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里》

她的脸一红

提着白色的裙子跑开

青石的河堤随着节拍一路明亮

《一声咳嗽》

母亲房里，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

撕裂的声音，从八十八岁的身体里挣扎出

像猫头鹰扑打着翅膀，在

子夜寂静的乡村里盘旋了一圈

又回到这座老宅

向这张老楠木的床上落下来

锋利的爪

把我的心紧紧一抓

《感冒贴》

第三杯了

感冒的时候还是多喝白开水的好

记得第一次接吻，才17岁

只知道吃对方的口水

咕隆咕隆咽下去后，体温就上升了

脸颊发烫，手心脚心出汗，嗓子开始冒烟

那种感觉，只有很厚的感冒下

才能找得回来

《傣族姑娘阿雅》

九二年的夏天，她来厂实习
跟我巡视水机层

下面阴森森，空荡荡的
水声，滴滴答答
机器声，锵锵锵锵 

她不断地靠近我 
我仿佛嗅到了，一朵白色曼陀罗花的气息

第二天，去龙神沟看瀑布
她小鹿似的跳来跳去
采野花，捡彩石，连一只小虫子
也令她发出，呀呀呀呀的叫声

天一擦黑，她反而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轻轻偎着我
我们走过乱石滩，翻过青山坳
前面，是一片茂密的玉米林
正是玉米扬花的时节

《喀拉喀什河畔》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石头
举过头顶，眯着眼对着太阳看
然后回头对我说
洒金皮壳有一幅深秋的风景
现实只是一声叹息
细腻的表象下，往往有内在的裂痕
我不想惊扰迷醉中的她
只是静静看着她
流连在喀拉喀什河畔的黄昏
待石头上黑沁蔓延开来
我有些焦急：沁是水中的时间啊！
她好像不在乎，没有一点反应
直到整个人被笼罩
她终究还是逐渐消失了
只有石头还明亮地悬在空中

《莱佛士亚》

他的时间，是有毒的藤蔓

细小的刺尖，在黑夜里发着光

他无法去重新命名，尽管

叫做星星是那么残忍

他已不能挪动，陷入泥沼毫无先兆

发酵的淤泥，腐蚀着身体

他最不能忍受的，是四周的气泡

密集，持续的破裂声

器官开始瘙痒，包括心脾

强烈的窒息和眩晕，能吐出昨天该有多好

而时间已经无法奉还

背弃了光的种子，本应是金色的

掉落在了阴暗和污浊中

连绵的阴雨里，只有

幻想在不断发芽，开出一朵朵陌生的花

被收缩的瞳洞放大

带着腐尸的气味，他的体表

有了角质性的变化，失去了肌肤的感知

他认为自己就是一只甲虫

在这花瓣的壁上，不断地向上攀爬

又不断地滚落

《奶子》

你确定，天空飘着的不是奶子

又大又饱满的奶子

科尔沁的马奶子

准噶尔的骆驼奶子

日喀则的牦牛奶子

大凉山的羊奶子

它们干净纯洁，营养丰富

养活了：民族，自由和信仰

北京的天空也能看见奶子

所有的大城市，都能看见

白花花的人奶子

更嫩，更有弹性

城市的天空好高啊！

到处都是通天的梯子

梯子上有人，一手握着奶子

一手握着天下

《黄昏旋转着走来》

是的，我该吃药了

拿铁泡沫已消散一半

背景音乐是海边奔跑的孩子

是的，我好久没有吃药了

丹菲诗牛仔裤没有更大的尺码

真知棒的彩纸还是皱巴巴的

是的，药好像是过期了

我看见有白白的绒毛

像冬天的白桦林

是的，谢谢你的药片

似一片安静的月亮

沉默得发苦

是的，吃完药我就会想起

一只灰色的小松鼠

在雪地里左右张望

小心地磕着，一颗颗松子

而你桔色的裙摆

一直在飘动，一直在缩小

轻易就穿过了我的瞳孔

《阿妹的果园》

阿妹走在最前面
鞋子上有白色的云朵，一朵，二朵，三朵

阿妹的李子，成团地抱着，每一颗，都有未被抚摸的白霜
阿妹的树核桃，青涩的果壳上有细密的麻子

阿妹的小路，能隐秘抵达
寨子的中心 ——
墙上，树上，挂满了傩戏的面具
羊皮鼓下，巫师和助手，已大汗漓淋
屠夫并剑指，蘸清水，在尖刀上一抹，轻轻送入一只山羊的心脏

阿妹红着眼睛说：羊是恩人，也是仇人
而两根竹子的声音，从石头里出来后，就一直盘旋在天空

《去藏地》

如果没有牦牛蹿出来

拦住你的去路

此行将形同虚设

仿佛神的使者

对你进行了一番审视

然后慢悠悠地转头离开

你肯定还无法听懂它们的语言

只是隐约觉得

想去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即使是夏天

也有牦牛散布在雪线

远远看去，像是在吃着雪

近了，才看清楚

其实在啃食雪下的苔草

它们嚼得很细致

微弱的养分

要支撑高原上最强壮的躯体

你喘着粗气，爬上来

感觉身体从未如此虚弱

但如果你还能继续

在更高纬度上

还有从未被驯服过的牦牛

如果有缘看见它们

你就会感觉灵魂也是如此虚弱

仿佛要融化在那最纯净的蓝天里

恍惚时刻

云擦着皮肤，风贴着骨头

脚下，有刀斧状的石块

马刺般的冰晶

头顶，阳光像金锥，鹰喙如铁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