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母亲的日记

妈妈说，她有一本日记

里面都是些仔细的恨

爷爷烂赌，父亲有哮喘，舅舅在村子里招摇撞骗

小时候，她总是在央求外公给姐姐买一双新鞋

还有一些她说不明白的恨

饥饿，尊严，和强盗的法则

一场笨重的火，从肋骨上密集地碾过

她偶尔愤怒，她也唱赞歌

妈妈只念到初中

她不懂政治，也不懂诗

日记里的好多字都是拼音

她专心养猪、卖菜

相信苦会换来甜

她命定要用老茧飞针走线，在棺木封死前绣好春天

失眠的时候，她不数杏仁，只是反复看她的日记，数那些怨恨的回声

后来妈妈就不写日记了

她想把读书的事情交给儿子，忍耐才是她的唯一所长

知道自己怀了女儿的那天

她在稻田的腹中

把锄头握出了血

2. 拆迁

我想当一个拆二代

受益于父辈的土地

就像我注定继承它一穷二白的姓氏、口音， 和世代相传的诅咒

灰色是父母亲手建造的壳 

砖与砖的缝隙砌满了劳作，哭喊和辱骂——最损耗和最恶毒的生活模式

厨房天井，一只冲床厂搪瓷盛满家庭储蓄，失窃于我高烧的凌晨

整个童年，101号贼窟里循环播放着惊恐的歉意

勤劳不可能是穷孩子的天性

习惯崩溃和计较补偿才是

想当一个拆二代也没什么可耻

爷爷的灵柩曾停放于厅堂走廊尽头，三岁那年我见过他的鬼魂；笑容卑鄙，向来参加葬礼的宾客乞讨赌资

我相信他至今仍站在老屋墙角精打细算

守候着神圣的红色喷漆，比我更渴望画押这笔交易

渴望毁坏，渴望现金折抵

不劳而获是一种本分

我们都已经接受了用户协议

我从爷爷那里获得浮动的安置方案

你从爷爷那里获得丈量与裁决的尺

3.六指

倒刺侵植与死皮脱落同时在表层进行

我拼命啃食，就像我以往那样啃食墙灰，碎纸与初春的脏雪

手指，我说，这该死的手指

解不开任何明亮的善意

年久失修的缠绕

赘生和残缺是一件事

就像爱和恨是近义词

把裂口攥紧

五道缝隙拢不住一个液体秘密，妒忌

一切健全都很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