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校

一间破旧的乡村寺庙里

九十年代的乡村代课老师，在这里

教孩子们读书

大雄宝殿就是教室，正殿大门

已坍塌多年

风雨都在孩子们脚边

他们一边听雨，一边念“床前明月光……”

大殿的一墙之隔放着村民的寿材

那寿材刷着红漆

乡村教师每一次起夜都要从门口

经过。他说：

月光好的夜晚

看着明晃晃的棺材，竟不知

自己是活人还是死人

又在厕所的拐角处

几步远的地方就是坟地

他背对着坟地解手时

常常觉得身后半山，白森森的

墓碑，是一队

衣帽森严的将军

站在那里，守着自己和

这个小小的学校

听呼吸

爷爷年迈且孱弱

似乎随时都会死去。在死亡的阴影中

每次从黑夜里醒来，我都要屏住呼吸

竖起耳朵，找寻来自屋子另一端

爷爷的呼吸——他极为安静

哦，听到了。那如

微风拂动叶片的声响

一小部分

多少荒原，沙漠，寒夜

孤独的月亮

组成一个人

你要听到这些声音：

一只狗在痉挛时呜咽

鸟儿与同伴离散后的哀鸣

葬礼上鼓乐的悲泣

你要被这些声音惊醒：

凌晨三点在河边争吵的夫妻

无助孩童的嚎啕

跑车的呼啸。最好还有

冬夜落雪的声音

还有一些声音：

茶壶被火塘里的滚烫柴火

烧成黑色。用这黑色茶壶里的滚水

冲泡你的奶茶。围着火塘

给亲人讲述你内心的波澜

你听到他们体内沉默的回声

你要听过这众多声音，肉身才能

慢慢地，成为人间的一小部分

黑夜

我听到黑夜里的无数个我

在墙脚蹲着，在草叶上匐着，在锁孔

插着的钥匙扣上，随风晃动

在蜘蛛网上，在烟囱里

制造出声响。这些地方除了无数个我

还有无数个他们：流浪汉的

影子。长久未归的父亲

去世多年的祖父和外祖母

濒临死亡的老者——他的魂魄

要在死去之前重走一次生前的路

以收回自己所有的脚印。哦！

钥匙拧动锁孔的声音就是了，他曾

和我的祖父在那间屋子围炉讲话

——让他来

——让他走

除此之外，众多的脸庞隐匿在黑夜中

他们附着在无数个我待过的地方

把黑夜弄出异响

把靠近我的那块夜色占满，让我

辨不出爱与恐惧，思念与忧伤

高原平坝遇雨

脚步被雨水拦住了。

在这里，花朵

可以摘到星星，群山

赋予了雨帘重叠的背景

雨水有了颜色：朦胧的

高远，深远，渺远

近处的花朵是水墨中

唯一的彩色。再往下

平坝里的水睁着黑色眼睛

深邃犹如野果落进深崖

雨过天青的黄昏时分

水中花朵开花的声音

又唤醒了那群星星

被囚禁的光

穿过只有一张床的卧室

我看见：

燃着煤炉的小厨房

一只灯泡挂在屋顶，老年灯光

在充满煤烟的室内

曲折前行

光快要落地的地方

后山墙的青苔，一丛一丛

长出来

挡住它

不至于完全落入黢黑的岩石

多年里

囚禁这一束光的还有一些事物

另一面墙

年久失修，灰暗的壁

有凹凸不平的斑驳

灯光落到之处

一只只蚯蚓，蝉，黑云

甚至大树，它们的形状

一一出现在墙上

这几乎是她们全部的生活区

失学少女和她的妈妈。此刻

一个人去喂牛草，另一个人

紧张地掖着衣角

我还看见

长着青苔的墙壁上

冬天了，还渗着层层水珠

寻亲记

男孩在快要见到母亲那一刻

突然调转头，朝来时的方向奔跑起来

烫人的石子路在脚下延伸

他在跑，路边的东洋菊陪着他跑

满天地的黄色，撑开一道天空的缝隙

溪水潺潺，还是多年前的音色

也跟着他跑，跑得慢的被坝滩留下

他跑得只剩下脚底的疼痛和汗水

他要去哪儿呢？一条摆动的花蛇拦住了去路

他没有尖叫没有逃跑

他停下来看它蜿蜒着离开视线

他喘了口气

陪着溪流慢慢地走了起来

酒鬼自传

夏日黄昏

他听到了那只來自体内的大鸟

凌厉的叫声

他知道一些時日再次来临

他撞开紧闭的门锁

举起酒壶，一大口，又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流向肚内

“喳喳”怪叫的鸟被什么浇灭

再次醒来时已是冬日

他发现自己枕在一架雪白的

蛇骨上，几只白鹅围在自己身边

他记起，雾露和睡眠同时升起的时刻

体内住进了一只断了舌头的乌鸦

海门的黄昏

在黄海上，我的梦想是

成为一个放牧者

尤其在黄昏，赶着

那些眼神涣散的云朵

在绛红的天空自由自在地漂泊

然后把影子落在大海上

听金枪鱼和乌贼的耳鬓厮磨

看太平洋的风徐徐吹过

或者我直接学那只

站在牛背上的白鹭

让某一朵云彩把我带到它

想去的地方

这人间的事，我

一概都不管了

天空之境

云层，是大地之上的大地

它有一望无际的平原

有时刻变幻的珠穆朗玛

有丘陵，有高原

还有类似镇雄县的天坑

其崖壁斩钉绝铁

从上海飞昆明途中

我还看到过一个听命湖

它在离地面几千米的高空

创造了另一个怒江之巅

当然，在高空飞行的时候

我看过最多的还有天空的蓝

和我见过的所有色彩都不一样

它们繁华而幽深，伟大又寂静

当中午两点的阳光，穿过

飞机舷窗，落在我手臂上

我知道这阳光，只想在我手臂上

长眠。因为他们到达这里之前

已经走了一点五亿千米，接着

还要穿越天空蓝，这过程

太过艰辛，而我这凡人的躯体

刚刚远离了人间琐碎

正好让他们片刻安歇

*听命湖：位于云南省怒江州境内，海拔高。人到这里只能轻声细语地说话，如果大声叫喊，顷刻间便会风雨交加，冰雹突然而至，因此人们又把它称作迷人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