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合作市叙事体验

——致王彻之

亮明眼镜开在明亮眼镜隔壁，不是拗口的白马非马

如同车辆行驶在国道，汽修店密集。路过的高原美食城

是一间狭小的铺面。漫山的草绿也还未清澈

图片仅供参考。快与慢，大与小，真和假

像是覆盖城镇的三条公交线路包裹生活的果核

在城镇随便对付了顿午饭，往草原深处行驶

所见的事物种类愈加单调，景致趋同，困意

在重复中占据。倏然，一匹棕马出现在路上

这场景当然天经地义，可它的身后，稠密的羊群涌来

马似乎肩负着牧羊的职责

我们的车不敢再往前开动，羊群缓慢跟在

棕马身后，松弛的肚子贴近地面，像是

白色的海不停冲刷贫瘠的草地

稍远处，一只精瘦的羊快速爬上山坡

抬头，盯着云层上穿梭的飞机发愣

2.乌衣巷

更早的时候，此地唤作“乌衣营”

三国时期东吴营房的驻地，黑衣重叠在士兵身上

现在回溯一条街道的历史，像是在神像脚下敲出碎屑

朱雀桥边，野草已铺满石板，野花谨小慎微

生怕被顽童用木棍枭首。地上滚落的黄花残片

预示争执已经发生。木棍演绎，刀兵相撞

东晋王谢的大院倒塌不存，弃置在一旁的日冕是漂浮的岛屿

空气里陈列腐朽的嗅觉遗迹。衰败的仙人掌，留下声色犬马的刺

乌衣巷没有身着乌衣的人，确有黑色的燕子穿过太阳

我瘫倒在大理石柱旁躲避刺眼的夕阳，又像是沉湎于未来与过去的辩驳

两个我，在体内斗争，就像有两条分岔的乌衣巷在具体活着

世家大族钟鸣鼎食，络绎不绝；白衣麻布的小贩疲惫谋生

他们都被囚禁在文明马戏团里*，循环往复地活着

两条巷子的尽头，筑巢的燕子，循环往复地飞去，寻找爱与食物

*：语出兰斯顿.休斯《哀悼有色人种》

3.饮马池*

那是鱼腥味的早晨，从高铁站出来，匆忙打车来此

饮马池，相传是刘邦的军队驻扎在汉中时的饮马处

不大的池水被圈养，栅栏将民房、游客与池子隔开

池水，看不出深浅，被太阳嚼碎的树影淤滞在水面

公示牌上写着“未来愿景”四个大字，规划效果图

注明会修筑一只铜马。四周将建秦汉风的仿古建筑

现在，我身旁是红土砖堆砌的民居。裸露的屋顶用

铁皮遮盖。昨日大雨积的坑洼像是袖珍版的饮马池

但是少了鱼类的生存。我是如何知道，这池里有鱼

“严禁垂钓”的标语钉在围墙。那脊椎动物的柔软

胜过楚汉时期坚硬的刀剑。削铁如泥终究瓦解消散

在文物保护碑的对面，垃圾分类收集亭，安然伫立

恶劣天气是可回收物、其他垃圾、厨余垃圾，还是

有害垃圾。此时水面泛起泡泡，一尾红鲤冒出头来

有人低声细语道，这鱼的祖宗可曾见过我的祖宗？

*：位于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城内东南。

4.天宁寺西塔游玩记略

这座寺庙早已不存，毗邻的东塔在光绪三年崩塌

余下原山门前的西塔矗立在马路边

塔身通体用砖砌筑，素面无饰

愈往上，塔身逐渐缩小，四周放置稀释雨水和货币的檐沟

回溯源头，天宁寺始建于唐大中五年

多少姓氏和面孔，在这座塔前膜拜

双手合十，恪守礼仪，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

这座塔就怔怔地看着一群又一群的信众衰老

现在这条宽阔的马路上，待价而沽的自以为是的天才

与贩夫走卒一同走着，马车早被内燃机替代

鸽群在塔尖寻找谷物，爪子陷落在失重的空气

我时常感到愧疚，每日饱食五谷，确又两手空空

5.怀古，或泰山游玩记略

我的到来是无用的拜谒

——孙文波

在付完门票后，走上皇帝封禅的山顶

人挤人的山道，很难想象古代如何分列

两队的文武百官

修葺飞檐上站立的狮子，朝一个方向嘶吼

朱漆鎏金人物木雕，刻着状元郎高头骏马过大街

被置换下来的铭文砖，统一陈放在山脚的博物馆

这些物件从使用价值，演绎为参观的界限

游客总结一套美学观念，那恰当实用的意识

比起《名著导读》臃肿的身体，或凸起的肚腩显得直接

太阳习惯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山顶怀古

视野穿过宜人的气候，抑或

丛生的蒿草，独自美丽成一座高山

一览众山小，与朋友在台阶处开怀大笑

此时，杜子美正从我的虚构中复活

6.伦敦时刻

在伦敦多雨的街道，德国人开的低廉超市

我们穿行在货物架前，采购了一大箱奶油和牛奶

像是为最后一餐做祷告

三日前的傍晚，我在衰败的阁楼找到他

留着和年轻时一致的长发，眼眶和抬头纹瘪进骨头缝

满脸胡子拉碴，像个山顶洞人。他没有微信

和外界交流通过电子邮件联系，他固执拒绝

一切的快捷，似乎快捷会让事物廉价

他一整天，吃一块三明治就算果腹

水槽里，餐盘堆放很多，像是一艘慢船遗忘的货物

年轻时候写的诗，他还在写，一句完美的句子

吃光了他一个下午，或者三十年的时光

他陌生的声带摩擦，说道：“我相信空气里隐形的浮力

能让我们的呼吸和语言，不断碰撞！”

他咂摸着嘴，‌蹦出一句话，汉语是封闭的韵

——据邓翔口述胡冬所写

7.半夜醒来即事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一些宏大的命题，光在水中折射

脑子里意象零散。蝉鸣消解睡意

原地下坠，大醒大醉

在空调房待久后，会觉得屋外也是这个温度

打开房门，热气漂浮在鼻息

壶中热水倒入保温桶的流水声

蕴含一种寂静的魔力

微波炉旁，等待是一分钟的漫长

醒来的饥饿感，忽略电费耗尽

黢黑，摸索关上电闸。我对光从来很奢侈

于是点燃两支蜡烛，立在茶几上

8.一个内向的人

起的很早，地铁站一路小跑，刚冲出电梯

便看见一班地铁离开。汗水还在额头杜撰

中央空调重置的新风。你坐在椅子上像尊雕塑

再眨眼，是在狭小工位，站起身。迎面是各式

软件伶牙俐齿的推送，算法热衷于琢磨心思的竞赛

从高楼的阴影中脱身，蝉鸣裹挟着发颤的温度

下意识坐上回家的地铁，右手吸附在冰凉的桅杆

你不是船长，地下通道的风景在高速中延伸

无垠的空间。惧怕无尽，如同惧怕一日的重复

脑海中一句话迅疾跳跃，写诗是在无尽中找寻有尽

坐过数站，播报听了数遍，在陌生的站台下车

一种直觉判断，走入一家安静的酒吧，店里无人

只有一扇关闭的窗子，整个世界都在它外面*

冰块还在消解，鸡尾酒正凿穿甜蜜的低度

或许你不必在那只鸽子飞起前，就学会飞翔

*：语出费尔南多.佩索阿《为了看见田野与河流》

9.花园，落败的遗迹

五马并齐，十人并行。宽大道路

被泥土覆盖，变窄。裹一层水泥

这座花园不是生来惨败

屋前海棠数株，现已不存

活在时间的漩涡里，黑白照片中

中年发福的女人，就不能没有名字？

我们离开展览馆，在树下低语

假山，猛虎慈眉善目。松影在石头上晃动

有鸽子栖息草坪，它先辈的先辈

飞过的碎大理石柱上罩了一层玻璃

雕花清晰，明确的生活痕迹。使用非参观

“盛德在水”的匾额在晨昏分界线

浮动。矗立一组高低不近的字句。我们

应该以怎样的冷峻塑造门口扇叶旋转的圆周率

10.在浮于野书店

咀嚼着生椰拿铁味的咖啡糖

你不是很喜欢，单纯是想有什么东西在齿间咀嚼

抬头是黢黑的天花板

电灯缄默，凸起的开关控制着回溯的光线

不规则的书架，构成词语的迷宫

那些书的封面，像是你不熟悉的脸庞

展开一本书时，敲门声响起，大门没有安装门闫

一直没人进来。对于敲门者身份的虚构

心在说话，快要吵起来。嘴巴张开

有人正含住屋子内流动的空气

你又听到了下雨的声音，但是没有下雨

或者是墙壁内部，管道污水在膨胀

雨声，让你的双手生出汗渍

穿过狭长的甬道，抵达的不是他者的墓室

而是半开门的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