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派诗选 | 曹天的诗（2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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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密

一九五九年河南扶沟县

江村乡某村三个村干部

看到本村的老人孩子将要饿死

三个人商量瞒报产量

把瞞报下的粮食分给各家各户

一个月后被一村民告密到人民公社

调查时许多村民站出来指证

在一个漫天大雪的清晨

三个村干部被人用麻绳

捆得结结实实押走

被关到劳改营六年

其中一人冻死在那里

一个劳改完回家发现

爹娘都死了妻离子散后疯了

第三个人现在还活着

现年93岁，姓名米满仓

是我老姑父 

▎我想到人民政府里面尿一泡 

走在大街上突然尿急

往左一拐是人民政府

我想到里面尿一泡

大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

石狮子旁边坐着一满脸络腮胡子的保安

他问：你找谁？什么事？

我：谁也不找，想借厕所尿一泡

络腮胡子摆摆手说不行

我指了指大门口的招牌傻傻的说：

这不是人民政府吗？

络腮胡子眼一瞪：你这个屌样是人民吗？滚！ 

无奈尿了一裤裆

回家掏出我的鸡鸡

怎么看都像个阶级敌人

▎母亲 

我从不把祖国

或某个组织比做母亲

因为我的娘只有一个

她叫郭存芝今年九十岁

生于1933年8月17日

兰考县葡萄架乡杨董庄人

二十二岁嫁给俺爹

一辆独轮车和一个装有

四个烧饼六个鸡蛋的红布包袱

就是姥姥给女儿陪送的嫁妆

从此陪着识字的爹

要饭挨批斗种庄稼挖野菜

含辛茹苦养育了我们

都没有出息的兄弟姊妹五人

现在她患脑梗心梗

高血压病多年

每天主要任务是吃

一把一把的药

娘来日无多

有时候连儿女都不认识

我摸着娘枯藤般的手

小心给她剪指甲

不让什么再刺疼她的心

▎河南

前三十年睡不醒

后三十年睡不着

老夫今年五十多岁了

人常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反复琢磨了这句话

自己之所以混得不好的原因

是我一直在河南

▎加码

国家：建议用右手擦屁股

省：原则上不建议用左手擦屁股

市：用右手擦屁股是新时代新公民的标志

县：用左手擦屁股是违法行为

乡：谁用左手擦屁股剁手

村：擦他妈什么屁股

都把腚眼缝上

不愿意缝的

拉裤子里

▎追杀

2003年非典

易感人群是20至35岁

2020年至今的新冠

易感人群是35到60岁

细琢磨这两拨人其实还是这一拨人

而我正在其中

这他妈有多大仇多大恨

才能让一帮病毒追杀了17年

到底还他妈有完没完？

喂！马斯克吗？

快给老子送张去火星的票！

▎30年前我请海子吃了一碗面

大概是1987年秋天

那时我上大二

中央广播电台《午夜诗会》栏目

通知我去北京参加领奖

在这次活动上认识了

也来领奖的海子

那时他还叫查海生

他得的是个三等奖

诗的名字叫《亚洲铜》

活动结束后他问我住在哪

我说北京我有一个亲戚

在丰台卖豆腐

他拿过我的包背在身上

热情的说安徽河南也算老乡

今天你就住我宿舍

在海淀区中国政法大学门囗

旁边的一条小街上

一家北京炸酱面馆

他先要了两碗面

又要了一盘黄瓜、一盘水煮花生

最后又要了一瓶啤酒

倒给我一杯

剩下的他就瓶喝了

吃完饭后他没有结帐的意思

我花了十几块钱买了单

现在想起来这件事儿

感觉那时他还没有见过大海

不然，不会那么没有胸怀

▎余秀华

几年前在郑州东风路上

好友李静洪的简牍书吧

我曾问到余秀华未来的理想

她喝下一大杯啤酒后说

这辈子想找一个喜欢诗的大帅哥

后来看到一个九零后叫杨槠策的小伙子与她结婚

看到穿上洁白婚纱一脸幸福的佘秀华

内心很是为他们祝福

虽然隐约觉得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

今天早上看到网上说他们已分手

余秀华说被杨槠策掐住脖子打了一百多个耳光

其实打你和被打是差不多的

都是充满了无边的怨恨

于是作为诗人的我

内心不由地一阵抽搐

悲哀余秀华何其不幸

等来等去终于等来了

一个人穿越大半个中国去揍你

做一棵不起眼的草木或稗子有什么不好呢

不把生活过成诗

也不能把生活过成屎

亲爱的余秀华

既然来到了这苦难世间

就擦干脸上的血污泪水

抚摸身上的伤疼

认认真真地活好每一天吧

种好庄稼养命喂条土狗护家

杨槠策也回到了神农架

这很好

请小杨代我向野人们问声好

▎雅正

今天下午在河南大学西门

一家二手书地摊上

惊喜地发现我二十多年前出版的

一本叫《少女中国》的诗集

打开后扉页上写着：

请宋春山教授雅正！曹天

胡乱翻了几下还发现

几首诗行下面还被红笔划了线

心中对宋老师的认真很是感动

于是掏五块钱买下了这本书

夜里睡不着又拿出翻翻

忽然书中间又发现一批注：

诗写的真鸡巴差！

教我咋给你雅正？   

▎你大爷是个流氓

拥有天下者叫陛下

拥有豪华宫殿者叫殿下

拥有豪宅庭院者叫阁下

无房无地者叫足下

有房无地者叫流

有地无房者叫氓

娶第一个老婆叫大房

以后依次叫二房三房

像你大爷这样半辈子

虽苦苦挣扎仍一事无成的人

乡村叫二流子

城市里叫流氓无产阶级

前些年被有司称之为闲杂人员

现在统称为维稳人员

混到屌毛都白了

也没有人恭恭敬敬地

叫我一声大爷

2022-5-1

▎活埋

趁我还能喘气

挖坑把我埋了吧

不想活了不违你们的法吧

秋天到了叶子正在泛黄

多美的人间啊永别了

埋我在故乡

在故园的那棵槐树下

坑挖深再深些

如果有灵魂

明年春天我会开出一树白花

雪一样白，如婴儿的脸颊

不刻石碑不送葬不放炮驱鬼

像没有来过这人世

像一只脚捻死一只蚂蚁

至于转世为人的事

咱们坐下来再商量吧

2022-9-9

▎王永庆

台湾富豪王永庆

三十年间在大陆捐款上百亿

援建了四千多所希望小学

在他的带动下

无数台胞掀起了投资祖国的热潮

这些国民党的遗老遗少

认为教育可以改造国民性格

提升国民素质

在一所希望小学竣工仪式上

一群小学生列队向王爷爷行少先队礼

把一条红领巾系到

九十岁的王永庆脖子上

王永庆激动得热泪盈眶

问这个孩子：长大后最想干什么？

孩子响亮地答：

解放台湾！

2022-10-1

▎棉花

1989年我二婶孙玉兰

给棉花打药中毒身亡

抛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大的三岁小的八个月

2018年我小姑曹春莹

和邻村一帮人去新疆

库尔勒摘棉花

干了二个多月

回家发现藏在行李的

九千块钱被偷了

抓过来院墙上一瓶敌敌畏

喝个净光

埋她那一天是霜降

所有送她的人泪都结成了冰

二婶在我结婚时

送我们一床棉花被

小姑在我儿子出生时

送我二条棉布床单

它们陪伴我这么多年

是我一生的温暖与感伤

2022-12-6

▎对比

1972年2月

拿着月薪补助6元的中国军人

战场上把越南打的一败涂地

2022年2月

领着年薪千万的中国男足

赛场上被越南踢的颜面全无

2022-12-15

▎到宋朝逛逛

上午旁听包公断案

中午去找苏轼喝茶

夜晚与诗友周邦彦去趟樊楼

听大美女师师低吟浅唱

平时去上河溜哒

说不准碰上岳飞或杨家将

就是喝麻了胡扯蛋骂了皇上

也大不了流放边疆

2022-12-30

▎曹天把自己忽悠瘸了

兰考县有个二流子曹天

小时候想娶村长的女儿

进城后想娶个白富美

到现在年过半百还在做梦

梦想富婆包养吃软饭

明明是自己把自己忽悠瘸了

却天天抱怨人间的路不平

2023-2-6

▎父与子

父把子从医院抱回家

子把父从家送进墓地

父给子一个大房子

子给父一个小盒子

父给子上户口

子给父销户口

父给子真钞票

子给父烧假钱

2023-4-21

▎从小我数学不好

从小我数学不好

从来没有考过六十分

班主任马老师说

都是因为我拖了班级的后腿

我就说了一句：马老师

咱班是头猪吗咋还分前后腿？

马老师就把我像个兔子一样

揪住耳朵扔到了教室外边

薛店小学马老师的这个动作

让我到现在都不怎么尊重老师

2022-9-9

▎死刑犯王富贵

当年老子在东京汴梁看守所当号长

晚上值夜班的管教干事韩守业

把我提到办公室对我说

明天一早要送同号的王富贵上路

嘱咐我夜里安排人盯紧他

不能出任何意外

老韩并给我一包散花烟

王富贵命苦从小没娘

长大后到广州电子厂打工

回家后发现老婆被村长胖头鱼睡了

于是把刀磨得飞快

半夜把胖头鱼宰了

顺便把她老婆也睡了

事干完后打110报警

警察到场后有点纳闷

王富贵说：杀人必须偿命

我如果不报警

我怕我自己跑了

如此讲武德的老王明天上路

我心里有些难受

就和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一包烟抽完后

老王平静地说:

我知道咋回事儿

咱也没有吃啥亏

你是个大学生，还有前程

你出来后如果娶不到老婆

就把我老婆娶了吧

她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女人

许多年后我发了财成了老板

王富贵的儿子王银锁在我的工地干话

因没带安全帽从二十层楼上掉下来摔死

他娘接着也跳了楼

从火葬场把两个骨灰盒领回来

并把他们送回了老王的老家

在王富贵荒草丛生的院子里

我抽了一个小时的烟后

暮烟四起时呐呐自语：

王富贵你个鳖孙！

咱俩朋友一场

你一家人老子都给你们

平平安安送走了

▎王玉堂的夜晚

红红月亮升起来后

劳累一整天的村庄寂静了下来

男人在女人的骂声中

打起了呼噜而小孩又尿了床

狗睁一只眼看家

猫在院墙上练步

月光里村头坟地上的野花失眠

一半在唱歌

一半在诉苦

在人间，无所谓悲伤幸福

活着活着就死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如同这拂过村庄夜晚的风

炊烟叫袅袅青烟叫缕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