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演古诗之一：可能的错误

———为复仇的西施而作

我的黑发如水在流星中划过

可能这相遇不过是个错误

就像鹧鸪不该一年年无知无觉地

飞入吴王的宫殿，留下命运的哀唳

莲舟轻巧地搴开碧波的帷幕，环佩声泠然如风

燥热的香气握住我浣纱多年浮白的手

一张伟大的罗网蒙上我的眼

于是，我引着自己走向无节奏的晦明

第一个错误是他的颤抖，为人类

年青的智谋、野心和尚未现世的双龙剑而胆寒

想起他以剑拟王首，外人看来竟是

一抔饮尽仇人义士鲜血的坟上土

然而复仇并不是错误，只是遗憾，老实说

若有一位能消解仇恨的圣人

我愿意抛下生命和它赐予的一切去追随他

用自然赋予的全部神力祝福他千万年，不朽

第二个错误是邗沟无情的流，龙舟

掩蔽了江水的记忆，断发文身的百越人

在神话中反复描写自己的名字，高高的宴台

伫立在吴国丰美的花树间

如同一盏盛满污泥的琉璃盏

张扬的马鞭挥起，暴虐的父亲以悲欢的眼

望向千年后荒芜的邗沟，为之痛哭

第三个错误是飞鸟离开了树林，看这

迎战刀刃的沉稳的树，面对延驰万里的月光

也沉默如面对故国雨雪的军队

那黄金镶嵌的地图在他面前展开，点燃

飞鸟胸中的火焰，又蔓延到书页里英雄的荣光

“之死矢靡他”，痴情的夫人睁大双眼，亲眼见证

自己的双手将匕首插入敌人的心脏，又拔出

欢愉啊，拊鼓啊，男人们举起酒杯互相送上康乐的祝福

我悄悄地躲开宴饮的人群，走向室外

奔向罪恶的云霾，用我苍老的手和健硕的足做支撑，逃离

不能依赖任何人，这是我从历史中唯一学到的事

看他枕在又一个美妇人膝上，徘徊在

动地的战鼓和清靡的丝竹声间

颠倒的昼夜里，泣着远山的水香与泪脂

踩着锦缎的步子留下转瞬即逝的足印

不如赶在悲恸悔恨之前早日脱去

华服，做一个山野间自在的精灵

唯有在此刻，唯有回到浦阳江上

我才重新感受到呼吸的意味

2. 九十年代城市禁止养狗

那必定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成功人士的第一步都是背井离乡

她离开村落（也许是被赶走）

铁轨接着铁轨

目光传递目光

绿皮火车前悬着她的梦想

那梦想里嘛都有

就是没有她的狗

她的狗跟着车在铁轨沿线奔

用尽毕生的雨雪和雷电

狗的名字我们都忘记了

也许是条黄色的土狗

护着跌倒在泥土里的幼儿

不被隔壁的孩子翻滚

摇篮轻柔地晃

婴儿安心呼吸梦想

梦想大城市没有尘土的生活

九十年代城市禁止养狗

就好像，每本书都有他遇不到的读者

某天我重新走了那条进城的路

没有铁轨也没有绿皮火车

50公里，一个小时车程

我没有带回妈妈的那条狗

它被遗忘在玉米地里和土丘上

它被遗忘在垃圾坑里和泥泞中

它是否曾在岔路口的社神洞穴蜷缩？

它不理解妈妈的眼泪

现在我们会说，它不够美，没有血统

思念它的时候

都编不出一个洋气的小名

现在我们会说，科学养狗，文明养狗

萨摩耶，哈士奇，巨贵，金毛，德牧

它们温顺，它们美丽

它们有千娇百媚的姓名

洋溢着金钱和现代的气息

但它们都不是妈妈的狗

妈妈再没有养过一次狗

3. 动物园

我有一个动物园

园子里面有大鹅

鹅大哭会去追兔子

兔子逼急就咬黑狗

黑狗被撵得吞月亮

月亮慌慌张要逃走

漆黑的夜晚

我大抵是发了疯

每一个平静生活的人

怎么可能不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