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她一生中生了11个儿女

死去了8个

10岁丧父

14岁死了18岁的哥哥16岁的姐姐

30岁死了28岁与26岁的两个弟弟

36岁死了第一任丈夫

53岁送走她最小的儿子

61岁怀抱她瘫痪了40年的大女儿离开人世

2020-5-7 

▎市委书记问我情人的事 

你在女下属中

是不是有一个情人

我回答

都传到你这儿了

说没有

你不会相信

说有

你会处分我

他说

那你接受组织调查吧

之后也没做出什么结论

这事就过去了

2020-5-23 

▎老父卖姜 

父亲进城后闲不住

瞒着我挑一担生姜沿街叫卖

他说一口外地话

一付农民模样

常遭欺侮

有次被弄得老泪纵横

让我难过了很久

日后我在监狱担任政委时

特地给犯人守则加上一条

城里来的犯人

不许欺骗乡下来的犯人

2020-6-16

▎管党生常德遇险记 

早会的时候

值班干警报告

昨晚例行检查

从一美容美发店

带回一对男女

男子叫管党生

自称是所长您的朋友

哦，对

他从广东到湖南来了

我问，有违法行为吗

干警回答

当时发现两人比较亲密

但他不愿交待

我和两名干警来到留置室

老管正吧哒吧哒抽烟

见我马上嚷嚷

瑶溪，你就这样招呼远方的朋友

我对干警说

管大师是著名垃圾派诗人

常到社会底层了解民情

两位干警唰地立正

对不起，大师同志

2020-6-28 

▎我老婆对垃圾派的理解 

崇低向下

譬如你

从处长到科长再到股长

直至片警

方生方死

还譬如你

现在主要干两件事

一件是写诗

一件是吃药

2020-7-9

▎灵悟大师对我有意见 

他说

你不用老和我谈佛谈诗

可以谈谈世上其它的事

也是

佛越谈越玄

诗越谈越飘

过了几天他又说

你也不用老谈男女之间的事

容易让出家人走神

2020-6-28 

▎犯人上厕所时想什么

重刑犯刘二喜蹲在厕所

一个多小时不肯出来

事后我训斥

这么长时间想什么呢

报告队长

我又让刑期

度过了一个小时间零九分

2020-8-8

▎像大伯父一样的死亡

他把亲人们喊拢来

一一叫出名字

然后对大家说

放鞭炮去吧

我要走了

说完正了正姿势

安详地去世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才响起鞭炮声和亲人们的哭声

过后我想

大伯父凭什么

能够制造自己安详的死亡

2017-10-6

▎我的监狱，像教堂一样洁白

南方下起少有的大雪

监狱的远处

有一座教堂

它白色的建筑

在大雪的覆盖下

更加白了

我的监狱

灰色的房子

灰色的围墙

在大雪的覆盖下

也变得一片洁白

这给我一种神圣的感觉

中午

太阳升起来了

积雪在一点点融化、滴落

而我

却依然禅坐在那种神圣之中

2020-9-5

▎我是为他写诗忏悔的瑶溪

很多年后

在一处高楼林立的地方

一位老人指着我对一名孩子说

他就是那个带着人

保护开发商拆我们房子的派出所长

我低着头说

那人已经死了

我是为他写诗忏悔的瑶溪

2020-10-18

▎故人虢全良

值班干警报告

一名嫌疑人在留置室不停磕头

额头磕破了

流血不止

我赶到留置室

那人突然叫我

你是虢全良呀

想起来了

一个老磕头人的儿子

当年他父亲是被管制的五类分子

一遇批斗就磕头

每次都磕破头皮

村民们见血

就饶了他

2017-10-27

▎我和父亲在监狱的天伦之乐

我在一所监狱工作

把老父亲安置在监区旁一所小房里

常常找空闲去哪儿坐一坐

一边抽烟一边听他讲话

他向我讲

哪名犯人在这里悄悄喝了一次酒

哪名犯人又在这里偷偷睡了一会觉

他觉得借用政委儿子的权力

帮助了社会最低层的人

开心极了

突然他忍不住问

这违规吗

我不回答

只和他一起开心地笑

▎瑶溪吉祥寺留影

剃光头

是因为头上痒痒

便于清洗

穿灰色衣服是巧合

瑶溪没有出家

他还不想岀家

也不敢出家

只是来拜会朋友、诗友灵悟大师

谈诗谈佛谈哲学

照这张相

一为留念

二为应对老婆

看，这段时间你老公行有定踪

没有乱跑

2020-12-20

▎一生都在怀疑自己

我是警察吗

我像警察吗

我是诗人吗

我像诗人吗

我是一个人吗

我像一个人吗

生命至此

仍无答案

我等待着火焰告诉我真相

2020-9-22

▎在煤矿行走

在井下要撒尿了

我用目光询问工友

唉，你这个人

拔出来撒吧

午餐之后

我又要大便

工友说，井下谁给你厕所

随便找一处煤堆，拉吧

2016-11-9

▎枪

张君在常德抢银行

并没有抢到钱

只抢到一支冲锋枪

手下沮丧

张君狂喜

将那铁家伙搂在怀中

从头到尾吻了一遍

二号人物李泽军嘀咕

不就一杆枪吗

张君蹬他一脚

大骂

俗人

2021-3-17  

▎都是我亲爱的母亲 

我把母亲的遗骸

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坛子里

要把她从澧水之滨

移葬到沅水之滨

那亲过我的头颅

抚摸过我的手指……

共计两百零七块

一样都没有落下

当我立起身子的时候

眼晴还久久盯着那片沉重的泥土

2015-2-11 

▎脱掉裤子晒太阳

大腿内侧痒痒

医生嘱我

湿症而已

可不用药

脱掉裤子对着太阳

狠狠晒两次便好

一天烈日高照

我准备实施

可偌大的城市

竟然找不到一处

可以让我脱掉裤子晒太阳的地方

2020-1-30

▎派岀所长的诗集，落在一位妓女的床头

扫黄现场

一本书

斜躺在刚发生案情的床头

多么熟悉的封面啊

原来是我的诗集

一股热流和一种惶恐同时涌上心头

我忍不住拿起来

先是看了看被磨损的封面

又翻动书页

有些地方折叠着

有些地方划了杠杠或写了字……

我把书合上

像合上一件案子的卷宗

然后放回原处

2022-2-7

▎枪声

周志华在剧本中

写了枪声

我说错了

便带他打了一次靶

后来他又写

我又说错了

他说不就是“啪啪啪”吗

我说这次的枪打在人身上

不一样的

他说

那你再安排我打一次吧

2021-6-17

▎坐牢有坐牢的好

我在市场遇见王大毛

他以前在这里摆摊卖鱼

因为打架被判三年

回来后重操旧业

我问他

还好吗

他回答

过去老被别人欺负

现在没有人欺负我了

2021-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