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现代版的夜雨寄北

雨声打碎了黑白默片中的一场离别

人物纷纷离开他们的故事，出门乘车

城市逐渐被淋漓出颜色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过去回到现在

公交车缓缓驶向一页夜雨寄北

在立交桥下轻轻左转

玫瑰花丛依稀是黑白模样

此时你被命运被迫左转

你要等下一个站台下车

细雨流过皮肤把你的一部分沉默带向大地

又蒸腾飘向不可预知的天空

而此刻你在左转的公交车上

下一站遥遥无期，司机沉默不语

仿佛一场巨大的、无声的、遥不可及的未来的审讯

当面对未来，你怎么解释

过去、现在窗外有一场雨

雨丝方向错乱

这个时候你没法说话，失去了语言

像城市中所有默默站立的路灯

你在某一个时刻会被点亮，某一个时刻会被熄灭

某一个时刻也会衰老

永远在等待什么，你猜测下一站在哪里

打开地图，查询路线

是谁绘下了这地图

丈量出了未来的一个一个瞬间

红灯、绿灯还有逐渐消失不见的黄灯

取消了连续不断地运动的间歇

车窗上凝结出一片小小小小的水汽

形状仿佛罗夏测试

嘲笑着你心底叹息的来源

公交车缓缓缓缓驶向一页夜雨寄北

你还在想象昨夜电视中的情节

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中的悲欢离合

以及实际上触不可及的真实生活

生活是一团空气，与你须臾不可分离

像围绕着一颗孤独、麻木的心

你看着红灯，倏忽变绿

这次是左转、直行还是右转

是谁在安排你，又是谁在决定你

城市微微露出一丝微笑

你三十多岁了，还困在一场失去姓名的雨中

似乎有一个在时间对面的故乡等着你到达

城市太大了，地图逐渐模糊

公交车驶入磅礴的大雨

时间坐在你的邻座，它转头看着你

你轻轻凝视着它

你也笑了

2. 食物丰荣

下午茶时间是最糟糕的

没有下午茶

你最喜欢铁门之上一个小小窗户打开

饲养员递给熊猫一个苹果

你可以看很久，记录它一天的行为

小学自然课上咬着铅笔末端的橡皮

粗心大意地画着被观察的对象

饲料有着常规的味道和动物本身友好及愤怒的信息

每个月急不可耐地抓起新来的杂志

临摹古生物的复原图

大迁徙动物在彩图竭力奔跑，踢踏大陆漂移

文静的金丝猴，小小的、温柔的、蓝色的脸

以及犀牛和邻居互相冲撞着围栏

有时候它们能享用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鸡蛋羹、牛肉粥、大葱、榴莲和煮玉米

你也想在日历牌中突然活泼起来

用一口不在认知里的气味

证明温带大陆气候之外的诸多可能

你尝试收集糖纸、捡拾松果以及拼图

或者假装编写一个故事

中途急不可耐地扔下有着牙印的 HB 铅笔

一扇窗子的合页生锈，难以推开

难以想象江南易碎，窗扇拨开垂柳丝丝

亦或到了更南方，天气和煦，门窗大开

当地人在堂屋中吃饭，路过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电视上跳跃的动画片，或者一滴泪水

到了下午茶时间，没有下午茶

这是我的人生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头发在一层层褪色

氧化反应在你体内川流不息

你感受着突触默不作声地把递质传给下一个细胞

仿佛一条流水线，即便如此

你很感激它自然而然的存在

维持着生活每一个必须的瞬间

3.流水与尘埃

清洗是非常重要的活动

把一块瓷砖、一只碗、一块窗台变得洁白

把一个灵魂变得洁白

棉花、羽毛、柳絮、云朵、雪花

一切洁白又轻盈的东西

还有洗衣粉、洗涤灵形成的泡沫，在水池中漂浮

很多物品已经泛黄

到了三十多岁，一言一行都已生锈

在某些场合突然沉默

冷冷的，忍气吞声

音乐跌宕起伏，只能啪的一声关掉

小小的白色谎言，欲言又止

背过身去都是日复一日

水龙头没精打采地滴水

微微发汗的家务劳动

作为有氧运动对于中年人还尚可不算过于奢侈

橡胶手套真是神奇的发明

隔绝了自我触觉和日常刺激性的挫折

炒一道菜，撮出细小的盐粒

白炽灯穿透骨骼，审视着深部的隐痛

这忽然的独处时刻，在厨房里

打开抽油烟机，吸走成年生活复杂的油烟

爆炒保持食材的清脆，清炖挽留原料的鲜美

每一个食物都有着各自优美的解法

可是，怎么计算人生的解法

回到90年代，应用题在父母的日程本上无比复杂

我们在试卷上分析着真空球里的受力方向

日后才渐渐感受到空气阻力的硬度

少年敏捷不再，动量全靠体重维持

膝关节不堪受力，换季时隐隐作痛

所幸重力加速度不会改变

至少在我的家里

在北半球这个经度、这个纬度

在熟悉的日常习惯里紧握住

苹果生涩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