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漏之诗

张维

破壁术 

九点一刻 

一声枭鸣临窗而过 

我知道 

我的灵魂出去了 

它将在大地上飞行很远 

它将加浓乡村的夜色 

它将向人间传递不幸的消息 

可我的心还在屋内 

它正在灰室的高压下晶化 

它将潜行到大地的中心 

成为黑暗的眼睛 

把深埋的苦难和半空的冤魂 

引向净土的星辰 

现在它正等待灵魂归来 

现在寂静水一样透明 

现在即新生 

无论如何 

我仍活着 

一群蚂蚁啃噬骨盆 

夜深人静时 

疼痛炭火般旺盛 

不由自主的呻吟 

好像不是我发出的声音 

上帝 

你在哪儿啊？ 

我心肺的啸叫是你在鼓动？ 

谁在战抖和颤栗 你还是我？ 

无论如何上帝 

请扶我度过世纪的今夜

尊重事物 

尊重锤子的本意 

尊重它褐色厚重的底部 

尊重它夯实联结脱落事物的初衷 

不要用人为的意志改变 

不要把它涂成红色 

一旦它获得神秘的巫性 

就会骨肉分离 

鲜血充满大地的河流 

还原事物本身 

还原平实的生活 

以一双过世的眼 

以我父母临终前脸上的经文： 

阿弥陀佛 如是 持守

黑月亮

一

整个世界只有

四张椅子  三张对一张

桌子隔在中间

两个戴大盖冒的机器

没有人 连一个生物都没有

五百W支光的冷

白

消灭了空间和时间

超出经验

白比黑更具抹杀力

突然一只黑褐色的

蜘蛛

从

上

面

垂下来

世界瞬间生动起来

中秋夜

它是我唯一团圆的亲人

二

每一个肌肉痿缩的人

都渴望一张柔软的床

我躺在硬板上

碾转反侧 渴望

睡在它精心编织的透明中

今夜

半空中的蜘蛛

你是我白囚室的黑月亮

三

长久的对视

仿佛你就是另一个我

不  应该说是你诞生了我

留置室是这个时代的子宫

我被分娩为一只蜘蛛

我们两个不停地会多出两个

又一个从铁幕上

掉

下

来

成为这个荒诞世界的形象代言人

四

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

我被粘在网中

毫无翻身之力

你在静静地消化我

我企图在二合一的瞬间

找到一条干净的路

拯救自己

并逃出生天

我感激你

在这冷白统冶的时代

黑就是自由

你就是我活在

地狱与炼狱的夹层里

翘首以待的唯一的：黑天堂

琥珀现场

长长的透明的丝

从

屋

顶

垂

下

来

我被悬在半空

时钟在墙上嘀嗒

身体却不知

在何时何地

只有不时抽搐的身体

在演示人间地狱的现场

远远地看自己

像光年包裹的琥珀

倦曲的蜘蛛

是疼痛的标本

像一个人的命运

在他生活世代的写照

一阵机关枪似的抽搐

击中假寐的蜘蛛

只听得一声尖叫

从琥珀的光阴里传来

它逃窜

留下一张大网

网住了星空和落在水中的月亮

衰竭事件 

翁同龢拥有一门独特的技术 

他把每日跪拜的动作 

做得有声有色 

做得富有音乐的节律 

啪啪两声甩袖干净利索 

低下头 左膝先着地 右膝紧紧跟随 

挺着身目光不过膝 

先缓缓低下头 接着成倒伏状 

脊背不可成弓圆而成下坡势 

两只手打开如交待坦白 

头触碰头掌时 

轻实干净绝不沾黏 

三跪九拜之后背上微微出汗 

通身舒爽 

长久的宫廷生活已把跪拜的仪式 

变成锻炼身体的功课 

变成行动本能 

如果今天不上朝不跪拜 

就会浑身不舒坦 

就会起疙瘩生脾气 

即使维新失败被贬故里 

被软禁在兴福禅寺廉隐堂 

自澈思过 

他也每日跪拜 

只是把对象变换成佛主或先人 

有一天他的腿不小心骨折了 

他不能跪拜了 

三五天后他就衰竭而死 

腐儒翁瓶生的死亡事件 

让我相信了 

膝盖 

是人的另一副心脏 

第二次呼吸*第三只眼睛 

＊自保罗·策兰诗句

黑暗之花

1

没有比没有黑暗的黑暗更深的黑暗

2

在500W白炽灯不眠不休的空间里

眼皮上一点黑暗

是生命的全部自由

3

这里没有时间 如果有

就是灵魂的烟头烫出来的冒烟的时间

这里没有黑暗 如果有

它就是从黑渗透到惨白的惊叫的黑暗

4

从灰白的留置室里走出来

一阵清风拂面

五十七天的白炽灯统冶的生活

如大梦初醒

怎么才能把自己从这

长长的白色梦魇中救出来？

难道仅靠迎面而来的那一只白鸳？

自由

自由是一堵墙

二面墙

三面墙

四面墙

留下一扇门一扇窗

门是一把铡刀

窗是漏空的铁窗

它的空白是整个世界的荣光

绕床折返

跟着移动的光影数日子

观察一粒灰尘在光中的喜悦

默诵遗言以增长力量

先是梦中翻墙

无数次跌回板床

后来明白 在这里

自由就是把墙变为一匹马

你

骑走它 在梦里

侦探小说 

所有侦探小说都归结于一个问题： 

谁杀死了他 

中间用台阶 栏杆 回廊迷宫 

制造灰色的神秘其实它不神秘 

而是空间短暂迷失的趣味 

真正的问题是：谁杀死了你 

这是侦探小说好坏的基本标准 

其次才是探询 

谁息灭了火 谁弄哑了空气 

谁从岩石的断层偷取了金属 

然后金属又怎样变换着方式 

最后杀死了作者

伟大的构造 

——作为见证的说教 

脚认识天涯海角 

眼在地平线上舞蹈 

耳听见瓷器午夜的裂口 

舌头塑造江南的肤色与蛮腰 

但是啊也只能如此 

有一天咳嗽的生活 

为你锻造好轮椅 

你闭目在黑暗中凝神 

体会那种悠远 深厚 

静静吹拂的……喜悦 

你才能见识到作为神之子 

的伟大的构造 

及其神奇的呈现 

你才能发现 

作为人作为个人 

用灾难里的三只眼睛 

走过尘世与大地 

找到丢失已久的永恒 

在九峰雪霁图 

在宇宙的虚静里 

在灾难的哔叭作响的反刍中 

完成人的一生 

在这之前 

请不要舍弃伟大的皮囊 

这是一位苦难大学的校长 

深夜的造访与垂训

落日的语调 

朋友葬礼的大屏幕上 

突然出现他活着时录下的影像 

“亲人和朋友们： 

请不要哀伤 

我已经历了这个神奇的世界 

领略过大地的苦难和丰盈 

现在我只是提前到另一个世界游历 

如果美妙我就不回来了 

如果在另一个世界相逢 

我就是你们在天堂的向导 

请你们继续在人间坚强、快乐 

即使悲伤也要吟唱 

人间虚无只能留下爱 

我已把眼泪交还大海 

请你们用花朵和美酒为我壮行……” 

落日无声地站在西边的树林 

好像我的朋友重返地平线 

凝视着人世和大地

光 是他的眼泪和祈祷 

尚湖的波光粼粼是他说话的语调

贪生怕死的烈士 

我是一个热闹的人 

身体健壮的时候 

喜欢在码头与山头之间奔走 

潦草地翻阅身处的地理 

一知半解地试图理解 

地上的奇谈怪论以及胡说八道 

越听越迷茫有时好像明白些什么 

再一想是深渊般的糊涂 

现在我柱着拐杖生活 

静观的时候多了起来 

尽管行动不便 

甚至常有疼痛难捱的时光 

但每有遇上故人 

久别归来的亲人 

想起莽撞经历的人与事 

抑或喝上一口对味的老酒 

会有一种深深的喜悦涌出来 

饱满澄明有时溢出眼眶

那一瞬间的完美 

便觉得一切已经实现 

通明却无言言说 

只觉是天心月圆死而无憾 

但其实是更贪生怕死了 

现在我就这样 

残缺又丰盈 

宽厚又尖锐 

贪生怕死却又是 

随时可以舍身的烈士

活着 

雨从山上落下来 

走过大大小小的河道 

倒入大海的浴池里 

然后光用木桶提到天上去 

再倒下来 

在这期间 

你出生了长大了 

然后埋到地下了 

然后众生包括你的儿女 

又一轮循环 

荒凉并且熙熙攘攘 

似乎万劫不复没有人能逃过 

然而却有人在文字里活下来了 

或在人心里不断地活着 

这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 

一些比山高的人 

高山记住了他 

一些比秋水清澈的人 

镜子和混浊记住了她 

一些怀抱大海的人 

孤帆和广阔记住了她 

那个背负十八层地狱 

爬到山顶被光芒照耀的人 

那个在十九层地狱 

播散净土的人 

那个一生失败着却胜利地活着的人 

神记住了他们 

恶也鲜明地活着 

但只是为善打着灯笼 

以便走在历史剧场里的人不会迷失 

我和老楼在尚湖边喝茶 

有意无意间不断说起 

已经离开人世十余年的唐滔 

此刻他活在自己画的虞山里 

半山腰的一汪水潭是他的眼睛 

我们的言说就是他在尘世的行踪 

能永远活着的 都是动人的 

都在人的心里 

没有其他秘密

钟声 

光线穿过森林 

大雁统率旷野 

一场大雪止步于 

寂静铸造的铸钟师 

寒冷使他抖索 

铜在他骨髓里集会 

光冲出他的身体 

万物先是退让 

后是停顿 

正在来临 已当离去 

旷野缓缓敞开 

等待 最原始的寂静 

使太阳落日般苍老 

但 我 我 我 

钟声穿透一切 

大海河湖捧出通透的身体 

你 你 你 我和它 

我们都是虚空的音箱 

我们都是共震的兄弟

钟声之二 

挖掘那些被灰尘遮蔽的被烦捆绑的 

潜藏在空气中的 

颤栗事件 

凝视 借着光 

看见新鲜的更高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