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莱昂·费利佩(León Felipe,1884—1968),二十世纪重要西班牙诗人。著有诗集《行者的诗句与祈祷》(1920)、《流放与哭泣的西班牙人》(1939)、《你将得到光》(1943)、《破碎集》(1947)、《鹿》(1958)、《啊,这把破旧小提琴!》(1965)、《洛西南特》(1969)等。诗作语言简单、形式自由、寓意深刻,后期神秘主义风格逐渐深化,在隐喻、寄寓中探讨人类的普遍境遇与个人内心的挣扎。


大冒险 /莱昂·费利佩—
袁婧 译


《大冒险》一诗由袁婧翻译。选自《绿色笔记本:拉美四诗人诗抄》,聂鲁达、巴列霍等著,陈黎、张芬龄、袁婧译,2021年由雅众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大冒险 /莱昂·费利佩

 

铜盆,头盔,光环……

是这个顺序,桑丘

 

时间过去了四百年……

洛西南特疲惫不堪地走来。

一年又一年黑漆漆、血淋淋的冒险……

一步又一步走在坎坷曲折的历史道路。

 

那两人走来,

骑士与侍从,

沉默不语

缓慢地

乘着他们卑微但荣耀的坐骑……

走在开阔而灼热的卡斯蒂利亚高原。

在令人目眩的阳光下!

啊,那阳光!

对于伟大的诗意隐喻、伟大的奇迹与惊奇

这阳光显得并不相称!

 

桑丘在这几百年中成长了……

他已经跟随主人

游历了世界!

现在他既不愚笨也不粗鲁,

而是勇敢威武……

我看他瘦了许多,

几乎骨瘦如柴。

现在他更像主人了。

那个便便大肚,

曾与村子里

出名的坛子相当,

但现在已经没影。

(我明白了,桑丘……

战争、战败……饥饿……

啊,生活,伟大的苦行大师!)

现在,我不敢叫他桑丘·潘沙。

别再叫他桑丘·潘沙!

叫桑丘就好。

只是桑丘!

桑丘的意思是:太阳之子,

光的臣子臣民。

此外他也有了奇情异想。

说起话来就像堂吉诃德……

也会像他那样看待一切……

现在他自己也会使用疯诗人的

隐喻手法……

现在他能把日常事物

拔高成宏大史诗……

使下贱的闪耀荣光。

现在他会像主人那样说:

——在这个幽暗的无月之夜,我们远处看见的,

并非牧羊人破旧茅屋的微弱灯火……

那是晨间的星光!

 

他们四个正在走来……

从前面的路来……

我去和他们打招呼。

各位好,最尊贵的朋友……

欢迎,骑士!

拉曼却不灭的星,

祖国热诚的明星!

杰出的同胞们……

欢迎来到这片古老而破败的土地……

愿上帝保佑你,桑丘!

我也向你问好,洛西南特……

 

啊,出身平凡的老马。

你没有家谱……

但你的荣光超越世上所有“纯血”马驹。

你的血统,如你主人所愿,

从你自己开始。

不过,

我了解你的经历

——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会向人们讲述

向天下展示

你神圣的洗礼证书。

洛西南特:让我们道尽你的经历,如撰写伟大传记!

我曾见你受缚于最低贱的行当;

我曾见你如一匹机械劳作的瘦马;

我曾见你被套在水车上;

我曾见你在黎明拖着一车蔬菜;

还有时候,拖的是市政垃圾车。

有天下午你被带去我们著名的斗牛赛

我见你在黄沙场上

仿佛凯撒竞技场上的

奴隶或是基督徒……

你装扮着殉难的饰物:

破破烂烂的披挂

一条猩红色的手帕蒙住你的眼睛……

——为了不让你看到死亡!——

那时你在敌意的太阳之下,

在牛角与长矛之间;

在咒骂、嘲笑与哀嚎之间……

就是你……我认识你。

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们!

我一直爱着你,洛西南特。

那场斗牛赛上

我一直在为你落泪……

此刻我无法压抑哭号。

为了向你致歉,

为了让你原谅我们,

为了让你原谅我,

我想向世人讲述

你的出身,

你的血统……

你的家谱……

 

因为我有

诸神赐予你的洗礼证书

我知道有天阿波罗会降临

驾驶着他的太阳马车,

在一个阳光友善而慷慨的早晨,

将你带去荣耀的英雄坐骑的

永恒国度……

因为你与奥罗拉的马匹

实为手足。

 

我也向你致意,

友好的灰驴,

克制的灰驴,

受苦的灰驴,

耐心的灰驴

——我小声对它说,

贴着它的一只大耳朵——:

耐心……耐心……比圣方济各,那个亚西西人

多一点点耐心,

我为你预留了一席尊位,

在那里,你成为了一个符号,

请在西班牙诗意的黄道带上

永远安息……

向各位致意!……祝你们健康、好运!……

好运!西班牙人需要好运!

他们没听见。

我再重复一次……更大声……

把手圈在嘴边。

好运!西班牙人需要好运!

 

堂吉诃德的胡子挫败地垂在胸前

他闭着眼睛……

骑士睡着了?

骑士没睡着!

堂吉诃德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

桑丘听见他说奇怪的梦话:

“我们走了很久——好几个世纪——走遍了

世上的大小村庄,

走过历史的胜利与溃败

但是桑丘,我们还没有遇到

‘大冒险’。”

“什么是大冒险?”——侍从问道。

堂吉诃德没有回答。

他再次把头垂在胸前……

闭上了眼睛。

骑士在做梦?

对,骑士在做梦!

 

做梦!……做梦!

或许他梦见了大冒险!

(我知道什么是大冒险。)

倘若就发生在今天,此时此刻,

我想要准备好舞台。

我需要一个景色。

请舞台设计大师来!

还有道具总管。

让我们开始:

 

这里,卡斯蒂利亚。

这就是卡斯蒂利亚。

我们在卡斯蒂利亚的最高处。

这就是高原。

尊贵的高原!

收获的季节已过。

——旷野上了无人烟。

平坦……平坦……一马平川……

在这片平地上……一颗树也没有。

远处有几棵逃走的杨树……

请杨树离开!

我不要树……

不要树也不要鸟……

也请鸟儿离开。

——那老鹰呢?——舞台设计师插话——。

老鹰总是出现在那些恢弘史诗的开场。

——在我们的诗里——我说——只出现乌鸦。

在西班牙的每一场溃败里。

而我们除了溃败一无所有……

乌鸦总是盘旋在不祥的一边……

但是这次,西班牙将首次胜利,

西班牙将赢得关键的一战,

我不要乌鸦。

不要老鹰也不要乌鸦。

——但是老鹰——道具师说——,

老鹰是卡斯蒂利亚的鸟。

——老鹰是种供人观赏、受人奴役的鸟——我说——。

它羽翼上的纹章胜于飞翔。

鹰是巴罗克的。

它怪异的头、弯曲的喙和张开的翅膀

与我们布置的冷峻而神秘的景色并不相称。

另外,老鹰飞得不够。

我们要去比老鹰更高的地方。

在我们要去的高处,它无法呼吸。

老鹰是战争之鸟……

士兵的朋友。

它喜欢立于闪耀的帝国战盔之上。

我总能在国王的纹章中看到它,

坐着,如一只高傲的母鸡般瘫坐

孵化战争之蛋。

老鹰总是紧紧抓住头盔……

曼布里诺头盔上也有它的身影……

我不需要老鹰的飞行。

我很清楚,除士兵外,鹰也是诗人的宠儿……

但有的诗人只满足于老鹰的

飞翔。

这种大鸟有些浮夸……

墨西哥人也崇拜老鹰……

把它视作“应许”的动物。

与墨西哥的史前历史

和金字塔相称……

但是,当基督降临安第斯山……

墨西哥天空中飞翔的阿兹特克神鹰

便失去了寓言与高度。

请老鹰离开!

我不需要老鹰!

 

——还有太阳——舞台设计师说道——,

我们把太阳放在哪里?

——在天顶,

严明而垂直地照射着高原……

高原上的平地

干净,

简洁……

眼前只有一道道垄沟的平行线……

马路洁白、干燥、笔直,

直到扎入地平线的蓝色。

蓝天,没有一片云……

地上甚至没有云的影子

哪怕一条曲线。

有人说卡斯蒂利亚没有曲线——说得好——。

这片神秘而冷峻的景色中没有曲线。

没有曲线也没有阴影。

几何……

直线几何……

几何……和光。

啊,光,我生命的光与爱!

卡斯蒂利亚高傲的光!

你曾迎接我出生,

死时请为我装殓!

光,这样就好!

不要为人物勾画清晰的轮廓,

这样就好。这就是委拉斯凯兹的光线。

景物反射着光芒,反光使它们舞动

直到抹去它们的轮廓。

大地燃烧,

太阳暴怒。

一切看起来像个大熔炉,万物在其中

噼啪作响、瑟瑟发抖,直至失去平日的形态。

大地痛苦难耐。

或许这个不幸的星球——啊,怪物!——

此刻即将分娩一颗星星。

这世上即将发生些什么,非凡而神奇的大事。

 

——那么……现在几点?我们的诗发生在什么时候?

——在这样的时刻:当一个乡巴佬看着像国王

当衣衫褴褛的妓女成为传说中的公主。

当阿勒东萨·罗伦索变成杜尔西内亚……

当圣徒、神秘主义者

和西班牙的大疯子们看到神的面庞。

当毛毛虫变身蝴蝶……

造物主的大胆隐喻的时刻。

正午的时刻……

伟大奇迹发生的精准时刻。

——没有合唱团吗?诗里没有合唱团吗?

——没有!

充满预兆的沉静。

高原上一片寂寥。

放眼望去……万物沉睡。

古老而尚武的卡斯蒂利亚进入千年的长梦……

军事独裁统治下的西班牙

也昏昏睡去。

在贵族阔气的宅院里,所有人都在沉睡……

你的孩子们都睡着了,长寿而丰饶的妇人。

老人和年轻人。

西班牙人在沉睡!

弗朗哥在沉睡,熙德在沉睡。

还有流亡的西班牙人,在远方,也在沉睡……

所有人都在沉睡!

只有堂吉诃德醒着!

西班牙沉睡!……但国王未眠!

 

啊,可怜而疯狂的拿撒勒国王!

祂在那里……你们看!

这人是英雄!

祂就在那里!

仿佛老旧布景更换器的一个道具,

仿佛滑稽戏中的大木偶。

这就是曾经被我戏谑的人:

挨耳光的可怜小丑。

但这不是事实。

这人是国王……我们的国王!

          英雄!

现在我想要称呼他为

大魔术师。

他的魔术

没有花招也没有圈套……

而是奇迹。

堂吉诃德可以创造奇迹!

 

一天,他正走在拉曼却的马路上

远处出现了一位骑驴的村妇。

她丑陋、可怕、鼻子塌、牙齿不全、一股洋葱味……

她是个怪物。

名字叫阿勒东萨·罗伦索。

堂吉诃德看到她……

不知是通过怎样神圣的想象演绎,他说,

他喊道!:

那个走过来的……是杜尔西内亚!

托博索的公主!

他的声音如此笃定,并紧握长矛以捍卫

他的话语,阿勒东萨·罗伦索消失在拉曼却

马路上脏污的尘土中……

而杜尔西内亚永远地留下了,仿佛一颗星星,

嵌入历史的诗意天空。

另一天……

——或是在夜里?是个夜晚。

一个月光下的夜晚。

你记得吧,桑丘——。

那时你们在黑山。

连着四天没有干粮。

几个牧羊人热情慷慨地款待了你们。

那个西班牙村庄平凡而朴实,

人们并不识字,像当时的你一样。

他们是牧人。

但是有国王般高傲的举止。

他们贫穷……

但是宰杀了一只羊,

于是有了肉。

他们带来几个粗麦大面包,

于是有了面包,

他们开了几个酒囊,

于是有了酒……

他们与你们并不相识却慷慨解囊……——你记得吧——。

最后,在地上,他们倒出一袋橡树子。

那是牧羊人的点心。

就在那一刻,你的主人神采奕奕。

为了回报这些馈赠

他抓起一把橡树子,

在月光下举起

说了一些话

于是

那些橡树子

突然变成

一个充满和平与和谐的世界

充满正义与爱的世界……

变成黄金时代,

那个让如今全球的经济学家与圣人们

趋之若鹜的时代……

那是一场神奇的魔术!

堂吉诃德从那把橡树果里取出……一只

鸽子……

伟大魔术师的白鸽……

鸽子以寓言的曲线飞行……

一道完满的福音曲线,仿佛是耶稣

本人的言语。

他开口,就像耶稣每次开始他的寓言故事时那样:

 

“在那段岁月……”

模糊掉时间。

时间令我们困惑……

没有时间。

“那是多么美好的岁月、多么幸福的时代啊……那时

‘你的’

和‘我的’都是陌生的字眼……”

“那个幸福的时代”……

那是哪个时代?

过去的时代还是未来的时代?

寓言里没有时间!

那个时代……将会到来!

没存在过……将会存在。

它将会到来,因为牧羊人们祈求并捍卫这个信念

正如耶稣基督的期许。

 

塞万提斯说牧羊人们

听不懂那段关于黄金时代的演讲……

其实他们听懂了。

现在我们在见证他们的理解。

因为当今世上

所有的辩论与斗争

都是为了让人们有天回到那个黄金时代

那个在黑山深处的月夜里

堂吉诃德对牧羊人讲述的时代。

——但是,这首诗要用什么诗行?怎样的史诗韵律?——

道具师说——

不用厚底鞋吗?

我回答:——我们已经刺杀了所有修辞……

也刺杀了荷马。

现在我们不需要荷马……

也不需要阿基琉斯。

请把厚底鞋拿走。

我不要厚底鞋。

把厚底鞋给宙斯。

我们会穿着无声的福音凉鞋行走。

赫库芭用来拭泪的手帕

请一并拿走。

哈姆雷特在那边向几位喜剧演员挥金

让他们为特洛伊的王后哭泣。

赫库芭与我何干?

特洛伊又与我何干?

这里没有修辞的眼泪

也没有工薪小丑的悲情诗歌。

我不为生者哭泣

也不为亡者落泪。

我的哭号不是抽噎

也不是守灵时的鼻涕。

我们要在更高处哭泣!

我眼见一座座特洛伊城

一个个世上的帝国

泯灭于尘埃……

而伟大的西班牙帝国

我血统与世系的源头……

也在我眼前没入尘埃!

不!

我不为赫库芭哭泣

也不为特洛伊落泪。

我不为西班牙哭泣……

我想在更高处哭泣!

我的哭号已不再有

尘世的寓言。

它是笔直的……

并不断寻觅……

我不知道它在找寻哪片星宿。

但是我想要一个王国

——没有开始,

没有历史

没有结束……

一个不在时间中瓦解的王国……

在这个王国中

光将一切所触之物化为神圣永恒。

 

我们不为六步格哭泣。

六步格的韵律

我也不需要。

请把所有六步格拿走!

这里只留下我的韵律。

这首诗由我创作……

我来赋予它我需要的唯一韵律!:

我的!

一种我在此初次使用的自由体诗。

这种自由体诗只能通过年岁获得。

我必须年满八十

才能驾驭它。

已经哭了那么久!

这种韵律来自远方……

来自含蓄而遥远的堤坝

和血液的奔流

现在,我年岁已高,再无法压抑热血。

或许我从来不该压抑!

愿血液如激流般奔涌,淹没所有六步格!

因为有时,六步格的韵律

压制了血液的搏动

而我想要的是首先听见

我的血液的搏动。

另一边

我的血液的律动

是一种诗韵的律动。

但这不是我的责任。

我并未有意寻求。

——我发现这首诗中的任意一节

都可以分解成十一音节、六音步、

九音节,

或四音节的诗句……

它们以永远独特的方式

汇聚成为一个诗节

恰巧而精准地奏出我内心的曲调。

另外,我认为这种修辞

最容易翻译成所有语言。

如若一句诗需要飞行很远

——这首诗就会飞行很远——

这双翅膀是最合适的。

我总是将倒装的巴罗克式弯钩

矫正为鲜红色

——我憎恶倒装法——

我喜欢如长矛般干净笔直的诗句。

如若翻译我的作品

我希望我的词语能被温和地装入

最简单的模型和量具。

译者:请使用陶土的罐子

能够抚慰每个口渴之人的陶罐。

 

今晚我带各位来此

观看另一场魔术:

另一个奇迹

你们以为呢?

我将各位召集至此

难道是为了听一首男高音的浪漫曲?

不!

我带各位来观看

伟大的西班牙魔术。

伟大的西班牙戏法!

 

西班牙

是武士……和……圣人

的民族。

摊牌吧!武士和圣人。

你看好哪头?

比拼即将开始:

如各位所见,我已经安排好一切

嘲弄者无法逃脱。

卡斯蒂利亚高原,故事将在此上演,

我已将场景清空:

没有一颗树,

没有一只鸟,

没有一片阴影……

开阔的光线从天顶洒下……

没有一点缝隙,没有一点藏匿之处

供人埋伏陷阱……

我已赶走所有幽灵……

巴罗克的

与古典的……

我已驱逐了修辞

因为修辞是魔术师的罩布

下面藏有亮片和玻璃珠。

我已向各位介绍主人公;

你们见到了英雄……

表演的一切准备就绪。

现在请注意……诸位看好!

别让人嘲笑我们!

别让人欺骗我们!

注意!!……我们要开始了。

 

“大冒险”

 

那两人正在走来:

骑士与侍从……

乘着他们经典的坐骑。

正在走来……

从前面的马路来……

走得缓慢……沉默不语。

堂吉诃德望向远方

注视着地平线……

突然,洛西南特嘶叫着翘起蹄子

癫痫一般摇晃脑袋。

有事发生。

洛西南特在空气中嗅见了异常。

灰驴也受了刺激。

两只牲畜的鼻子仿佛着了火。

远方的天空作一块颤抖的红色薄板……

空气和阳光在颤抖。

远处有物体舞动着。

堂吉诃德把头盔戴紧,

在马镫上踮起脚,

从马具上站起身,

端平长矛

昂头,定睛,不知身在何处,

是梦游,

或是他那神圣癫狂的高潮时刻

他瞪圆眼睛,大吼

(喊声在云天回响,令苍穹那炙热的蓝色凹面为之震动):

——在那里!!!……从那里来了!!你看到他了吗,桑丘?

侍从把手放在额前

额头上沾满汗水和泥巴,他挤挤眼睛,一动不动地

注视着路的尽头。

然后兴奋而沉稳地说:

——对……对……对……!是他!是真正的,

堂曼布里诺骑士……他头上

戴着的……不是理发师的铜盆……

而是头盔!……金盔!……战盔!

我们去会会他!!

——不!……冷静,桑丘!……冷静!

——我们走!——侍从坚持——。

您怕什么?……主人,我从未见您如此怯懦。

——我说冷静,桑丘。

堂吉诃德猛地勒马,让洛西南特停下。

两人等待着。

堂吉诃德放下长矛,再次注视着远方。

以一种异常疯癫与超自然的眼神。

他颤抖着……而后说道:

——来者何物?来自何方?

地上还是天上?

一切剧烈地颤动

地平线随之溶解,变得模糊。

地平线消失了。

现在地平线消失了!

——何人走来?……何人到来?——骑士继续

喊叫着。

——曼布里诺!——侍从回答。

——不,桑丘!那不是曼布里诺。

他头上戴着的……不是头盔!……

——那是什么?

——金子没有这样的光芒。那东西远比

金子

更加纯粹……仿佛一轮来自天国的耀眼光环……

那个将它戴在头上的不是游侠骑士。

——是谁?

——我不知道……像一位天使……披着火焰的头发。

堂吉诃德来不及描述眼前所见。

——他正走来,正走过……他已经到来……他迅速经过了……——他凝神

说道

侍从一脸茫然。

一道突然的闪电将两人从坐骑上

击落。

他们脸朝下摔在地上。

 

诗人插话解释道:

——发生了什么?

谁经过了?

经过的那人消散在耀眼的光芒中。

已经不见踪影……

啊,卡斯蒂利亚魔力而眩目的光

令奇迹如抽穗一般生长!

 

当他们起身,骑士与侍从,

坐骑已经消失不见。

洛西南特在哪儿?

灰驴在哪儿?

武器也不知去向。

桑丘徒劳地寻找。

头盔不见了。

长矛不见了。

佩剑不见了。

圆盾不见了……

堂吉诃德近乎一丝不挂,

剩下一件在岁月中变得破旧不堪的紧身上衣

和一双脏兮兮的破袜子。

但是……他的头上是什么?

桑丘认不出他了。

他惊异地注视着主人,为之战栗。

——发生了什么,桑丘?——骑士坦然地发问。

桑丘问他:

——您是谁,主人?您在发光。您被光包裹着……

您的头上戴着火的王冠。

(仿佛他的大脑被那神圣的疯癫点燃

在他的前额绽放

化作一顶闪着金光的麦穗王冠。)

堂吉诃德谦卑地低下头,在身前划十字……接着

非常平静地念诵了一段祷文。

——他祈祷什么?——诗人插话——。只能清楚地听见这几个词:

                  “愿祢的国降临。”

然后堂吉诃德说:

——那经过的是一位天使。我清楚那不是曼布里诺。

桑丘满心相信地重复:

——那不是堂曼布里诺。

——那是一位天使,桑丘!——堂吉诃德重复道——。

那是和平天使,

因此他带走我们的武器,

和我的盔甲,

还把我的头盔换成

你所见我额上的光芒……

他带走了我的战争装备

并给我留下……他的王冠。

于是,堂吉诃德抬起

他干瘪瘦长的,拿撒勒的脑袋,

面朝燃烧的苍穹

在划过他面颊的泪水中

太阳碎作一片彩虹。

 

他仿佛年迈的基督,

一个又老又丑的基督……

被一把寻根究底的半圆凿

雕琢,

挫磨,

愤怒地挫磨,

在那堆

揉合了鲜血

和一个又一个黑暗世纪的

阴影

又在神秘之钵中被捣碎的

古怪的西班牙物质中

寻觅

寻寻觅觅

莫须有的神圣钻石。

这是我理想中的西班牙基督

现在堂吉诃德这般模样……

不是那些出自巴利亚多利德的

肖像雕刻家之手的基督。

西班牙的肖像雕刻家塑造的基督

流着玻璃珠似的泪水

只有隐约的光芒。

相反,卡斯蒂利亚的阳光

在真正的泪水中

折射出耀眼的光!

——很久之前,我由此学到,

之后也总爱重复着:

为什么我们的眼睛为哭和看而生……?

为什么在一滴苦涩的泪珠里

婴孩第一次看见

一缕阳光破裂开来

七色的光谱

如七只鸟儿腾空而起?

我不要那些由职业雕刻家所塑

怪异的

留着玻璃泪水的基督,

那只能让村妇受惊

令农夫困惑。

我不需要这种基督。

请把他们一并带走!

我想要一个又老又丑的基督

流着真正的泪水!

骑士在哭吗?

对……骑士在哭!

他不知为何哭泣……

为谁哭泣……

但如果不是真正的泪水……

就没有诗!

那个写下这些诗句的诗人

同样又老又丑……

他也在哭泣

同样不知为何哭泣……

但如果不是真正的泪水……

同样没有诗!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有天突然开始哭泣,无缘无故……

不知为何哭泣,

为谁哭泣,

不知眼泪有何涵义……

 

当堂吉诃德重又将头低下

他问侍从:

这意味什么,桑丘朋友?

桑丘跪下来,哭着亲吻他的手……

他们停在这个动作,两人彼此相连。

平静,

一动不动,

仿佛凝滞在时间中……

在人类血淋淋的历史中……

 

那么现在……我们去哪里,主人?,侍从问道……

 

………………………………………………………………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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