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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锋的诗

1.寒战

经过我身边时，他眼神飘忽

一只手捏根香烟，另一只手

在裤兜里揣摸什么

“你在找卡车司机？

我就可以”

我放下器材，未置可否

我确实要拍长途运输，三天左右

但司机不是这样的

他拉开车门，转头又瞟了我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大太阳下，他肩胛耸起

打了一个嶙峋的寒战！

此刻，我注意到，他暗黄瘠瘦的脸颊

泛着几分青绿

那是罂粟叶子在体内摇曳？还是

春天不忍舍弃，受苦人最后的领地？

20230501

2.人面桃花

桃花，是春天的婴儿肥

在山谷弥漫，转瞬之间

凋零。而我从崖畔跌落

捡起半截嘶哑的

声带

身体的灰色黎明

意识的车灯在雾中闪烁

一声短，一声长

猫在百叶窗外

叫春——

春是外语系一位女生的名字

大一时，她从公共浴室出来

总是从我们楼下走过

她衣服有点紧，脸红扑扑的

20220127

3.下一次我变成了树

蓝天下，白云，如同乳房下垂

晾衣绳上，一条棉被，一边滴水

一边从四面八方，朝我合拢

蛐蛐的警告，遥远，清晰

从脚底下，砖缝深处，升起

是在救火吗？为什么我感到冷

我的心脏，噗噗噗噗，空旷无边

银杏叶子，被日光打亮

滑过黑白灰的草地

虫鸣似断还连。最早一次死去

在小镇教工楼，我长了砂眼

一根针，像金箍棒砸来，我眼前一黑

最近一次醒来，在巴黎春天滑冰场上

我从女儿瞳孔，认出自己

下一次，如果有下一次，我有无可能

变成了树，掐掐自己枝条，是不是痛

或者变成了锯，来来回回，一五一十

数着树的年轮？

20201208

4.大象哪里去了

被子掉在床下

我的眼镜起雾了

正在擦掉鼻梁

我转不开时间

双腿一长一短，定格在

墙壁表盘上

这是怎么回事？

屁股贴着门缝。窗玻璃上

淌着昨夜的尿流

全乱套了！我狠狠捶打

自己的阴囊，回声空洞

而又虚无

“大象撞到门牙脱落！”

我爬上自己脑门

大声喊了一嗓子

“你醒来了？

中午吃鱼，你去超市

买瓶橄榄油”

沿着妻子半举的刀尖

我看见一颗心脏，在厨房案板上

噗噗跳动

20200315

5.痛风者

她缓缓放下，悬空的僵硬的腿

她被冻住的脸，如同一把旧式折扇

依次打开：

一折痛苦，一折悲哀，一折歉疚

最后，一折微笑，感恩般的……

就这样，她一丝不苟地

每隔十秒钟，转换一个表情

就像配合低光照下

一次慢速摄影

现在，雨水冲洗暗色街窗

延迟整整两年之后，那个场景开始显影：

是在颠簸的96路公交车上

是在发动机粗暴的喘息声中

是一个陌生人，被时间的爪子突然攫紧

众目睽睽之下

痛，然后努力挣脱

并保持着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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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鱼之惑

某个陌生的地方

人是生人 水是生水

当我仰脖痛饮

眼睛一眨的瞬间

一尾小鱼滑入咽喉

鳍尾轻摇 在我体内闲逛

就像一段思想 一个往事

一种命运

那条小鱼进入我的心脏

贴着血管穿梭

甚至溯源而上

深入我的颅腔 咬疼我

脑海中所有电缆

拍打眼波 在我眼角留下

无法抹去的纹路

每年某个时候

一旦生命进入绵绵雨季

该涨水了

浑身都是贪婪的

    拱动的鱼嘴

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