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 /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李昀璐,1995年生,云南楚雄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寻云者不遇》《你在飞鱼座》,入选第39届青春诗会,获徐志摩诗歌奖。


李昀璐的诗


茉莉夜航

驰厉的风声在赴约时停止

抵达多年前展信时,落款的地名

夜树结网,交错的茧衣

在空中留下各自的印

 

我们是两封,时隔三年才寄到的信

谈及往事,如翻折纸张

在彼此叠加的时空中,小心对齐缝隙

铺平通向远方和过去的路

 

那些欲言又止的事,频频留下

被误读的破绽,也牵出更多的断线

坐在往事的废墟,灰尘停在肩上

 

时间是一辆疾驰的列车

站台挤满了迟到的人

 

决心带一束花回家,哪怕这雪意

终会坍塌。从西南到西南,十年踪迹

临一夜废帖,遗忘的曲线如满弓月弧

永不相逢的星宿,也涌泪同样清辉

 

地图

她的爱人在另一个省,在地图上

甚至超过了一个手掌的长度

难以握紧啊

山外隔着另外的山

 

春节之后,她熟练地

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挑水、捡柴、采摘冬桃

逢五去赶集,买菜接孩子

 

并在每日挂掉视频电话后

冷静地、从地图上抽回手


 

局部小雪


天气预报提示降温,而后断崖般

跌至零度,措手不及的消息

击中衣衫单薄的人,悲哀难以传递

 

这是落空的一天,她被大风包裹着

切断了另一双手里的引线

 

明白突然的雪意只在她这里

未有谁能共担这一份冷

 

她厌倦争吵和背叛,却无从逃避

局部地区何时转晴?空地址没有复信

 

此刻只有院子里的梨花和她同在险境

新芽凋落,花苞舒展时刻

 

被冷雨粗暴中断的那个下午

她和她已然决定今年不再开花


 

南方高速


时隔多年你重抵南方

回溯幼时记忆:

广州是大巴车上的广州,晃动的

飞驰的广州,留下最初的剪影

热闹的街,滚烫的人潮混杂新鲜口音

普通话像一种方言,标记乡愁

 

谁是真正的游子呢?我们靠脐带和子宫

连结故乡吗?忽然发现乡音已经

面目模糊,这是谁的语言?

 

曾经你在教科书上学

“马背上的民族”

你是列车上的、口音中的、广告牌下的

散点坐标

串联数个遥远的城市和陌生的地名

成为一条曲折的南方高速


 

大雪


像一场漫长的疾病。她轻易地

允许阵痛寄生于体内,并过于顺利的

交出往后的自由。生活反复摩擦

苦厚的茧,血的襟花,怀抱着

必死的信念而认真的活

添旺困顿人间里狂奔的火

退无可退。那些失守的日子里

是痛苦,渐渐消耗完我们对世界的耐心

像大雪漫长的白噪音伴随耳鸣

 

随机降雨

车已停下而你不想回家

客厅还陈列争吵的物证

调停一场小型战争

在疲惫中,一颗颗收回

击向虚空的弹孔

 

曾经你经过一个瓷碗的裂隙

无法复原,顽固的降雨

敲击日常里最微小分歧

 

因脆弱而相拥的人,在三十年之后

还要持续共享彼此的衰老和偏执吗?

亲密的花枝已无暇修剪

 

若这余生只如灶台上的隔夜米饭

又硬又冷,那回忆中

第一次念出那个名字时的迟疑与欢喜

也似幻觉

 

多么无趣,练习消磨,习惯损伤

过期药物无法医治故园的顽疾

支离的客厅,雨水已经漫过双膝

 

你在这里学会如何爱一个人

也学会对这样的爱保持恐惧


 

离别辞

路灯下,光线像一把花洒

我们在凝视中被淋湿

你记得,某种潮热光源的移动

痕迹类似飞蛾扑闪的回归选择

这里是一切路径的终点和起点

分开和归来,让圆成为圆


 

文化巷76


新记忆覆盖昨日,比如

一间落坐过诸多朋友的餐厅

也会置换新的桌椅。光临旧迹

树影中跳动熟悉旋律

像某段步调轻快的回忆

唇齿间,是味蕾铭记住了

多年前第一次相逢的热气

为何一直耽于复现时间?很多年

最钟爱的菜式未改变,只是我们

不必再游走于往事,该允许

每次相遇有人先离席


 

最后一页


再会。曾共造梦

也共度同场信任,镜中双生

在险象环生的今晚,惊觉

你已经属于过去的时代

 

一生中

寥寥几面与上万条微信,锻造

一条隐秘的琴弦。纤弱友谊

游走于唯一的通路

 

飞鸟颠沛

南方与更南方,无声话语

比说出口的更多,无尽倦意

加重天平的焦灼与不安

荡起的微颤,成为难以平复的波动

 

世界大好,逆风之鸢

该有新生与祝福

生活消耗火焰的温存

也催逼残烛尽剩的泪水

 

一只柿子

绝无推演成落日的必要

见一面,更遥远。那些

悬心琴弦终将崩裂的夜晚

终于在细微的折断声后

完成告别

 

 

废墙或虎兔相逢大梦归

坍塌的房屋,还剩

两面相邻墙壁,支撑天空

碧蓝下,土坯埋进土里

低矮屋檐,狭窄斗室

栖居过数代稚子和陈年旧历

战争年代有人由川入滇

而后有独自抚养子女的妇人

她照片挂在客厅墙上

相似的眉眼活生生地

在另一个男人脸上显现

八十年代末他曾

以优异成绩考上师专

成为一代人中佼佼

清贫时代的校园,有人

背着炸药箱改做的书箱

钻进老式的、囚笼似的蚊帐

怀着明亮又清澈的远方

在崭新的故乡,成为

乡村中学老师,是一种

理想里最圆满的人生

娶妻生子,扩展血缘

才能化解一个中年人在世界上

早早失去父亲的惶恐

慢慢站起的小楼

在老式电灯摇晃的阴影下

再次走出沉默又年轻的影子

他目送他以乡村中学

第一名的成绩去往

更大的城市的高中

那里已无限接近他世界的边界

快要失控,像一辆

新世纪的车疾驰过旷野废弃的轨道

比镇再大的地方是县城

县城之外是市区

再往远一些的地方,是昆明

往外,再往外是无限空白

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填补这些空白吗

他已经年迈,再无勇气

远方传来,儿子远下深圳

辗转于小厂的消息。那是一种

怎样的失控?上学的终点

是流水线?习以为常的

安定与平稳,忽然坍塌

他感到不安和惊恐

“你该读博士。”他唠叨

讲述着,儿子的成年叛逆史,一个

曾经引以为荣的名字,跌落成为

滚烫的伤疤。在壬辰龙年

他反复说着旧事,重复一段

又一段乏味又老套的情节

我从童年散步归来,站在街角

倒塌的墙壁,想起多年前

除夕夜老街此起彼伏的烟花

现在已似默片,萧索和冷清

占据一个个白天黑夜

歪斜的旧楼挂着

危房标志,倒塌的围墙之上

种满了绿色豌豆尖,他的讲述

也搁浅在,十二年前,龙年前夜

没有被时代抛下的人还在举杯

庆祝新年,如今

虎兔相逢大梦归。夜深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路上

货车经过,扬起灰尘,短暂的

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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