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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的作者说把好东西留下来是一场灾难 我一共写了三千首诗 花十年时间 走八万里路,交无数朋友 爱上数不清的女人 其中一个 生下了孔子 后来我就不写了 深居简出 一心一意阅读三千首旧作 并选出最不好的 又花十年时间 我才把最不好的 (请注意 是最不好的) 一一选出 一共选了三百零五首 编为《诗经》 其它的一把火烧了 我认为 把好东西留下来 是一场灾难 尤其最好的东西 烧诗那天 我甚至想把刚刚十二岁的孔子 也给干掉 事实上我的心 对这块土地 应该再硬一些再冷一些 再狠一些
▎乌鸦就是乌鸦
乌鸦不在草尖上和虚无中站立 乌鸦不是露水也不是蝴蝶 乌鸦不在花朵与花朵之间来回俯冲 乌鸦曾尝试过换一种方式发言 但很快又恢复到粗暴 乌鸦就是乌鸦 乌鸦是天生的 乌鸦嘴里叼了烂肉 乌鸦飞了起来 乌鸦!乌鸦虽然飞了起来但并不打算飞得太高 乌鸦特意把它的高度 安排得不超出你越来越近视的目光 乌鸦!乌鸦!乌鸦又飞了回来 乌鸦认为它的影响是向下,是深入骨髓
▎脸就是让人打的 昨天一出门就遇见一个疯子 他扬起巴掌打我的左脸时没有打住 因为我躲了一下 第二巴掌打的是我的右脸 打住了,打的又准又狠 打的很响,不少人勾着头看 第三巴掌打的还是我的右脸 打的还是很响 不少人伸长脖子看 第四巴掌打的还是我的右脸 打的还是很响 不少人踮起脚尖看 第五巴掌打的还是我的右脸 打的还是很响 不少人互相推挤着看 他为什么不打我的左脸了呢 想起来了,睡了一夜,我终于想起来了 第一次没打住我的左脸 他便以为每一次都打不住 至少他认为我的左脸没有右脸好打 于是他便总打我的右脸 他真是个疯子,已疯到了极点 已疯得一点儿脑子也没有了 他就不想想他既然打不住我的左脸 他怎么有可能那么容易 打住我的右脸呢?他就不想想 我要是不让他打他能打住吗 此刻我很后悔他打我左脸时我躲了一下 为什么要躲啊 完全没有必要嘛,脸就是让人打的 右脸是脸左脸也是脸嘛
▎蚂蚁为什么摔不死 能掐死蚂蚁 摁死蚂蚁 如果特别用心 也可以 踩死蚂蚁 可我从没听说过 能摔死蚂蚁 我试过 确实摔不死 无论怎样摔 无论从多高的地方 往下摔 都摔不死 蚂蚁为什么 摔不死呢 我得承认 我也不知道
▎小广场
这就是我今天看见的人 两个在同一条船上 漂流了将近三年的船夫 一个绝症患者 他说他活不几天了 两个下象棋的 谁输一盘谁就掏给对方五块钱 一个算卦的 和一个拉二胡的 没看见政治家 半个小时内 我看见了大约七十几个人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小广场 设计师没有设计 政治家的位置 但设计了幻想家的位置 诱惑者的位置 以及中毒者的位置 我决定与他们中间 任何一个最先与我主动打招呼的交谈几句 那个绝症患者算是幸运 颤抖着他向我谈起了 他所理解的泌尿系统和血液循环系统
▎诗人皮旦纪念日
你要到大路上去 碰到谁,就把谁请回家吃饭 碰到穷人就请穷人 碰到富人就请富人
而且不论善恶 不论性别、年龄和种族 碰到瞎子 你要亲自牵着他的手往家走
邀请之前 你得先问一声:你好 碰到傻子 你也得先问一声你好
假如你的餐桌 能坐八个人 那你至少得请来七个
但你认识的人不能算数 不过仇人算数 碰到仇人 你更得先问一声你好
要是你请来了瘸子 你得放慢脚步 你得让瘸子走在前头
▎天亮前的乌鸦 乌鸦按时骑上树杈准备痛哭 今天是星期三 今天它将痛哭三遍 十年前它是 远近闻名的赤子 今天它是乌鸦 赤子需要祖国以及为祖国 一再痛哭 乌鸦只需要痛哭 以及为痛哭而痛哭 乌鸦只热爱 稍高于地面的天空和略低于天空的树梢 没有必要让十年前的痛哭卷土重来 乌鸦的痛哭是新的,眼泪也十分清洁 它比昨天早起半个小时 按惯例它的痛哭得在天亮前完成 明天将起得更早,因为明天要多哭一遍 而星期天不哭,星期一 只哭一遍,睡眠和娱乐比较充足 2007-1-17
▎四处乱窜 作为一个诗人,就应该四处乱窜 就应该在乱窜时写下诗歌 诗人四处乱窜的时代才是最好的时代 一个这样的时代来之不易 四处乱窜的诗人在大路上相遇 随便搂住一个痛哭,也很好看
▎老虎的蛋
一只老虎冲出它的山林 每经过一个地方 都有一批人骑上老虎
不是骑在它的背上 它的背上长满了刺穿一切的针 每一个人都是骑在 老虎的蛋上
老虎说,当我慢了下来 你们就掐我的蛋 你们就咬我的蛋 你们就用小刀子割我的蛋 你们就用手枪打我的蛋
我终于也骑到了 老虎的蛋上
老虎的蛋向下生长着 这仿佛暗示 所有画虎的人 都没有画过 老虎这悬挂在肚皮下面的葫芦
而我现在就 骑在上面,掠过大地
▎怪物记
怪物不需要翅膀,它不需要飞行 怪物不需要眼睛,它不需要观看 怪物不需要语言,它不需要表达 怪物没有思想,它不需要思想 怪物也不需要死亡,它不需要消失 怪物就是怪物,怪物也不吃饭 有时我认为怪物很小,有时又认为很大 从小到大,好像怪物是成长的 是这样的吗?我必须相信凡是 用于人的道理,都不能用于怪物 2021-4-19
▎我对傻子的尊重超过瞎子
我对瞎子的尊重超过哑巴 我对哑巴的尊重超过瘸子 我对瘸子的尊重超过聋子 我对傻子的尊重超过瞎子 我对以上这些人的尊重 远远高于其他所谓正常的人 为了表示对自己尊重 有一天我闭上双眼装作瞎子 在广场上走来走去 直到撞上一个真正的瞎子 2021-3-26
▎我认为狗已经算得上人类
我认为狗已经算得上人类 它们有名字和服饰 它们有特制的饮食和房子 它们对恋爱和婚姻 所持的开放态度 在倾向上与这个时代 达到惊人的一致 它们常常抬起一条腿 用小便练习写作 有时夜半三更了 它们还在激烈地大声辩论 它们对光荣和梦想 以及所谓的浪漫主义 有着深入骨髓的警醒
▎一只蛆
一只蛆 沿着刚修好的公路 往我梦里爬行 再前进三米 它就进入我的梦了 2019-1-14
▎在年代上写上年代
在向日葵上写上向日葵 在羊上写上羊 由于遗忘症具有无穷的扩散性 在牛上写上牛之后 他还写上 这是牛,每天早晨应挤奶 以生产牛奶 牛奶应在煮沸后加入咖啡 配制牛奶咖啡
他是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 《百年孤独》中的人物
马贡多是他居住的镇子 马贡多的人都患上了遗忘症 所以路口 写着马贡多;镇中心的街道上 写着:上帝存在
在老婆柔软的下腹部 写上老婆 并相应写上一行行必要的解释
▎疯子们的最大愿望
一代代疯子不停地东奔西走 在我看来 疯子们的最大愿望 一定是重建人间
▎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不仅顶禿了 而且心灵也秃了 我花去整整二十年时间 完成了这一切 顶深陷在大胡子里 犹如一枚表面温柔的蛋 深陷在荒草里 但我什么也不生长的心灵 又深陷在哪里? 当它如此秃败 它难道还是心灵吗? 我几乎每天 都在叫人恶心 我的心灵 什么也不生长 但却每天 都在叫人恶心 谁越接近我谁就 越把我当成了恶心的根源 他们掩鼻而来 仿佛旧日的贵族相继复活
▎大风吹动 夜里看不见大风 白天也看不见 刚才又死了一个能看见大风的 他说,大风正在吹动 说完他就死了 但我看不见,我也不想看见 大风有什么意思 大风吹动有什么意思
▎小纸人 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天快亮时,雨还在下 是大雨,是很难停下来的那种大雨 路只有一条。天亮到不能再亮时,路也宽到比它的长度还宽 天只能这么亮了,再亮要靠太阳出来 雨越下,路就越宽;路越宽,行人越少 猛一看行人好像一个也没有了 不过这不是事实。在这场雨里,在这样的路上,行人至少 还有一个。行人终于少到只剩下这一个了 他很小,居然是纸的:穿戴是纸的 脑袋是纸的,头发是纸的,脖子是纸的 胸脯是纸的肚子是纸的脊梁是纸的 腿是纸的胳膊是纸的,脚是纸的手是纸的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纸人,一个 很小的纸人。构成他的除了纸还是纸 脚移动后,发现从烂开的纸鞋子里露出的趾甲也是纸的 不是我,是小纸人自己发现的 其实连脑袋里的脑子和心脏里的血也是纸的 终于走到下一块路碑时,小纸人的鼻子 突然没有了。构成鼻子的纸被大雨泡烂后垮掉下来 这之前,鼻子疼得厉害,一阵阵地疼。小纸人当然也有疼痛 两只眼球也疼起来,其中一只 显然已被泡烂。但小纸人还能看见路 小纸人张了张嘴,他要喊一些什么 哦,舌头也没有了!小纸人一时不知道 怎样才能清楚地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小纸人抬起戴着手表的左手,他想看一下时间 手表也是纸的。看得出,时间正陷入崩溃 2006-11-19
▎大树 这就是它∶附近没有比它更大的树,它是大树 它是这里最大的树 有比它高的树,河这边就有一棵 它在河那边。河那边它不远的地方也有一棵 但仅仅比它高不行,高不等于大 与它们相比它从来也没有小过,它一直大 一直作为大树存在 这是事实。附近没有哪一棵树大到可以取代这个事实 远一些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 反正附近没有,反正方圆三千里以内没有 方圆三千里以内都算附近 方圆三千里也就是往南三千里,往北三千里 往东三千里,往西三千里 不用说有比它粗的树,虽然不多,但不是没有 一直往西,距离它三百里零三尺就有一棵 从底到上都比它粗 仅仅比它粗同样不行,粗也不等于大 它是大树,它在那里站着 它仿佛在说,大就是大,大才等于大 老也不等于大。比它老的树数也数不清,远近都有 仅仅比它老也不行。老甚至更不等于大
▎伪经制造者
“时间不多了。”这是伪经的第一句,有些突然 伪经制造者写下后读了又读,并仔细设想了信徒们可能产生的反映 所有信徒都希望读到真经,而真经从不存在 一切在于加大刺激。于是第二句是:“活着的人也不多了”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飞跑着迎头相撞的声音 刺激还要加大。他端起杯子 杯沿压住的下嘴唇上一道小沟越陷越深 他一点儿也没有喝下什么的心情,只是专心期待有汽车再次相撞 他确实不想把一部伪经写成真的 还好,虽然相撞事件继续出现,连飞机和潜艇也相撞了 但不在同一个国家,也不在同一个时间 五天后他终于写下第七句。不可思议的是,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国王死于绞刑 这一次他真的吓坏了,他被自己刚刚写下的文字吓得 浑身冒汗。他认为自己没有丝毫理由把一部伪经越写越真 回过头来看第三句时他暗暗吃惊 “如果呓语者割掉舌头活下去没有危险。” 谁不是呓语者?假如木匠是呓语者,他们的刨子呢 刨子是呓语者吗?这个时候 又有什么东西不在呓语?狗是呓语者吗?上帝呢?上帝是呓语者吗 稻草人是呓语者吗?第一人民医院五官科同时有三十六条舌头 在同一个命令下伸长,伸长,再伸长 伪经制造者从老婆的小抽屉好不容易找出一根细针 对着镜子,他把它扎在舌头上,从上往下扎 终于扎透了!他离开镜子 而针继续扎在舌头上。在疼痛里他一连写下三句 也就是第八句、第九句和第十句 这违反了原则。不能写得太快,必须让灾难慢慢发生 必须给人以喘息和后悔的机会 他不得不动手删除三句里的两句,几经筛选后他留下了第十句 第十句就是第八句。朝下的针尖严重影响了情绪 伪经制造者制造伪经,针制造疼痛,并通过疼痛控制了整个舌头 后来是整个嘴,再后来是脑袋的一半以上 它那样小,比伪经最小的一个标点还小 它是针。针当然是真的 针制造的疼痛呢?针制造的疼痛是否也是真的 看不见疼痛也摸不着疼痛。所有看得见和摸得着的都不是疼痛 与疼痛相比,伪经简直就是真的 伪经的第九句顺理成章:“与割掉舌头相比,割掉喉管简直就是登峰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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