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终的母老虎

眉粗眼大，胖面肥腰。在登州地界

你有酒店，还有一家赌场。是你的

而不是你丈夫的。你用虎爪抓住男人

的心。你的另一个姐妹，正在十字坡

吃男人的心脏。那些好色的男人

只用积雨云一样的道德记住偷情的女人

甚至心中升起普遍人性。你不需要怜悯

你提上刀就去劫了男人把守的监狱

你救了很多男人，杀了很多男人

你的一生都围绕男人展开，你在家里

拆了栏杆打你的男人，你带男人们上梁山

你纵马杀穿了整个江南，全身而退。

再回登州时，依旧开酒店、赌场，

你东源县君，不分黑道白道，拿着石锥

混迹在男人中间，等着敲断庄客的腿

地耗星

一只老鼠白天上了黄泥冈

挑着谎言、醋和阴谋

夜空，有一道白光

把天王的梦裂开一道口子

老鼠闻着味钻了进去

忍受着毒打、散财

以及漫长的禁闭，阴谋的

互文、对仗，它还在等

等待天王的梦里，有豪车

别墅，肺炎，和安乐村的老妻

死于饮马桥下

我八尺男儿，武艺卓绝，

射出连珠箭退了外国人

那人面白唇红、须黄眼碧

有九尺高，骑着一匹达马。

这一箭又一箭，赢得了

郡王的心，和一段悲哀的婚姻

爱我的是郡王，而不是郡主

郡主怀着忐忑，第一次见我：

“面如锅底，鼻孔朝天，卷发赤须”

心一下子就凉了。她无处可逃

她热爱一切美的事物，包括美男

也能忍受平凡的事物，包括普男

但我是一个老实而丑陋的人

她带着恨死了。可她恨谁呢？

我成了一个鳏夫，直到很多年后

我随军攻打苏州，鏖战饮马桥下

与郭时广同归于尽。葬在虎丘山

结束了我落满雨，为人嫌弃的一生

打虎将李忠

一块不大的空地上，架十来条杆棒

盘子里摆上数十个膏药。他吆喝一声

使了几通棍棒（几年前，他作家教老师

在史家村就教这个）围观人多起来

流量要变现，灯光下他表演得更卖力了

这和在镜头前扭腰的艺伎差不太多

他这样想，但这不重要，他只想

卖出更多的膏药。手中的棍棒是

一条充满欲望和鳞甲的蛇，他想象自己

是一只具体的虎，就要爬上山岗了

离高潮只差大吼一声。他想象

自己是一个打虎人。画像上的他，

二维，抽象，全身像。他羡慕高衙内

出生就在汴梁。舞罢，汗如泥，

他也很茫然，梁中书的生辰纲，

大丈夫当如是！后来在桃花山创业，

一个小公司，维系艰难，鲁达背刺，

他也不敢声张。又被梁山吞并。

他不想上景阳冈打虎，抽象的虎。

他想和徽宗皇帝一样睡李师师。

大宋眼看就要覆亡南逃了，但

他什么也看不到。一阵虚构的

暖风熏醉了他，直到昱岭关前

飞箭，一场临时的雨，淹没了他

是谁从梦里醒来？

这个梦太长久了。如果没惊醒

它将淹没百二十回。靠基因编辑

把田虎、王庆剪掉，注射药物后

没有变异，梁山的水也漫过百回

但金先生若采，举起一块惊堂木

把石碣打碎，我听到什么，惊醒

开始摸索床铺。空荡荡。我开始

确认：这梦是从何处始，龙虎山

东溪村，大名府，或者梁山泊？

不，可我在哪？我躺卧其上的

坚硬之物是什么？我睁开眼

四周无光，只见：“两个伏侍一个

……于堂下草里一齐处斩”

“一个人的两手扼住我的喉头，

另一个把刀戳进我心脏

而且转了两转。‘像一条狗’”。

轻微地刺痛，让我醒来。四周无光。

可我是谁？我赤条条躺着。

河北玉麒麟？李固？贾氏？

夜照玉狮子马

一匹马，高八尺，长一丈，

血统纯正，毛色雪白，日行千里

夜照着草原上一阵阵凉风

金王子的战马，一条金毛驯服你

盗马贼不敢骑上你，徒步把你牵往

曾头市。你的雪白是纯洁的欲望

一场争夺为你展开：颤抖的飞箭

等待天王的血，宋公明冷静地

屠杀了曾家满门。你悄悄穿过

所有危险，隐入无限蔓延的文字

金毛也悄悄穿上戏服，鼓声忽响

黑三郎擦去了眼泪，坐定主位

故事就转入了下半场：且听下回分解

养虎为患

你养了一只老虎，徘徊在丛林中

难辨雌雄。它猛回头，笑面对你

露一双碧眼。一个猎户心怀虎骨

侧身闪出，搭弓。它一跃过溪涧

无数影子中箭，他一步步，逼近

它惊怖，低吼，他一步步，逼近

它插翅难逃。你惊怖，低吼。夜

降下。所有影子的伤口亮如星辰

注：插翅虎、跳涧虎、笑面虎、青眼虎、中箭虎、病大虫、母大虫、打虎将。皆为梁山好汉绰号。

墓志铭

处士宋清郓城县人也父宋太公小地主

兄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

梁山天魁星及时雨呼保义宋江宋公明

处士一生做事唯有谨慎对父孝对兄悌

兄长落草就带父亲安顿水泊身无所长

就处理内务有多少征伐就有流水宴席

你不关心诏安只是跟随兄长走南闯北

你一生未婚没有子嗣到老了归于乡野

你一生都生活在阴影之中在庇护之中

庄园里你度过了悲伤而又幸福的一生

双胞胎（上）

水浒传里兄弟多

同胞兄弟恰成双

一对山上打猛虎

一对水里抓鱼鲳

山民跟着病尉迟

水鬼紧随混江龙

解珍解宝差不多

童威童猛分不清

蛇蝎深山觅猎物

出洞翻江闹得凶

论说功绩有多少

不多不少两箩筐

双胞胎（下）

他们太不惹眼了，就像我们

我们太像了，一个模子刻出来

我一直搞混解珍解宝的绰号

他们从未立过什么像样的功业

打虎的样子更像猎户而非英雄

他们也经常搞混我和我弟

我们太像了，我无法向人证明

我和我弟并不一样。他们逗弄我们

“哪个是光光，哪个是荣荣”

我们诚实得不像双头蛇，也不像双尾蝎

我们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谁。

我是谁。但他们并不在意，马上忘记。

误认是我们的命运。更多时候

他们懒得分别，把我们认作一个人

只给我们安排一个命运。解珍解宝

一起死在山上，童威童猛一起浪迹海外

我们太像了，他们只愿意分给我们

一份食物，说刚才已经给过你了

而我们总是空着半个肚子，等待

等待被辨认出来。空着半个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