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棺材里放入石头、鲜花和五谷

那个死者的重量不会增加

把棺材埋入土中

那片土地的重量不会增加

那个日子之后，在生者记忆里

永逝与土地会融成一个整体

正如乐器放入空气，雨水从天空落下

乐器不发出声音，天空不显现形状

而生者传承语言，他们

从未理解过

对一个人来说称为“一切”的东西

2024.4.2

◎ 惊蛰

风吹树叶，榕树果落地，鸟鸣

手机铃响，车轮摩擦路面

女生练习口语，情侣轻笑

领导训斥员工

教学楼与学生公寓之间

不断添加着声音

那个空间，体积没有改变

我走进去

手机和钥匙放在裤袋

旧毛衣宽松，散发出停留的愿望

我停留着，与所有声音一样

互不融入

那个空间

体积未变，也不动，几乎要刚刚消失

我感到被最大之物注视

2025.3.21

◎ 谷雨

把目光从玉米和棉花的幼苗上移开

看见地衣白茅薹草和苘麻

以及我能想到的所有被忽视的野草

四月的每一天，它们也在生长

在看似折断的每个刹那伸展

长成每个时刻的自己，彰显出

我得以看见的天性

天性即道德，被叶尖收住，困于完整

赤裸着，柔软杂乱，自生自灭

我无法转述那种圣贤般的无为

如同带不走的最小一勺净水

颤摇在田间山野、农舍墙角

犹如从不迷路的主人，身份不明

又风化岩般疼痛

我能看见的疼痛是原罪，是它们

道德里隐藏的旷阔，与生俱来

先于万物的呼吸充盈世间

当万物呼吸，呼吸者收入质数

各自孤立，占据着自己的形体

占据自己的形体是道德。道德渺小

渺小到层层剥离之后足以留存

渺小到使世界在穿过脆弱边缘之后

归还到自身，沙滩一样寂静朴素

直到沙粒被第二次忽视

而我看见了，仿佛看见了。我试图记录

我以拾荒者的卑微翻捡

必须低于键盘，低于地址

低于氧气，低于生物学和对野草的感激

在昆虫鸟兽和鱼的后面

在民工囚犯伤兵和难民的后面

在孤儿和失独者后面在仓颉的后面

以文字变旧的方式传递。此时

天空明亮，雨水从宇宙某处落下

时间不是手机屏幕上电子钟的跳跃

9点30分，应该这样显示：

时间提着万物，万物重量相同

2025.4.21

◎ 立夏

我进入她的镜子。在那个

封闭平面，我落入自己

获得了众多身体中刚刚健全的一具

镜子与她之间，每一件

家具和用品，准时发出炭的声音

尖细地抬升着温度

一次次消失、重现。一次次反复

物件之间的沉默随之增加

无声所挤压成的坚实，干旱一样可以

放入更多，甚至多过了响动

然后有序地切入她的皮肤

借助她忙碌时的肌力，把她分割成

众多样本，摆放在整个房间

那是她的资产和从容，组装出

她的舒适区。作为主人，作为女性

所有窸窣的切片中，她给我看见

的是她最美丽的时刻：弯着腰

棉布一样浸透热水，拭去镜面的尘灰

又一个平淡之日顺着她的鼻尖打开

对她而言，那是每天未做完

的事情中一件另外的事

那是最重要的事

使我能及时看见栀子花开蜜蜂飞来

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长长地沉睡后，能按时醒来

生活蓬松地包裹着生存。当我

睁开眼睛。窗帘把晨光的重量托举空中

在光线尚未抵达的低处，有一次

她比我晚醒，被薄荷气味掩盖

破碎着，还未重新拼合

当我目睹了那个清晨，它渗入内心

成为我第二次成年，成为我

走出镜子多年后，抽屉公文包行李箱里

靠近瓶口的第一枚坚果

2025.3.21

◎ 小暑

从天桥下来，我告诉儿子

我们的脚下曾是山坡

布满岩石、树木、荆棘

以及露水打湿的小动物心脏

儿子没有回应

他沉浸于别的问题：他自己的盛夏

他正在适应体内生长的暴君

在无法控制自己之前

他抗拒我给出的经验

在冒犯我之前，他有充足的时间

从仿石地砖、金属栏杆、广告牌

以及变换的交通灯上获得力量

直到成为注定发生的际遇中

一块附着的鳞甲，警醒着

一边用遗忘的硬度消耗，一边听见自己

撕扯出与世间新的联系

从城市一隅看，那并非激烈的环节

只是人间又一轮单薄的重复

我和他先后进入。两个相似齿轮

咬合，重叠，再咬合

相互触碰到呼吸里的刺青、线头、铆钉

以及不断移动的边缘

一次次应答般的震颤

很快消散于肩膀之间的静谧

消散于我无法带领儿子走出的天气

巨大而具体的无形笼罩我们

与从前一样，夜晚垂下永恒的均衡

夜空有时昏暗，有时晴朗

我们抬不抬头，星群都在

祸在某一颗星上

福在另一颗星上

路灯昏黄，预兆般顺着楼群延伸

我们记住的是门牌号

途经的是星光，是最小的阻力

2024.8.6

◎ 迷路

松涛间隙，是厚厚光影

与踩过的松针一样暗无声息

那座山，正在收回的秘密

将再一次不为人知

我站在下山路口

脱困后，视野开阔

错落的农田，袅袅炊烟和悬浮的夕阳

都在敞开，又几乎

不移动各自的沉静

（沉静，因处于熟悉的地方

把它占据成为自己的位置）

在我身后，山的另一边

我踏出的没有形成的路

像无数凌乱的洞穴

沉入惯性之末，被松树和蕨

掩盖成山的又一个秘密

那年，独自翻越一个山头

我十岁不到。现在

隔着窗玻璃（一种催眠的阴冷盐层）

回想那座山，那次迷路

我无法进入那时的惊慌与狂喜

我失去了那种无力

多年以来，我居住高楼

常常俯视楼下的路牌店招和人流

各种都市的样品与半成品

随时会撞入我的生活

把不同路径注入我的眼睛

铁一样，换取我的沉静

（沉静，因占据了一个位置

把它坚守成为自己的家）

书房里，儿子已经十六，与我渐行

渐远。我无从确定他的方向

他作何选择，是否选择

那是他要保密的赛道，是巨大都市

每天衍生湮灭的秘密之一

而我知道的是，我难以告诉他

我一直无法

成年人那样去看一座山

2025.5.18

◎ 偏见

观察一支常春藤

在它的根须和茎叶上

复制线条和颜色、水和空气

复制出我对常春藤的固有印象

那支迟钝而单薄的重量

来自我意识深处积压的

另一种向下之力。偏斜世间

隐藏于引力，同时又隐匿在时间里

那力无形，在我进退失据时抓住了我

那力显形，如同面对镜子

我的一次次经历物质般

燃烧成为经验，熄灭成为影子

年龄的体温包裹了我

我趋向另一种实质，一步步

拖曳着世事擦燃的微光

穿过影子长廊。我看见了

那力的此时：我俯身一个临时天井

像典狱长，抓住一支常春藤

常春藤，在我影子的出口

正经历我的灰烬

2025.5.30

◎ 月亮

从一块又一块盐碱地

他弯着腰，把发生过的事

搬过来。他只把快乐搬过来

沉积着我入睡前的怀疑

不多的安稳之夜，怀疑是我

记住的方式。快乐锋利

破坏掉他的孤单身形

透射出轮廓压住的骨骼光泽

门缝一样，在空气中衰败

就在他模糊之前，靠近我之前

我的怀疑破坏了时间的完整

他需要搬很多次，不得不

继续活着，活到我入睡之后

我能闻到他的悲哀挥发

直到他坍塌成一枚扇贝

静落水缸，让出用过的墙院

我看见的月亮

是旧日的月光

2025.6.1

◎ 主客体

在我手中它是一朵花

摘下之前，它是一株植物

我释放了我的目的，一个

简单漩涡。如果，我被某人看见

我隐藏一生的东西呈现出来

感到自己站在玻璃栈道，一直

在过滤。我必须丢点什么

随着我的丢下四周抬升

随着某人，由近到远都在抬升

我感到了合围。感到自己

沉入最小的峡谷，植物一样睡着了

床边，年迈的游客在说话

我在之后的某个时间

2025.6.10

◎ 另一种疯狂

把每个人都送去一次太空吧

让他悬浮那里

遥望地球

他所熟悉的蓝星由一层光膜包裹

看不见白色光膜下的重力气流和温度

看不见旋涡扬尘和物种

看不见国界战争和饥饿

没有朝圣的头巾圆帽和假发

没有电话号码博物馆和公式

没有历史，也没有任何事情正在发生

只在那

宇宙的最短一瞬

他会被一个陌生的地球震慑

从心灵到身体，被陌生的寂静和澄净

突然充满

感到自己没有疲惫、一无所有也无需所有

感到一个人正带着人类死去

每个死者都留下一点消失的东西

2025.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