并不是第一个醒来

也不是最后一个。她的幽灵剧场


解散了——


而你从革命酒吧中来,R先生

一切结束。你是否已经返回太空城


2025.05.10



海豚别墅


我豢养了一只海豚在我体内


他撵走山羊,蛇,猫和鱼


他是一支乐队也是一个鼓手


他完全听从我的指挥


他会替我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他会替我在镜子里做出兽类的表情


他的游泳技巧过于娴熟精确


他不需要满屋的海水


我豢养了一只海豚在我体内


他不在意自己是被终身监禁或被释放


他从未让我想起或担忧过繁衍之事


他说:你只需要快乐


他是我唯一的室友


他是我无需呼吸的情人


他好像从未存在过


他似乎在等我说——他就是我


我豢养了一只海豚在我体内


我知道你也豢养了一只


我们潜泳时,他们在云端


我们望着彼此干涸的身体叹息时


他们会驮着我们走进海豚别墅


他们用隐秘的鼓声击碎沉默


我们假装没有听见,我们渐渐安息


他们不言说疲倦就消失不见


我豢养了一只海豚在我体内


他的别墅违背了神圣设计


我知道那是天堂中的违规建筑


我知道那是对唯一的圣殿的反抗


我知道那就是天堂


我是闭门独居的丽贝卡


我和我不死的海豚拒绝驯兽师的鞭子


我爱我所有失序的幻想


2025.05.04



美的位置     


希望被爱是最后的幻觉——


写在人心底的答案

不是由你转述

就不是真实的死亡通知书


你不信神,我只能赞美你是女巫

也停止去说祂的好


有时,我是玻璃,你是玻璃胶

被很多双手粘合后,又扔回星空


那是关于美的位置:在黑暗中     


2025.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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