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田庄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韩少君(1964.10---),1983年开始写诗。著有《倾听》、《洗浴过的工人阶级》、《你喜欢的沙文主义》、《夜里会有什么声音》、《黄金日子》、《另一粒阳光》等六部诗集,曾获“长江文艺”奖、首届“或者”诗歌奖、首届“朝阳”文学奖等。中国作协会员,湖北省文联委员,湖北省作协委员,湖北荆门市文联主席。

2005—2012间,受聘主持《诗歌月刊》经典栏目“先锋时刻”。

2014年,主编《中国当代唯美诗歌精选》(丛书10部)。

现主持中国现代诗歌公众号“1号旅馆”。


韩少君的诗(18首)

 

 

到北京见一见芸

 

过石家庄,我就想

到北京要见一见芸。我

合上西默斯·希尼

一队晨练的鸟儿飞到了车窗前

它们与火车平行。这些鸟

有葵花型的眼睛,但目中无人

我真想抓住一只河北籍小鸟

到北京送给芸,对她说:

“它从华北广阔的花生地里飞来

你看看它眼睛

像不像两朵缩小的葵花。”

 

我要告诉芸,坐地铁穿越黑暗

蚯蚓一样的感觉。我打算

学习文学馆里巴金的样子

和芸讲话时,站在水边

低着头,垂着手

石膏的风衣,被北风打开一角。其实

 

我和芸并没有

熟识到可以使用比喻的地步。

我只记得芸有白杨叶一样的眼睛

虫子一样的表情,一年前下岗了

春天,发病的日子,杨花飞舞,芸来到了北京。

 

2002.8

 

 

看妻子铲雪

 

读谷川俊太郎,第76页,接近

云南于坚评论时,我停顿了下来

我听到,铁锹摩擦碎石或水泥

地坪的声音。抬头看见

妻子在铲雪,撅着屁股

火焰色屁股,一左一右铲雪

作为她长期的窥伺者,我足足看了12分钟

生火,洗涤,她从没有如此认真过

就好像急于从这场大雪里,要回

 

一条道路。12分钟后,她直起身子

望了望远处,动力厂飘进空中的煤烟

 

这时,我们的孩子,善于写

错别字的实验小学低年级学生,走进雪地

妻子从脖子上取下米黄羊绒围巾

交给女儿,然后,弯下腰

撅起火焰色屁股,又开始铲雪。

 

2003.2

 

 

磕头上路

 

岂止机械,哪个不想,到昆仑河饮水。

翻越昆仑山者,哪个不会诵经。

牛羊跑了,帽子飞了,袍衣破了,

哪个膝盖骨上,不钻进一根钉子。

把光头李唱的中年爸爸,留在格尔木,

他有冠心病,血糖偏高,一个大个子

爱在沙漠里,爱吃西瓜,让他

用四个半小时,收尽

这一生所需要的凉气,

皮包不够,就用皮袋,

影子埋入八月,从青海,磕头上路。

2003.5

 

 

石头记

 

在昆明的黑夜里,我搬运石头
让电梯嚎叫,让长毛毡出现印迹
我肉身又一次紧缩。从沙漠
到长江边,我的居室里
存放着一座火山、一段经文。一截
真正的树化石,有那么多镂空的
蚊穴,那么多昆虫的刻痕、小动物的粪便
森林里的风,还在吹动
这个冬天,我和我的石头
在炭火旁,相依着,慢慢变热。

2003.12

 

 

潮湿的四川

 

在潮湿的四川
吃死鱼的人,吹着口哨

 

要过的江
昨夜已过

 

那群矮个人,用一生的时间
种辣椒、吃辣椒

 

他并不想看见一只真正的鹳
站在矶石上,望着挖沙船
这一年,在大雾之中,又过去了一半

 

他熟悉两个四川女的生殖器
他不停地大呼小叫

 

他的胃在变小
小便里带着血

 

从此,穿羊皮袄。从此
给下江人,捎回一筐水蜜桃

2003.12

 

 

某国家

 

一只海鸥是愚笨的

一群海鸥更加愚笨。吃咸水物

它们集体行动,如此鸣叫,如此打盹。

 

要飞很远的路,要饮水

才与江鸥见面

在江滩,在黑森林里

 

它们用不同的语言交谈,也过夜生活

弄出声音,更大的,弄出橘色光。

在大使馆外,我能听见它们的叫唤。

 

这一天的早晨

那个口嚼薄荷的司机

称那场战争为北方战争

 

过去的事有两点不宜动摇:

存在主义。吃火的木头、引火之炭。

现在这个国家有多好

 

那么多摩托拖着树叶跑

那么多的男人爱上水烟

那么多美人,都不卖淫。

 

我和两个河南朋友

还有这个国家的一名幼师

坐上同一节小火车,她的布包里

 

有永远吃不完的甘蔗。

时间已是夜里三点钟了

对于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来说

 

这不是最好的时间。

我们无法与这个过于窄瘦的女人交谈

她穿短衫,她有彩陶一样的肚脐。

 

她用笨拙的汉语

在我的烟盒上写到

她的母亲来自云南蒙自。

 

2004.4

 

 

衡山回顾

 

湖南人的灶膛里还有暗红的火烬

一点雪在天上

一点雪落入马尾松林

骑摩托上山的人,是个金色的骗子

围着肮脏的长绒围巾,路上有多少神仙的笑料可讲

会一会神仙,是春天第一桩事件

前几天,我烧了一堆柴禾。

前几天,我吃进几粒米。

前几天,我对母亲说,你的儿子胃痛得厉害。

前几天,孟买县的姑娘,褪下纱丽和木鞋。

这次在衡山

这几件事情,我都要面对神仙说清楚。

 

2005.2

 

 

麻燕考

 

未见之前,

我在想马茹子应该是一条旱驴,

他果然就是一条旱驴。

他把我拦下,

在尘土旋飞的北方加油站外。

这一天,我们拥有一个痛快的下午,

又是吃鱼,

又是看一个死人,

这是我的话,

马茹子他不这么说,

他脖子上挂着旧式相机的伙伴不这么说,

夜走西宁的女司机也不会这么说,

她说,那是神,

神叫她不抽烟,

她就不抽烟,

神叫她不饮酒,

她就不饮酒。

神叫他们不砍柴,王八蛋,

那些穿棉质白衬衣的家伙,

几乎习惯了使用又粗又长的火柴棍。

真主寺内,

几位穷老爷,用埃及大香,

轻轻唤那位亡灵。

寺院静极了,

马茹子说这里多么适合读书呀,

还可以听小鸟叫。

马茹子指着

那群绕着几棵白杨树飞来飞去的小鸟,

对我说,这鸟,在你们南方叫燕子,

这里叫麻燕,

它们呆在空中,

它们无足,

只有两个小拳头一样的东西,

靠这两个小肉球,

在真主寺内,倒退着进进出出。

马茹子一边说,

一边比划着麻燕行走的模样。

 

2005.6

 

 

老虎

 

北方诸县,叫她老虎,

捉一只,投进蚊帐,也捉一只蚊子,

黑暗中,它们砍砍杀杀。

这只花虎,进酒吧,学文化,扮新娘,剪尾巴,

三年不到,丝绸不要, 磨破了胡人的兽毛之榻。

三年过去了,这个风骚婆娘,日渐宽大,

剁开她的香瓜,

吃下她的沙葱,

从此,我和她一个买马,一个杀马。

 

2005.6

 

 

农历九月二十五日,咏蛇

 

下山饮水,

可以空腹,

用禅房后流走的净水清洗暗绿的苦胆,

一条毒蛇到了这个时候,可以疲倦。

 

张八的锄头砰地一下,

也未曾砸碎什么。

 

它有光滑的液体,

现在没有了,

潮湿的腐叶上,

它已经不能够滑行。

这一天,我大胆地看了看它的眼睛,

用两朵石榴花赞美里面喷吐的光焰。

 

我们彼此缠绕,

我瓮一样向上敞开的形体,

夜里凉了下来。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

天上地下,万物风流,有那么多自由的星宿可以利用。

 

2005.11


 

“福满堂”晚宴记景

 

把这棵杜仲移一下吧,

沁园春的灯火早早就溢了出来,

电光杏红,

照着椭圆形叶子,

照着翻卷起来,

可以入药的树皮。

水下游动的电弧、岸上风物、老板五十寿绽裂的礼花、我们的暗影搅在了一起。

 

2005.11

 

 

滚石之夜

 

街对角处,几位年轻女子是干净的,幼樟的暗影里,她们被这无尽的街灯再度修饰。

刚刚洗浴过的工人阶级是干净的,他们笑嘻嘻推搡,尚存羞怯之心,

晚风中,

长发飞扬。

熟食店跑出的小狗是干净的,它撑脱斯文的老主人,

拼命地追赶一只毛色肮脏的野狗。

春风不动,

杂种之狗不动。

狗舌放在外面,

不停地抖颤。

天上在打雷,

大武汉热浪滚滚,

我有话要说。

 

2006.8

 

 

遇见麦积山

 

遇见天晴,就去麦积山吧。

遇见有病,就去麦积山吧。

秦岭以北的柿子,在冬天的太阳下一路亮着

有个院子,半围着几棵,这有多好,我的北国

叶子落尽,风光沿岷山延伸,在小镇的饭馆里

老猫守着锅炉,打盹,等待一位跛足的南方人

教他如何梦见大鱼。

如何捕获江水。

大字不识的陇东姑娘,烧下一钵好菜。

小寺院,立于秃山。

看一看,就发抖吧。

其实,信仰就是向你脚下,聚合的

那一块接着一块的碎石子。

 

2020.4

 

 

小沙弥

 

 

说说他吧,他是个孩子,从前的

红脸蛋弟子,肩上挂着密布花纹的粗褡裢

学着吃陕西土豆, 父兄领来的小囚徒

 

笑眯眯的小沙弥,黄尘中,薄雪里

木栅内接受叮当响的硬币

我知道那是有人想摸摸你的光脑袋

有人不好意思,手伸出,又收回,

 

都快接近你了,胸口有些不适

从几十米高处,缓慢地下了栈道

我过不了那个坎,小沙弥

 

我在南方边地的芭蕉叶后面

见到过你,复活之日,清晨

你瞌睡涟涟,赤足,捧着粥钵

 

沿街敲着木锤,伊洛瓦底江畔

你用小篮子装过几条拧在一起的鳝鱼

 

谁都知道,你是穿了布袍的木疙瘩

有一天,在我的生命中,发挥了作用

一颗笑眯眯的星辰就在眼前

 

2020.8

 

 

杨家溪笔记

 

又过了十多年,不,已有

二十年了,我第三次来到

杨家溪,暮秋青峰,火柿遗枝

响水泻于绝壁,苍苔复苍苔

枯菊半掩门扉,石牌街上

卷闸门哗哗掀卷,困倦的

生意人,就要开启苍茫的夜市

我在半山腰,扶住一棵

低垂的棠棣树,越过炮台

遗址和纪念碑汉白玉尖顶

昔日裸泳者,能清晰看见

长江对岸,桔红的灯塔

无意间,发现一块创可帖

躺在脚边深黑的腐叶上

谁撕下的?印有新鲜血迹

我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2023.10

 

 

听声音

 

她的声音是那么好。

她甚至在原地起舞。

他走过去很远了,还带着

她的声音,刻录下来了一样。

他们并不相识,只是在此偶遇。

她唱了些什么,大概只有风知道。

象山物老,耳朵大多下垂

栾树银杏梧桐,几天前

它们还是那么婆娑、活跃。

城廓简简单单,庙宇古色古香

阳光落在南坡,事物

慢了下来,大地献出

灰色的本质。他一个人

出门,想让这里的清晨

一点、一点将自己恢复。他随手

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池塘

带着咚的一声,继续走路。

 

2023.11

 

 

自题:抱琴的人走了

 

 

抱着琴来的人

抱着琴走了。

长瀑流溅,鸥鹭忘机

一方残雪,干干净净

演奏者将这些美意

恰到好处提炼至他们

瞬间抵达的的情绪里。

常春藤伏在马头墙上

报告厅座无虚席

高古之音,幽灵一样拂过

几百号人集体回到了江湖。

 

 

抱着琴来的人

抱着琴走了。

他们刚才弹的

也是我想唱的。

“飞机轰的一下去了远乡”

一束光穿林而过

亲爱的陌生人

请多停留一会嘛

急着忙着干什么。

 

2024.1

 

 

继续看

 

离开市区已经很远了,除了雾障。

菜地挖成了鱼塘,上面浮着几件桶状物

使用过的人,拍拍屁股,走掉了。

在“五.七”干校旧址后门

北京老头儿们黄昏谈话的地方

立着一个牌子,我蹲下来

也让冬日阳光晒热脑门

感受一下悲欣交集的情绪。

一只小犬跑过来

我看了看他清澈的眼睛

摇摇尾巴,他继续跟着,我继续看。

主人不一定在家

阳光铺满了院子

我暂时忘掉南边省份传来的消息。

2024-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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