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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爆发的日子 伟大人物所遇到的所有事件 我都在遇到 但我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选择了退让 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选择了让悲伤从眼皮底下悄悄溜走 而不是爆发 我们生活、作息 日程表让我们怎么过我们就怎么过 当火焰从大海上升起 我并不认为那是奇迹 而是发生在我脑海中的一场事故 ——我扑灭它 用漫长的沉默 2024.4.25 告别 ——致曼地 树叶还是翠绿的 却已跌落在我的手上 在融入土地之前 你握住了我 我看见你手腕上 血液远行的路线 像命运那样匆匆收场 整整一年 你想离开房间但是不行 你想离开上海还是不行 现在是2023年2月 你终于离开了 为什么 你突然拥有如此巨大的勇气 在生命的最后一天 陪我们聊家常 招呼女儿开窗 让小猫去到别的房间 很可能你在眼神里 独自漂浮 更大的可能是你看到了 沉默的上帝 并不与我们在一起 谁知道呢 上帝是否成了一名患者 是否已经 被我们人类所感染 现在 地上落满了你生前的树叶 时间的叶脉分布其上 历历可辨 如同我们做过的每一件事 我曾经握着一枚树叶 告诉过你: 它们都不会死 它们的每一个瞬间,都将永远存在 你并不把告别视作特别的一天 这时候窗外白云浮动 轻风低垂 你有点想握住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 无论他们单纯还是虚伪 高尚还是粗鄙 你都希望能与他们一一告别 然后说:我先走了,我在前面等你们 2024.5.2 我想直视悲伤 一提及青春年少 山的影子就覆盖了我 我能感到 它的巨大份量 即便所有人片羽不沾 我也会 被它压着,动弹不得 这不是什么幻觉 这是对一个诗人的惩罚 现在,山前小院站满了树 我们手植的愤怒青春 已亭亭如盖矣 不会再被烈日所伤了 院前的我,今生已足够虚无 何必忍受这个漫长的冬天 何必 假装在塘前锄草 假装翻阅远古的诗篇告诉自己又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我想直视悲伤 它的眼睛深不见底 它并不在地球的另一边 它就在山前 在这间老屋 这张桌子、这首诗的后面 看着我 2024.5.12
我所看到的人间善意皆成永伤 是的它们会来,就像 明天会来 下一个时辰会来 你看下一分下一秒 正呼啸而来,不可动摇 时光从来不知疼痛 自己切割自己 现在 大地上布满了 它荒凉的切片 风挂在云边 我挂在风边 人民挂在,卡普亚通往罗马的路边 没有人察觉 他们已经死去 如同没有人察觉他们曾经活过 时光驱动着光 把我切割成过去与现在两个 我能想像过去的我 与我擦肩而过时的漠然 活在不连续的意义之中 隐痛从何而来 爱又从何而来 时光中 我所看到的人间善意皆成永伤 2024.5.19 太阳照常升起 再有一分钟 太阳就将照常升起 起身、洗漱 我相信水流会是清冽的 相信晨之初香,会是来自土壤与蜜 孩子们走向校园 阳光像卫衣,被穿在身上 我相信行道树后 不会藏有刀斧的恶意 泡桐在路面排起有序的队列 车来车往,我相信 每个驾车者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他们将开往春天 而不是击碎静谧的人体 作为驾车者 我相信路面不会突然崩塌 作为行路人 我相信大厦不会瞬间倾覆 音乐流进平安的耳机 一对对白鹭,停在感官的水面 我相信情人们暗流涌动 相信世间万物彼此拥有美好的示意 你看,相信这一切 并不需要给出理由 也许有一天 一分钟过去,太阳却没有照常升起 我站起身 我想说点什么 甚至做点什么 此刻,空间在巨大弯曲中绕过了善恶 此刻,一只水做的蝴蝶 正穿越无限光阴 我并不确定 2024.5.24 过去的一切都是永恒不变的事实 过去是否存在? 那些死掉的 在书中盘坐的圣人和语录 那些骊歌与骈赋 皇帝与草民 屠城之役与灭国之战 那些从时间深处挖出来的残卷、祭祀坑、黄肠题凑 那些我们说过的与做过的 并没有统统消失 它们已经成为永恒不变的事实 过去 不是现在的过去 不是我们所看到的过去才是过去 不是我们遮挡住的 删除掉的一切它就不存在 有人相信可以这么做 也正在这么做 但那既非事实,更不正义 过去是铁一样的存在 它是对一万年的人类世界进行了淬火 才得来的铁 这已经发生的 创造了我 我是与我有关的一切事物的总和 我确认它的存在 如同确认我自己 这已经发生的 比正在发生的更加不可动摇 它们不会真正死去 总有一天 它们会从地下 从书的夹缝页 从私人笔记与口口相传 从电脑、手机、云与公链 纷纷冒出 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存在 过去的一切都是永恒不变的事实 当它们已经发生 当它们正在发生 2024.5.26 这世界呈现出的复杂性是如此之美 几乎同时 世上的人齐齐抬头 长天多么热爱云朵的存在 夜空多么热爱星斗的存在 本世代繁华俱尽 赶赴盛宴的朋友们都已烟消云散 只有 失温的座椅与残酒 只有老唱片在唱针下空转 这暗示着一个悲剧—— 与现实有关的复杂性消失了 与思考有关的复杂性 却依然存在 有,而不是多 告诉我们世界呈现出的复杂性是如此之美 有比没有,存在比不存在 我比无我 更加深邃 也更加的不可思议 是的 当依米忽然花开 沙漠就会消失 一朵依米就是整条沙漠 当我开始观察 宇宙就开始浮现 我的头脑就是整座宇宙 2024.5.27 一切事物都在脱离原先的位置 春天,到处都是 背井离乡的蜗牛 它们是归隐山林的上帝 驮着小世界 上帝也在背井离乡 说好的春水方生 说好的雁阵南回 说好的伴我余生的春天的大陆 正在漂移中脱离春天 连向日葵 都在脱离阳光的控制 我甚至看见人类 正在脱离长久以来值得他们炫耀的东西 智慧、优雅与善意······ 一切事物都在脱离原先的位置 包括纵容肉体 纵容这命运的载具脱离命运 他们一个个 脱离对物质世界的眷恋 从桥栏 从楼宇 从浊浪滔天的浩瀚舆图 踏入无限虚空 有一种对孤独的研究 来自米沃什 他说:没有影子的东西,就没有力量活下去 2024.5.31 故乡少年与我 老人们与我提起的 故乡少年 正站在他们面前 那个需要他们 相互修补记忆 才抟捏出来的孩子 与我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故乡遍地鬼魂 故乡的大风 从一粒尘埃 不停地吹向另一粒尘埃 只有烈日暴晒 人才停止腐烂 我的存活,多么幸运 像一场倒叙 正不易察觉地垂挂在我身上 2024.6.1 和陌生人一边聊天一边度过余生 乡下,流水难继 树林与草坡也并不美好 但,对于那些逃离了真实世界的人们 这里是自然而不是乡下 不用早起 踩着秋天的树叶下山 就可以和陌生人一边聊天一边度过余生 在自然之中 真实不是必需的 每个人都在给心目中的自然上色 依赖审美,和对善的理解 他们并不觉得 创造一个感性世界有什么不妥 现在 让我回到小屋 漂浮的笔架,无限的书 窗外潜入的沉香树的伤感的气味 全都在搀扶着我 我知道 它们从未放弃过我 2024.6.2 化石 宇宙是一枚空虚的化石 残存着你我 生前栩栩如生的样子 它被神捡起 被神端详许久,又放回了宇宙 2024.6.5 在茑屋书店读一首关于平静生活的诗 老李把我约在黑色酒吧 整个下午 我都在冷冷地 看着他自己把自己灌醉 楼上就是茑屋书店 阳光热烈 我扔下了老李,一个人上楼 读墙上挂着的 一首关于平静生活的诗 整个下午,我看见—— 幸福的来过 痛苦的来过 那些国事蜩螗与天下板荡 那些乖变与无常 似乎也一一来过 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 像我这样: 确定自己不被伤害 也无法伤害任何人 2024.6.7 落日山谷 做梦的人似乎更轻 已经飞走 请停止说话 让我去把窗户关上 这是一座孤独的屋子 离古代不远 每天 从记忆里飞岀来的工蜂 都会在落日山谷 伴我回家 我已无从辨认 晨曦与落霞的区别 而那只阳光下消失的蝴蝶 再也没人见过 犹如一场幻觉 我们必须放弃 个人第一性的原则 拥抱简单劳动 而不是复杂的智力创造 就在落日山谷 我对你说: 过去与未来并不存在 你并不存在 ——那是一场幻觉 只要你以为的你还在思考 2024.6.10 神秘力量 一定有某种我们所不知道的力量 存在于物理学之外 每一次出门 我总能听到它遥远而巨大的齿轮 在地下作精密运转 当它冲破大地 世间到处可见它高耸入云的景象 一切都变渺小了 城市像是虚构的,我也是 在世间 它随意出现,又随意消失 出现时万物停顿 消失后一切如常 就好像停顿从未发生过 当它碾压过来 躲避并不可耻 我知道,无畏从来都不是恐惧的反义 ——安慰才是 恐惧是多么脆弱的学问 历经过无数次毁灭 你看那远山苍翠,雨水丰沛 我在大地上生生死死 谁来给我安慰 2024.6.11 他们与春天相隔云泥,走乱了大地 万物的同频共振 总是在春天—— 公园里的晨跑者 小区门前的保安 路口开张的咖啡店店主 以及只要晚归 准会在地铁遇见的青年 他们像说好了一般 在这个春天 在每天相同的时间和地点 向我一一浮现 全然不知彼此的 悲欢与心事 有点疏离,但好像早已熟悉 今年春天匆匆涅槃 这些我们不能互道名字的朋友 也已经不告而别 我与他们度过了整个春天 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是微笑,互致一些善意 现在 他们将再也不会出现 人生如箭 再见已是哪一世的人间 我们这个年代的离散 是舍一身尘烟,向心灵远行 我看见天空翻转 倒映出远行者忧伤的背影 我看见他们 与春天相隔云泥,走乱了大地 2024.6.14 世界坍塌之后,只有宁静是完整的 在伟大河流的源头 生者各安性命 泥土无需操持 我们围坐在 陶寺的城台,周文王的地室 或者大鲜卑山的石窟 说话已是多余 思考已是多余 在我们中间 残留着那盆遥远年代的炭火 多好啊 时间因为静止 而让我感到无比富足 漫天的时间 无非生灭刹那,随风自化 我已备好了余生 丽日和风,与你虚度 请把手递给我 我感受它似乎在感受我自己 你看我双唇微动 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世界坍塌之后 只有宁静还是完整的 2024.6.16 我与某些人的差异都只是审美的差异 在我成为我之前 我拥有无数种人格 我的命运就是删除 删除那些我拒绝成为的 厌恶成为的,它们 不会为美而想 甚至从来不是为美而生 我与某些人的差异 都只是审美的差异 这是所有疏离、对抗与战争的根源 我猜自然也是如此 它拥有创造无限偶然的权利 却永不回头地 为美而生 为美而想 直到出现了我们 今天 我不想谈论观念 不想谈论世间的是非与善恶 面对一棵木瑾花 或者一枚鹦鹉螺我没有观念 我们礼赞它 最后成为它 除了物理学公式 和宇宙常数 只有死亡 是我无法删除的 其实,死亡并非结束 它就包容在生存之中 是那片随时浮起 又随时沉沦的巨大的虚无 2024.6.18 化身 我想化身为所有平凡的灵魂 而不是大人物 化身为 那个街头哭泣的孩子 去帮他止住哭泣 或者沉迷数学 用数字默默搭建一个宇宙 甚至 就做个腓尼基水手 当港口沸腾 一定是我的古老远航刚刚结束 可是,我在哪儿? 人们打开曙光的窗子 也未必看得见我 我在黑暗里 像命运的巨大浮冰 不可靠近 他们不必是我,而我 可以是每一个人 这是多么微小而隐秘的幸福! 2024.6.20 我无比爱一首诗正是它给我带来了空旷 一大片空旷 从天上掉落下来 看不见的撞击盖住了世间的声音 接住它的 并不是沙漠,或者海洋 接住它的是一首诗 我偶尔会打开内心看一看 这首诗就在那里 薄如蝉翼 细如发丝 它几乎什么都没做 也不太像一个发生的事实 它接住空旷是因为它自身无限空旷 我们已经知道 原子是空旷的 巨大的快乐与悲伤也是空旷的 空旷才是万物的本质 知道这件事 很难解释我有多快乐 也很难解释我有多悲伤 当有人创造出 宗旨、原则、使命、愿景以及 一切迫使我们内心拥挤的事物 我无比爱一首诗 正是它给我带来了空旷 2024.6.22 无边 试图接近神 但是神太多了,迫使我站远一点 如果人必须有信仰 我将信仰无边 无边催生着无限可能 地球之外还有地球 我之外还有我 多好啊,因为数学 我可以反复活着 所有死去的人也都活着 虽然他们 并不会意识到 我正掉向无边,在无边的边缘 把宇宙本身当作神迹 它像一团思想 被我带在身上 这没什么 我只是做了一个教徒必须做的事 2024.6.23 小路 只不过想象了一下 这条小路就出现了 它所呈现的 砖石的细节之美 完整融入了现实世界 人们走进去 或者走岀来 并不觉得异样 这个想象出来的现实 让我恐惧 每一次路过 我都会祈求回归原状 当一切从未发生 然而 历史上的一切线索 都证明了它的存在 这种时间深处的确定性 使我坐立不安 我是否存在于 你的想象 只是因为你每次出门 只有一条必然的大路 你用想象创造了 这条属于自己的小路 如果这样 就把我留在这里吧 你看到我 拐进这条小路 我将带着它彻底消失 这个世界上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去往哪里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曾经为了这条路 虚假地存在过 2024.6.25 降落吧,星辰 宁可虚度,也不加入 让世间的一切 都能按其意愿 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这样就很好 活着就很好 不去改变任何事情 也不高声说话 以免打碎天地间那一整片 裹着风暴的寂静 相互致意吧,和所有事物 这样才美 才符合春天对一名田野漫步者的期许 所有的惊扰都是不对的 死后也一样 想到整个世界并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开 而多掉一片树叶 我就心满意足 只要我醒着 就能看见星辰从高处降落 它的名称和位置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一旦看见它 就已经影响了它 降落吧,星辰 我的愿望只与你有关 除了春时恰当 长天正好 以及自然一致性的原则 我什么都不需要 2024.6.27 仅仅因为我坐在河流旁边…… 比流水还滂沱的人类 被时间带走 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是否已全部死去 人类在意的只是衰老 仇恨六十岁 他们并不在意死亡 在意死亡的是我 仅仅因为我坐在 河流旁边 面对流逝我手足无措 什么也做不了 有的逝者押上一生 只为借着时间的流水 把文字传递给我 ——关于如何活 以及如何活下去 如果他们还在 一定会是我的朋友 我看见 不存在的明月清风 把我们安置在一起 不存在的愁城 也把我们安置在一起 我喜欢他们 胜过我自己 除了仁慈 还有什么会在虚无中 握紧我的手 知道我想什么 以及需要什么 是的,我有多想 与这些仁慈的人相处 很多年了 并不是他们已经死去 而是 我永远地失去了他们 2024.6.29 熵 我恨阴雨天,它把 我和上海 从里到外都搞得一塌糊涂 从来没有人 说阴雨天有什么不对 无序有什么不对 在没有条理的世界里 无知,冷漠与暴力 遍布在会堂与街头 看上去,他们全都井井有条 我在阳光下伸出手去 最先触碰的 总是刚过世的朋友 构成他们身体的每一颗原子 都在 在阳光下完好无损 他们只是变得不那么有条理了 比肉体更加宏大的 是宇宙溃散的方式 其实也是我们内心溃散的方式 你看小丑站到台前 智者缄默无言 你看这个世界的动力 正在消亡 巨大的热寂谁也追赶不上…… 薛定谔这么说:生命是负熵 而人类混乱的源头 是另一种生命 我无法确定他们作为事物的归属 他们是 正在人群中直立行走的熵 2024.7.1 【注】 熵:“熵”是系统混乱程度的度量。“熵增定律”揭示了宇宙演化的终极法则,即宇宙属于熵,并终将死于热寂。 负熵:物理学家薛定谔在著作《生命是什么》中提出生命的物理学本质是“负熵”,生命是通过新陈代谢来消除熵,从而维持其基本秩序。 晚安,今夜 忽然想起 应该与今夜互道晚安 今夜我不会关窗 我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 只是为了告诉星空 它们是我这辈子 燃起过的所有希望 这么多年 我从未真正拥有过它们 今夜 我只想与自己 静静坐一会儿 一抬头已是满天的星斗 星空一直都在 只是我们 要把这辈子彻底过完才明白 它并不想靠近我们 而我,却真的会 一步步地走向它 扶着那座看不见的巨大旋梯 晚安,今夜 明天会是另一个夜晚 明天的我不在我这里 当我轻轻地 向他说“嗨” 我可以听到他那熟悉的 略带倦意的回应 2024.7.3 一半 在造出我们之前 自然太孤独了 那些看林人和守岛人 那些在大地上游荡的 地图测量员 只有他们 与自然保持着对等关系 在大地上 有限性慢慢消失了 表达不再重要 而表达,正是表达 让我无比地厌倦 不必要的限制 无意义的修辞…… 此时,乘天地之正 唯有大风过耳 没有什么声音是必需的 没有什么声音是多余的 野草漫过的城池 是一座还是半座 已无关紧要 写了一半的诗 完成还是不完成 已无关紧要 而活着—— 这世间我们唯一要做的事 也才做了一半 如何完成 是否需要完成,已无关紧要 2024.7.5 预言家 过去像一个谎言 我们所有人都被假冒了 现在 你是谁,就又回到谁 除了预言家 真正的预言家 将不再发言 他只是用布条 默默地绑住自己的双眼 2024.7.6 看不见的旅行 像一条搁浅的船只 我在海岸沉睡 梦境里装满了看不见的旅行 带上我吧,旧航线 让我把走过的路 再走一遍 一生中见过的人 最好也再遭遇一遍 记忆中 他们陪我逛街 为我点生日蜡烛 从遥远的地方 给我寄来礼物 在我哭泣的时候 抱紧我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 现在 这个孩子消失了 连同那些曾经在意我的人 也早已不在 我想象他们 在看不见的旅行中 一一浮现 当旧时的场景迫近 我只想努力保持平静 看上去,我是多么悲伤 一点也不像 他们希望看到的样子 但是所有的目光 并不打算从我身上移开 我看见他们的眼中 充满了泪水…… 像一条沉船回到海底 带着看不见的旅行 我并非一个人 而是和死去的亲人 和宁静而深邃的海洋在一起 2024.7.8 三分之一 那个正在世上 推杯换盏的人 只是三分之一的我 带着有限的 经验主义和微不足道的名声 三分之二的我 在想象里呆着 只不过 就算让我想象一场战争 我也会是战败方 我并不能 移动现实世界哪怕一纳米 一个现实中的女孩 问我什么是哲学 一个女孩不应该关心哲学 就像一个男孩 不应该探讨死亡 忽视哲学吧 珍惜你们兴高采烈的生活 这就是三分之一的我 留在这里的原因 我需要他 随时把我带入现实 同样 这也是三分之二的我 不在这里的原因 我需要他 来拯救我,像个神 直到有一天 将我,连同人类一起放弃 2024.7.9 多样性就是宇宙唯一的真理 一个新朋友 走到我面前 我们聊了一个晚上 这并非重要的一刻 却是过去一百多亿年 宇宙行了何等的大事 才会抵达的一刻 告别时,我发现 过去的一切都在 光也在 整个夜晚没有丢失一颗星球 我多么希望 枕着世上所有的可能性入睡 像那名伟大的作者 枕着祂的宇宙入睡 我不能告诉你 我何以存在 但是我知道宇宙何以存在 如果宇宙有真理 那么多样性就是它唯一的真理 我在街头坐着 我的周围 结果和起因环环相扣 动力从一个事物递往另一个事物 我看到事物本身 自然流露的意愿 其中的每一件都微不足道 我看到一个男孩 拥抱一个女孩 一条小狗追逐另一条小狗 对它们来说 爱就是存在本身 生和死也都毫不费力 这正是多样性放在那里的一切
【注】 如果宇宙有真理,多样性就是它唯一的真理。 ——罗新 2024.7.11 末日避难所 暴雨突如其来 他们居然不是躲避 而是激烈拥抱 看上去 这场暴雨不会太漫长 这个世界应该也不会 徒然活着 依旧孤单 一个灵魂太空旷了 增加一个还是 末日降临也别害怕 让我们顶着暴雨 在对方身上 建造最后的避难所 2024.7.13 我唯一想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 我并不想知道 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将会发生什么 预知一场悲剧 是比悲剧本身更大的悲剧 我唯一想做的 就是什么也不做 你看每件事都在自然发生 这样就很好 我可以选择 也可以不选择 选择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明天去哪儿 晚上吃什么 明天我们就会知道了 现在 所有被指定的余生啊 都由正方形构成 这是一个低像素的世界 陷入其中的人们 如同走失的数据 他们只是在徒劳地移动 就像罗马人举着火把 进入亚历山大 活于书中的人们 正在 大火中一一死去 他们带走一切 连同带走罗马人,和他们的神 2024.7.14 睡着,或醒着 就算醒来 也不是我真的醒了 现实栩栩如生,我已身在 另一场无垠的梦中 看上去 这是宇宙在酣睡 我的灵魂,像极了 它黑暗的B面 我不了解它缤纷的A面 因为我没有A面 就算睡去 也不是我真的睡了 把浮生的操劳都忘了吧 我觉得 有必要让灵魂醒一会儿 和我说说他的事 灵魂是精密幻觉 还是复杂系统的自动涌现 都无关紧要 在我快要丢失的时候 只有它能抓住我 但我并不想去承载它 黑暗有多重啊 爱与恨有多重啊 无论在我死之前,还是死之后 2024.7.18 众神 这首诗空无一人 只有你们读到 它才算有了人迹 你们漫步诗中 像美丽的灵魂,等着遭遇众神 而众神杳然太久 在这里 入神,还是出神 就看你们的了 在这里,你们就是彼此的众神 2024.7.20 母语 ——给沙叶新先生 谁发明了这种语言 不是生命,却带着恨意 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拥有青铜的外壳 它们多到,我必须站起来 才能眺望它们,就像 眺望无数个明天 多么绝望啊 现在,我们就活在 由这种语言砌成的石头城 我知道我将死在这里 只有时日无多的沙老 告诉我:我将比石头活得更久 这是多年以前 他坐在我对面 预言明年发生的改变 我难过地看着他…… 事实上 明年一切都没改变 除了他孤独地死去 这个语言的藏家 死在了语言的石头城 这座城 由错别字把守 囚禁所有不当之词 放任一二三四的数目字 强暴忧伤的母语 母语是沙老的故乡 也是所有诗人的故乡 可我们谁也救不了她 正如现在 生活救不了我们 良知救不了我们 热爱人类也救不了我们 【注】 沙老:沙叶新(1939—2018),剧作家。 2024.7.22 被遗忘的世界 发生过太多事 都过去了 似乎又没有 原以为光阴的彼端 挂满了挂念 原以为 浮生的背面,尽是悲欢 你告诉我 遗忘才是最不费力的事 你说对了 因为我已把你遗忘 你是谁 你在哪 你的面容破碎 即便把手伸入蔚蓝 也拼凑不出你在初春的样子 被遗忘的世界 沉入海底 事实上 我也长眠在你的海底 早已被你遗忘 发生在我身上的 再也不会 发生在你身上 这就是 你必将幸福的原因 这也是 一想到这些 我就不该存在的原因 2024.7.23 人间最高处 悲哀 已经来到了自己的最高处 所有人都看见了它 悲哀这么重 它应该呆在最低处 它应该躲起来 就像我 一辈子都躲在它里面 但是 它现在已经那么高了 再高就是天堂 谁都不能对它视而不见 就算魔鬼也不能 躲在最高处的悲哀里 我无法动弹 为此,我赌自己上不了天堂 相比充斥于天堂的 愚蠢的笑声 我宁可拥抱泪水 通常来说,我们落泪 并非因为自己 我们只是因为看见落泪而落泪 你看,物质在传导 却不是基于物理学 这不是神迹,又是什么 过于柔软的液体 羞于提起 便已忘记 殊不知,这才是人间最高处 2024.7.25 握紧拳头的人 警惕握紧拳头的人 不要让他们 把拳头举过头顶 当他们 把拳头举过头顶并且大力挥舞 好像上帝并不存在 我知道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了 但是我并不想活在 任何形式的愤怒中 他们的意愿 也并非是我的意愿…… 哪怕是为我好 这种好,也是对我主体性的惩罚 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即便所有人 跟着把拳头升向天空 我也只会低垂下双手 仿佛天鹅低垂下翅膀 翅膀下 是它的睡眠 是它的 孩子的睡眠,在无边的夜晚中 2024.7.27 一个 一个我够多了 世界还没搭建完 就开始安置我 却还是装不下 我一生的场景早已存在 我出门后的 每一次偶遇,都等我已久 让多余的离开吧 别忘了带走诗集,它们也是多余的 我只关心今天 那么多的今天死了又活 我都把它们当作同一个 如同大海只有一个 它动用海量的波涛 也只是在无限重复自己 在可见的世界里 自然不停拆毁,然后重建 好像一个就是无数个 当我闭上眼睛 我和世界将各剩一个 坐在意识的两端 我和它是平等的 2024.8.1 在多重宇宙中散步 天光初亮时我出门散步 我在乎的不是散步而是散步时的自由 不由路径 突然间想不起目的地 我困惑了吗 我会因为不知为何困惑而困惑吗 只是被风轻推了一下 我便走进了岔路 旧我还在原来的世界 叉路上的我 已经打开了一个新的宇宙 多么神奇 我的每一次选择 就分化一个宇宙 多重宇宙就像翻飞的花瓣 在我身后一路散开 多棱的未来被物理学击碎了 我该欣喜还是悲哀 我的心思不定 一只蝴蝶停留其上,虚实不明 今天早上 我在多重宇宙中散步 我在乎的并不是散步 也不是物理学,而是 生活的无限可能 无论被风吹向哪一种宇宙 我都会站在这里 祝福不同世界里的我 祝你们心志清澄 都能拥有博大而自足的一生 2024.8.3 这里马上就要沉下去了 这里马上就要沉下去了 但是之前,会有 一次盛大的燃烧 五十个高大黄昏全部到场 他们举着火把 看世界慢慢浸入黑暗 这个时候,我既不能离开 也不能恳求时间静止 面对它的发生 人类的忧伤不值一提 我在城市边缘的小酒馆 等待一份心仪的晚餐 音乐里有我喜爱的句子 桌边围着我喜爱的朋友 聊完一部爆火的电影之后 我们顺便聊了聊天气 我要预订一个明天的场次 这里马上就要沉下去了 一万年 马上就要沉下去了 我们曾经赞叹的将埋葬我们 当它不再需要 天知道我有多难过 理性并不足以应对万物变幻 我只能低头 专注我的味蕾甚于其他 专注谈笑甚于其他 专注明天的电影票甚于其他 这就是我现在 坐在城市上空的小酒馆的原因 生活像一个气泡 把我紧紧包裹着 这一刻 世界的下沉不值一提 2024.8.6 一切都经不起推敲┅┅ 我观察,世界才存在 当我陷入沉思 周围只剩下可疑的影子 一切都经不起推敲 我入住的这个躯体 已频频报错 它像机械挂钟一样不可信任 我多么希望 包容人类如同包容自己 可这几乎办不到 你看 这个大陆硝烟四起 哪怕没有任何理由 值得一场战争 他们生造的意义不可信任 我将如何包容 作为人类的一员 如何宽恕人类 我甚至不敢宽恕自己 我厌倦的也正是自己…… 有些人活着,只是 为了证明自己正确 他们确信所有人 都和自己一样不可信任 而这,正是这个虚假世界的源头 我长久地 站在那轮清月面前 请它来诅咒我们,如果它是真的 2024.8.9 冰雪帝国 我太老了 不得不营造这个冰雪帝国 作为归宿 我再也不想离开任何地方 时间的所有向度都是死亡 我只想 把一生封冻起来 像封冻一个伟大的王朝 在所有活着的世间物中 理发师是我仅有的朋友 他用刀雕刻我 人们在黑暗中 看见的我是一尊俯视苍生的大理石伪神 我把风吊死在史前 把声音流放于遥远的未来 当下吗 我已经替当下 拒绝了生活中的任何可能 即便春天抵达边境 即便万物期待苏醒 我也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不许飞云飘过天空 我不许浮冰突然消融 我不许,故而我不死 只有静止 才是冰雪帝国的绝对真理 让雪线忘记起伏吧 让浩瀚忘记色彩 我将用死安顿生 用绝望为你们安顿这个无垠的冰期 2024.8.12 上海星光小院 在大繁荣开始之前 我降生于上海 是偶然性砸中了我 还是冥冥之中 有这么一双手 把我安排成为一个上海人 所有的历史都是离乱史 在离乱的间隙 我为自己生于上海 并且拥有 如此长久的平安岁月 而深感幸运 现在 即使黑暗终局不可逆转 我还是会这么想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 苦难没有来临就毫无意义 而我想的是,人总该 有一种方式保持尊贵 我爱世间万物是因为我活着 我感受自己未曾遭遇的苦难 也是因为我活着 隔着那道无知之幕 我多么希望 请设计师重新设计这个世界 再请祂入世为人,或许 世界将由此而告别苦难 无论什么人都能得到美好的对待 你看,所有的祝愿 都需要上帝的配合 我在上海的星光小院坐着 直到天色向晚 真理一经说出便不再完美 2024.8.14 这个世界允许我长时间不思考 一滴墨汁沉入清水 像水中的瀑布 我注视着它 忽然变得不怎么爱思考了 我认出这就是死亡 死亡在我体内生长 如同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你不可能躲开它 我生活中的每一天 都是为了与它相安无事 通过音乐、诗歌与散步 相比于忍受现实 与死亡和解要容易得多 当我不能动弹 放不下的只有这些东西 它们一度帮助我 再造了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允许我长时间不思考 允许我在阳光下坐着 和别的那些 被我想像出来的事物呆在一起 仿佛我真的可以永生 2024.8.18 寂静的葬礼 午夜什么都没剩下 街头 我就是午夜心跳 我就是寂静 在这无人知晓的一刻 寂静突然 脱离了对月色的依赖 天亮了它也不会离开 现在是白昼 每个人都意识到了 寂静的存在 街头 人们举着伞 也不说话,也不走动 像在参加一场巨大的葬礼 为死去的 那个真实的自己 那个真实的世界 2024.8.20 诗歌必须死 我看不见人类的思考 但是可以看见 他们在一秒钟内 同时在说的 同时在写的 就已经多过了银河系 多过我毕生所读的文字 这汹涌的比特 汹涌的意义与无意义 一经说出就已湮灭 一首诗,它并不比世上 其他任何一句无用的话更有用 它只为安放我而存在 这意义多微弱啊 我的诗写在海上 这是每个人的比特海 它一经写下就已湮灭 诗歌必须死 它不能太高那是上帝要掩饰的 也不能太深 那是大众所厌弃的 诗歌必须死 它一经说岀就已湮灭 就像现在 我所以写下这一句 是为了消灭上一句 我说诗歌必须死 是因为太多的诗人还活着 2024.8.21 宇宙的中心 有一个叫做我的东西 藏在我的身体里 是它不断提醒我 我已成为宇宙的中心 没错,如果把我拿掉 谁会在观察 让世间万物突然有了被眷顾的喜悦 又有谁来说是和说不 让不美的黯沉 让美的恬然于自己成为了美 但是—— 我的存在正在让我变得厌倦 那些崇高德行的人 从不试图改变世界 世界是这样,那是因为 它愿意是这样 有我,或无我 存在之物并不在乎 只要它们是自由的 并且它们从来都是自由的 人最大的错觉 是把自己误认为宇宙的中心 然后为所欲为 这并不符合宇宙学 宇宙没有一个中心 那些被各种定义所抬高的我 其实什么都不是 宇宙中心是宇宙间的 任意一个位置 可以是人马座的旋臂 也可以是一个亡命徒的尿溺 你看,我在残忍地取消 自己的主体性 我被世界从一个地方 带到另一个地方 多么孤独 因为我只能是我自己的中心 2024.8.23 这时候静止不是罪过 风向突然不动了 时间停留在最醒目的一格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大家都看着 也不动 这时候静止不是罪过 只有雕像在动 在街头 它做了什么它并不知道 2024.8.24 国王的人马 河水一味往前 它去哪儿它并不知道 河流上方 太阳就像半只碎鸡蛋 他在河流下方 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想去的地方可能再也到不了了 医生呆呆看着他 枪掉在了地上,还在冒烟 不远处,一条大船正准备 驶离港口 也有人走上舺舨 发光的帽沿 维持着南方的荣耀 夕阳碎得不像话 他抓着河堤前的扶手 发现手粘乎乎的 已无力脱下外套 血把地上的花草都弄脏了 他低下头,为此深感抱歉 注: 《国王的人马》,源于英语童谣: 鸡蛋摔下了墙头, 国王所有的人马, 都无法把它拼凑。 2024.8.26 空屋子 不用再寻找真理了 当真实世界离我越来越远 虚无中 我看见光线像海水 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唯一能认出的 居然是那道童年时的光线 从我记事起它就已经存在 白天 它总是在后窗呆着 我会用手指切断它 弹奏它,虽然它并不出声 光线里所发生的一切 从菜饭的热气 到闪光的尘埃 被屋外敲打铁皮的声音所震慑 似乎永远也不会落下 它们落下已是在十年之后 这里就要化作平地 搬空的屋子里 我一个人坐着 有人来催,我说等等 让我找找,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当然我什么也没找到 这是一间空屋子 这也只是一间空屋子 那道光线就是我的怀乡病 但我从不知道怀念什么 以及为什么要怀念 童年没有思考,不需要真理 只是感觉 就足以让我充实 因为感觉告诉我 真实是怎样,我就该是怎样 就像这间空屋子 真实存在于东昌路434号 它上下两层 趴在后窗口 还能看见小片菜园在夏天的蒸腾 2024.8.28 欢喜 你打好了背包 等着接你的车子从街角驶来 我想说何必呢 这个世界 除了电磁的相互作用 什么都不存在 我们感觉自己存在 是因为我们面对着世界总是心生欢喜 而世界并不知道 想到这欢喜唯有人类才有 就值得我们生而为人 值得我们为了每一次的告别紧紧拥抱 目的地已经不远 你半夜打来电话 你说你看见繁星时突然觉得死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了 我裏紧大衣 拍照时你也曾把它披在身上 残留的温度不易察觉 2024.8.30 失语症 我走着走着就不走了 你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推开门,路远远不够 撑起雨伞,沉默也远远不够 语言是世界的边界 我却得了失语症 我们为每一个事物命名 再把它们分门别类 只是因为人类恐惧 一切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而我偏偏恐惧 某些东西拥有太多的名字 对语言并不甘心 对沉默更不甘心 话说完了 日子还远远不够 日子过完了 苦难也还远远不够 2024.9.4 从前线下来的人 第一时间 他会把视线从瞄准器上移开 望向别处 偶尔有人问及 战场上的事 他总是这样 第一时间 望向别处 没有什么是不可忍受的 除了说起它们 2024.9.5 隧洞 日程表让我去哪儿 我就去哪儿 我并不关心 为什么要去以及去了做什么 今天 我一如既往上了地铁 经过几个车站 车厢暗了下来 我看见自己琐碎而虚无的脸 站在车窗外 他与我对视着 一声不吭 车厢已经全黑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甚至没人起身 十五分钟之后 三十分钟之后 我可以感觉到地铁在加速 却并不停靠 不好 他在车窗外低声说 我们掉下去了 车厢内也有了交语的声音 我看见他 挣脱开我 往车头方向奔去 没有什么比合乎物理法则更重要的事了 我对他挣脱了我而略感诧异 要知道 他是一个镜像 并且只是我无数镜像中的一个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今天 一辆载满了乘客的地铁 突然掉头向下 被隧洞吞噬 我们掉下去了 我听出,这居然是我自己的声音 2024.9.8 情景取材于迪伦马特小说《隧道》 大离散 春分在东,秋分在西 有人越来越高 而我 以及需要我处理的这个世界则是越来越低 中心之所以还是中心 那是因为大离散需要一个中心 当我冷静下来 当我停止眺望 仿佛随时都可以死去 在世界工作日,我将拒绝工作 让工作处理我吧 以大自然处理我的方式 山岗是活法 沼泽也是活法 如此平坦,直到终点 又有谁在乎 我将拒绝为这大片粘稠的活法寻找任何理由 2024.9.12 你已过了马路…… 你已过了马路 身体却没跟上 你必须走完命运安排你走完的每一步 从这七零八落的 人间 这最后一刻 你无法理解 也不需要再去理解了 我们将代你承受 因为 理解邪恶的痛苦 不可治愈 它将远远大于死亡的痛苦 2024.9.20 街角 那个吹萨克斯风的老人 站在街角 一群姑娘 从他跟前走过 我听出音调在风中起了变化 有些本能出自上帝 已非人类所能知晓 我转过身 我甚至看见老人在微微躬身 多好啊 哥们 快看,那个雕像 2024.9.23 你们 你看这大好景色 都是上帝的临时起意 它们不会普遍存在 因为感动不会普遍存在 我几乎配不上 你们这么稀有 只是过于高贵,才慢慢疏离 现实就是我的电影院 我在命运里呆着 我发现悲伤有点过度了 就站起身 你们也站起身 这一刻你们是如此清晰 因为共同的悲伤 还是因为存在之必要 大过我的选择,大过好恶 行走在存在的边缘 我必须提防 虚无夺走一切 原谅我匆忙写下的便条 虚无中 因为你们的存在,爱才得以存在 2024.9.24 2001海华花园 我在海华花园 住了灯火通天的三年 夜半醒来 我习惯性地打开窗帘 跃入光的海洋 行人只要抬头 就能望见一条年轻的大鱼 在半空中深潜 沉默是一种德行 他出现在了窗外 像来世的我 不嫌繁冗地对我说: 不 我认出 他来自废墟,而非这个夜晚 在这之前 我用一个古怪的名字 进行写作 在这之前 我既不了解自然法则 也不信神 2024.9.26 看法 你手里握着 一枚硬币 你不打算使用它 你知道除了鄙视它换不来任何东西 如同谦恭 不能换来尊重 顺从也并不能换来宽容 然而大面积的交换 并未停歇,在人与人之间 甚至于 我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么做 通过购物交换劳动 通过密谋交换利益 以及通过性,交换体液 人们还热衷于闲聊 希望借此交换一切 但是—— 我从不试图交换看法 看法的位置 由生活、思考与直觉所构成 每一个维度 都不可测量 那些正在发表看法的人事实上并没有看法 而看法越清晰 越容易陷入长久的沉默 现在 我把它藏于心脏 像一个生命之泵 因它的存在,我才存在 同时 把我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多细胞生物区分开来 2024.10.7 一个梦境 为何一下子鸦雀无声? 这世界并没有停止 车来车往 爱说话的还是在拼命说话 菲戈,面对面 我都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窗外 玫瑰色的巨人 正在天空下轰然倒塌 侍者呆住了 端着咖啡却不放下 我敲了敲桌子 然而这个世界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只有窗台上的猫 无动于衷 我会尽力像它那样 避开所有人 离开时,为世界带上门 床头的灯光 为我披上了巨大的玫瑰色 你看 我正在梦境里倒塌 哦,菲戈 请记下我在天空的住址 并记得带我回家 2024.10.18 宋瓷 设使汝州完好 天青尚在 自有舟楫行于百川 士绅纷纷结社 雅好真理 布帛钱谷尽归民间 值晌午,市面安闲 出汴梁的词人 用半柄折扇挑开轿帘 此刻北境安定 官兵散淡 只是雨后光景 教离人颇费几番思量 皇帝留三分余地 文臣论战事,重修辞 在朝中进退得体 又罗织趣味,方便斗茶 春日几经消磨 新词渐渐浮靡 这个江山轻瘦若此 只需卷轴一幅,便可长笼袖中 2024.10.22 长安 所有的夜晚都是同一个夜晚 现在是23年 我看着 兵火连天的长安就像看着 时间的终点 士兵们冲进了虚无 大人物将死在那里 他们被自己无边的虚无否定在那里 过去的一切告诉我们 奇迹只有一次 愚蠢却在循环 所以你看 我是多么愚蠢 我在梦中反复泅渡的 只是同一个夜晚 却还是在挑灯夜行,奔赴长安 因为我等着 我在等着什么我并不知道 全世界熙熙攘攘 又悄无声息 祖国 只有你在长安的哭泣震天动地 2024.11.2 孤独星球 到处都是笑累的人 到处都是 从胜利走向胜利 趴在胜利大道起不来的人 我离开了剧场 却被堵在门口 怎么说呢 让我沉默是容易的 让我举起双手是容易的 让我出现 或者消失也是容易的 能不能让我从此远离 你们从太空中看见我 就像看见一颗 不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 你们唯一要做的只是放弃 陪伴我的是命运 物质世界吗 我连一颗原子都握不住 它不在这里,就在那里 这世上 我不得不摊开双手,颗粒无收 我不得不内心抱团,独自干旱 2024.11.6 沉默 总有人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他们如此厌倦表达 仿佛人潮中的礁石 正平静地告诉我什么才叫平静 我们说的每句话都在限定 当我进入沉默 有限性也就消失了 你可以看见语言够不着的美 ——色彩和声音的美 以及数学的美 哦数学,这是一切美的根源 但,还不是沉默的全部 沉默是难以穿透的情感 你看忧伤的幸福 以及幸福的忧伤 它们正在同时发生 这是只有沉默才会做的事 人类所有的情感加在一起 也够不着一种感觉 这感觉大于我 大于宇宙间一切存在 这感觉随时会从我的眼眶涌现 语言够不着我 难道沉默还不够吗 沉默那么大 那么漫长 带着一切抵达你 像仙女座抵达银河系 它们同时拥有一万亿颗星球的幸福 现在你知道了 语言从来不是世界的边界 沉默才是 因为沉默没有边界 2024.11.20 匿名 你们的每一次散步 都让上海 更像上海了 而我只是坐着 保持匿名 我只是想让上海迟缓一些 太轻了,就不要站在街角 那会被风推着,带往 一个莫名的方向 像我这样 坐在小酒馆吧 每一面墙 都在提醒我别把孤独散得太开 总有人,从不同维度 叫出我的名字 这并不能让我 与世界发生更多的连接 我一个人 躲在名字后面 死是孤独的事 生也是 我们都得独自面对 正是名字 让我无法对这个世界 采取任何行动 放弃它吧 去成为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我的身体 也已经放弃酒精 你看我指间一松 酒杯跌落 它美丽的破碎不可预知,正如我的命运 2024.11.24 恰好 雨后 街上躺满了天空的碎片 恰好上帝对我 尚存眷顾 祂在头顶隆隆走过时 雨恰好也停了 我看见一枚落叶 从路面飞起 贴上了车窗 你在车里,一动不动 光剑刺透云层,悬在 我的额前 这作梦的位置 恰好容得下我的右手,轻轻挡住 你下了车 这时候世间一切 都是慢的 这本应是 大自然的偶然事件 它成为必然 只是因为恰好 正是因为恰好,宇宙开始了 现在,让我们回到 天光初霁时分 我被车子撞向了水洼 像砸碎一面镜子 你在车内,一动不动 一枚落叶飞起 停在你我之间 这不是巧合 这是宇宙开始,注定会抵达的一刻 2024.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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