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若晴，北京大学西班牙语语言文学学士、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现为西班牙格拉纳达大学西语文学博士生，译有《只有新的神咬过爱的苹果》《拒绝所有的岸：瞭望员马克洛尔集》等。

角色状态

我在酒吧间找了你好几天，

却不知如何找到你。

我走遍你街区的小巷

——我偶尔在那里小住——

在路边留下痕迹，

留下追寻你名字的电报，

以便你能看到。

我夜夜找你，

在过多艰涩的杯盏间，

期待到达你狗狗眼的黎明：

并找到你。

我曾想去你的街道，

询问你住哪一户，

带来一次邀约，几支鲜花，一首诗，

架起一座桥，就像那时

当青春，幻梦，还有那……

我在日记和唱片中找你，

没有向人问起，没有直接登门，

因为有时年岁

像一场场只留下宿醉的狂欢。

尽管如此，我还是将这些诗句献给你，

不仅因为写诗是一种可爱的恶习，

还因为这样我或许可以告诉你

某些角色的状态：

“他厌倦了许多事，

旧情证件俱全，

不太年轻，身无分文，

呼唤着你的心。不论期限。”

卡 门

像孩子惊喜地展示……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①]

群狗朝着我叫呀，

叫呀，好像知道这个独行的男人

和它们一样。

这座城市，这些道路，这片街区，

这个狗的巢穴回响在

世界与我夜晚的交界，

这世界向北延伸，

越过围墙和花园。

犬吠如鼓声，

还有巨响

从历史倾覆的深处回应。

我听见群星呢喃，

嗅到十一月的冰茉莉，

胸中感觉到羽翼的震颤。

你为何找不到那些身体？

爱的血肉，像一份生日礼物，

散落在风中。

为何遇难者总是将你指责？

当他搁浅在码头——他熟悉的身体，

预想中的、独特且唯一的女性的身体。

你在其中寻找什么？是谁，

五十年后，寻找赤裸的身体，

离我怀抱远去的身体？

这月亮以你的眼睛看我，妈妈，

像我生命中所有的女王。

新英格兰夜曲

那里，你会看到完整的历史，

一个灵魂，让你深感美好，

是对已知之物的谨慎信任，

对未知之物的无畏敬意，

看着可怜的逝者被这般对待，

他们不过是无力的记忆。

——路易斯·塞尔努达[②]

我听见风

擦过白桦和枫树，

这夜漆黑，荒凉，

远离故土的不眠之夜。

又下雪了，明天还会下雪。

总有雪沉睡在

春天死去的另一些雪上，

在另一个世界的春天。

风卷来过去的声音，

忧郁的声音，

我没像昨日一样听见。

然而淹没我的是肉桂条的甜味

和枫木的清香。

在护卫我窗口的杨树下

是雪，是的，还有回忆，

回忆是生者的无眠：

坟墓的传说

从我的家向悬崖蔓延。

明天，当夜晚离去，

不再是漆黑可怖的夜，

我会爬上冰冷宁静的坟墓间

寂静的山坡。

静止在雪下，

跨过夜晚和白日，

坟墓指示着我们是谁，

指示着我们的未来。

今夜，风躁动地靠近

我的窗口，我的无眠，我的希望，

如同命运的荒原狼

在丛林最深处等待。

但我并不畏惧。除却时间

一无所有、一无所望的人

也无所畏惧：

严冬里的炽热

在短暂的夏日，也不过是一片阴影。

今夜我预感的

值得敬重的记忆，

在沉睡的雪下，

另一场永恒的雪上。

阴影判

我活在明亮与模糊的形体之间，

它们尚未成为漆黑一团。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③]

闭上眼睛，

我仍然看见阴影。

海湾和灯塔间

黎明的微光：

小帆划过

金黄的海浪，

我透过宫殿的窗

遥望这一切。

生活依然慷慨，

对未收复的梦游者，

夜的恋人，

月亮的密友

和夜晚的幻梦。

但阴影意图侵入。

它不像其他时候

一闪而过，

不再谨慎或优雅。

从一开始，

自从它守望了

我不曾道出的美好清晨

那一场熊熊大火，

我就知道，这一次

它会留下来。

它只是一个小小的

深色的半圆，

像一片黑色指甲，

挡在世界和我的眼睛之间，

但这就足以

让人感受阴影，

感受它的威胁

与恐怖，

让人害怕那个清晨——

电影般美好的清晨——

将永远熄灭我的光亮。

闭上眼睛，

我仍然看见阴影。

失踪女性

我已找寻你们许久，林中，

隐秘之地，海上，

我派去猎犬，

在遗忘的崇山中寻找。

我派去警察，志愿者，

无业游民，侦探，

我派去议员，军团，

消防员，教授，

一无所获。

我追查河流，沼泽，

在平原组织搜救，

遍寻城外，市郊，

富人区，村庄，邻镇。

我派人前往港口，机场，

火车与汽车站，

万一能遇上流离途中的你们，

万一能发现是谁手持锁链，

压迫你们黑暗的命运。

我在森林，天空

与海洋寻找你们，动用所有感官，

回忆那些面孔与身体，

想象你们所携带的死亡，

你们同我们失去的生活。

但我们一无所获。

[①]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 1898—1936），西班牙“二七年一代”诗人。引言出自演讲《城市如何歌唱，从十一月至十一月》。

[②] 路易斯·塞尔努达（Luis Cernuda, 1902—1963），西班牙“二七年一代”诗人。引言出自诗歌《另一座坟墓》。

[③]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阿根廷诗人、小说家。引文出自《阴影颂》，本诗的标题是对《阴影颂》的戏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