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作者简介:许梓璞,笔名:佚名,2000年生人,潮汕人。


《永旅者》系列
佚名


 

第七百二十六段录音:xy交界点的一场茶话会 | 骰面与骰面的对话

 

   也:

喝口茶吧

欣赏欣赏露台下的风景,

怎么样……我无限记忆的花园……

 

   我们:

一堆线头……

 

   也:

那让我先提醒你们……

阅读美……或者说屠宰肥硕的燔祭大羊,

需先触摸到剔骨离肉的规则之刀……

像流水,从褪去衣物的死尸上雕刻出骷髅,

流沙……将龙牙打磨成遮阳的花伞……

 

   我们:

……规则……规则的夜鸟们

正隔着风之纱幕,轻咬着我们的耳垂……

我们听见一个方正无棱的空间

正在某处阴影里自行滚动……

 

   也:

……一片树荫?……

 

   我们:

它躲在里面,拉开眼帘堆满血丝;

少时独眼,多时六睛,

瞪视着淤紫的世界之颈上的死结。

 

   也:

危机的危的红绞索……

危机的机的蓝蝴蝶结……

 

   我们:

噢,那是什么声音?

 

   也:

什么什么声音,在哪?

 

   我们:

在过去,它来时是现在,现在已过去——枝哭叶默的过去过去了。

 

   也:

怎么过去的?……

 

   我们:

扬起缰绳驭着雪崩而去……

那些白色,在沙漏的翻转中翩翩起舞,

它们上一秒是地里扒食的孤儿的鬼魂,

如今却是雨夹雪……

 

   也:

如此……刚才那一餐你消化得很顺利……

既然你已享用了宇与宙1/6的本质,

那么,如此明悟的你们……来吧,

让我们重回严肃又游戏的正题。

猜猜,我手边这个涂着黑狗血的骰盅里:

那枚骰子的点数是几——

 

   我们:

一、二……

总之不会是七……

 

   也:

一个点数——就衍生一种可能……

一种可能——就衍生一种必然……

旅者,你们可说准了,

每一个点数里都活着另一群我们,

他们扮演着此处的我们远离的角色……

在那我是他,在那是她,而在那

我则可能是牠或是祂。

但此处的我是一切可能性的泉眼……

幕后的幕后;

所有演员所扮演的角色的原型。

我是也,我是也许和也能;

一切可能性的泉眼。

存在之万物——皆受诱于某股趋力,

那股力并非死亡(那股力发轫于我……)

而是翻转。在尚未揭盖的骰盅里

翻转自身:

为找寻到骰面上那超越必然性的——

并不存在的第七面——

 

 

 

骰面与骰面的对话:“好了,‘确定性’的印戳已盖下,点数已揭示——:幺……”  

 

     

    噢,永旅者们,我们这是在哪?一则寓言……还是一座迷宫……

 

    ——来了!我以为,是墙里那头铅牛犊在反刍,未成想,是您在敲门。

 

    这里还有门?……您就是我们今晚的新郎?

 

    永恒的一晚……我等您很久,门很难找?

 

    嗯……我们就像壳里的雏鸟,于某一刻,突然怀疑起自己的所在,蛋壳就是这门板,除了舍身给它撞碎,真无他法。

 

    障碍一消,就似睡醒后,光之蚱蹦入眸之巢——

 

    我们看您像枚硬币。

  

    什么?

 

    您的神貌……像枚存在的谜……

 

    噢,我:双头又四相。我的身体,一边:刻着一缕杂交水稻;另一边:刻着一头帝国狮鹫。我和我的同胞早已于一千年前绝版——

 

    还一边黑一边白。

 

    黑昼与白夜。

 

    亲爱的新郎——那……您将选择哪一面,永久面向我们?

 

    我听候上边那双手的拨弄,只要它不令我停止旋转……那我——永无止休——

 

    ……这迷宫……不,这荒原般无遮无碍的房间方方正……小心边边角……

 

    无限大又无限小。

 

    我们倒觉得:不大不小……更贴切些。

 

    那个……麻烦您把门关上,再拆下。这门——以后用不上了……

 

    ……?……

 

    (一声牛吼……)

 

因为,比起我……这房间已停止滚动。出入的口已消失……戴上戒指,我的新娘……上边那双眼,已像滑索一样,降下万千小丑向外边的人吹喇叭弹唱,唱起这场婚礼的咏叹调:——我是童男,你是童女:我们一同被筑进水泥墙后的迷宫——(拐角……你可听见,劫婚者的轰隆?直面它……人头轮身:这零幺号房王后——与牛车轮的恐怖私生子——)

 

 

 

骰面与骰面的对话:“好了,‘确定性’的印戳已盖下,点数已揭示——:贰……”    

        

    您好,请问这是零贰号房吗?

 

    ……来应聘祭礼的食材的?你等会儿小声点。思考者正在浴室……(哗哗……)浴缸某个泡泡里游览……

 

    泡泡?

 

    没做功课?一个泡泡:就是一座千娇百媚的文明古城。这个:鸭梨山大港;你可以在里面吹海风、看海景,观览码头上兽笼里,面目狰狞的诸世纪。那个:巴鸽达——瞧这座充满母性的和平之城!将她的居民从大到小,逐一武装到了牙齿:战象、战马、战狗、战鼠——战螨——

 

    ……思考者度假多久了……

 

    大概,一闪念?……不过,我忘了是存在的一闪念,还是存在者的一闪念——

 

    ……请问哪能放行李箱……怪重的……

 

    对……大概就是这行李箱和行李箱里行李的差别。你这行李箱够别致,是只软体动物……是蛞蝓?

 

    那个穿着翼鞋的小贩说是水熊……所以,是谁的一闪念,二者是动物与静物的差别?

 

    难讲。有的动物……能模仿一张被遗忘在阳台上的挂毯,一动不动——直至终结之日的黄昏缓缓飘落……它才慢慢张开血口,对着一盆凋敝的水仙发出爱(唉……)的嘶吼(叹息……),就比如我……

 

    您?可从我们入门起,您一直在旋转。

 

    我是一枚运动的静物。一件事物的本质,并不受其定语污染。

 

    您的运动如彩色的交响乐,促使——这祭坛般的房间里,紫色的座椅继续生长,黄色的围墙继续萎黄。 真好,我们总能看得更远。

 

    是浴缸里那位,度假还记挂着我,用五线谱之刀,在砧上切我……

     

    我们,看您好生面熟……

 

    ……我看你也面熟……不过,很快咱有大把时间慢慢回忆对方的脸……感受到油温了?唯一的门钥,猪油之钥刚融化……接下来,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这四把目光的平底锅……都要把对方的脸煎熟煎焦煎到虚无都虚无……

     

     

 

骰面与骰面的对话:“好了,‘确定性’的印戳已盖下,点数已揭示——:叁……”

 

    啊!

 

    别害怕!这是我们从旅道捡回的、累死的将士的蛇蜕。

 

    吓我一跳,请进吧。

 

    快把灯打开。厨房在哪?快把它们迎进三足灶神的小庙。快,吹风机,让里面的死灰复燃。它们需要一个温暖的新子宫。

 

    还要什么?

 

    要风就够。让西南风起,让炉灶里的意象,从灰烬之床上再次破荚……

 

    听我吟唱——:那就升……升起……承载万千意象、沉没且沉默的发光的词之岛……升起……离开海床,甩干海水,捅破天穹……直至隐入赞美照拂者的青铜枝桠……

 

    众将士的死皮……配享枝杈间,燃烧的彩羽牺牲……

 

    那自然……您瞧我知道您要来,早给您把洗脚水打好。

 

    ……我们行脚也乏了。谢谢。

 

    在神赐我这零叁号房前,我也当过一春雇佣兵……那时,我常把九头蛇在沙地上蠕行的印辙,误认为九条不同的道路。

   

    你说的蛇……是九头还是九尾。有的人未看清首尾,就妄下论断……

 

    这二者区别是……

 

    九头蛇:反向蜕皮∞次方的九尾蛇。从九到一,代表着从“可能”走向枯萎;从一到九,代表“可能”的逐步生根。

 

    ……军爷,晚饭要好了,留下用膳吧。

 

    不必,好心人……我们——不过是“可能”之旅道上的一个逃兵,世界运动场的一路人甲,却扮演着——自身万千感官活动的军团指挥官……——起……我唤你们起来——我腰间绑着的、身负拔除烂界桩重任的武士!

 

    (焰浪冲天,众蛇蜕嘶嘶站起——)

 

    ……让我们大快步追上,那条遁入词之丛的九头巨蟒……维护这行古老生鳞的律法:……在必要时化身法官……一旦“可能性”拒绝蜕皮,衰朽腐败……就点燃挥舞自身之火把——把它驱赶回方形的蛋!……

 

    ……

 

    “……最后的军团……军团深入丛林,嗅觉遭遇沼泽中夏眠的九个脑袋……九尾卷起听觉,像九道极光冬眠于冰箱下层隔板……触摸古庙之古墙:撕开眼睑——视觉的神庙圮于一眨……——《感官军团覆亡史》:第一卷第九十九章”

 

 

骰面与骰面的对话:“好了,‘确定性’的印戳已盖下,点数已揭示——:肆……”

 

    我发誓……从螨虫的城市漫游抵达诸神的城市,这路途不会太远……

 

    所以还有多远……

 

    只待那尊泰坦手捧夜之杯躺下,盖被翻身间,路之蛇——转瞬衔尾——

 

    真冻死了……

 

    ……加快脚步……小心避开……那些铁蒺藜般暗布的犬吠……雪白有翼的监视者……正躲在世界的皮手套中好奇地盯着我们……我听到“洪水”的咳喘……

 

    这一路,我们脚痛医脚,头疼医头。

 

    用完脚走路再用头走路!那根木闩——插在我幽暗咽喉的宫门上——又在叫痛!

 

    ……把“声音”的门闩抽出,放它漂走——任它撞上并沉没,于无尽黑海的某座“沉默”之暗礁下……

    在下面:“声音”终得自由——

 

    不——必须关紧齿栅——

    远方的“自甴”……被“洪水”冲得支离破碎,回归原始的一笔一划好似蠕动的铁线虫……可听见?……不远处……巨人的鼻息……“洪水”……

 

    ……瞧我们眼前,火烧云下……这些以六的倍数无限繁衍的亮堂的城镇窗口……无数同胞,不管过去现在未来,就躺在里面吞云吐雾吸食着荧蓝的罂粟花粉……同时,脚下的它:盲蛇般在无知与幽暗的地底里不断向前延伸……到底,是我们在踩它——依凭它——抵临它;还是它在踩我们依凭我们抵临我们?——

 

    翻转——路人:非行路之人,而是以身成道之人——

 

    ——来了!——

 

    那-个-臃肿的——

 

    (却内部精密——)

 

    熊熊的火烧云中走出他的身影——

 

    脸刻十二拉丁数字的巨人。

 

    就要躺下,手捧着宝贵的夜色……

 

    他躺下,我们见证……

 

    转身……那毁灭的被盖……压垮了我耳畔无数道城墙且四窜着沉陷者的哭嚎……

 

    昼之皮球——弹跳进星光之丛——照亮大千世界的笑……

 

    又一次。只得待到那金杯倾倒,杯底的光之蜂钻出再从头上路。

 

    左翻身……大黑暗的“洪水”就要到来……

 

    无可逃避的盐浴……

 

    仲夏夜……我……零肆号房床榻上一只螨虫……那咸涩……体液之“洪”……淹没且……湮灭……了无数座……无数代如螨之民的国都……再右翻……身……曙光……升——

 

     

骰面与骰面的对话:“好了,‘确定性’的印戳已盖下,点数已揭示——:伍……”

 

    那个在朝霞中赤脚、扎着花头巾的倒影……是谁?乡陌采谜女?……

 

    你们烧糊涂了……是天花板。

 

    噢!……一位农谚般纤瘦的少女:正午田间无尽之光的螺肉——蹲着、剥着右手,直到手袒露……本质的雪白果肉……味清甜,朗如日!——

 

    ……是灯不是日,病犬吠灯……灯里:一夜蛾枯坐旋转木马一夜,绕圈追那半死不活的光……

 

    我们的心头肉呢?

 

    墙缝里……她,仍羞着避着躲着……

 

    我们……曾于隙中窥见她那对媚眼……墙缝上挂一把铜锁,仅留缝中之缝……昨夜里春梦,我们身化溶溶月华,低头间,流注床头那眼枯井(瓷尿缸)……眼边耳前,是无数凋落倾覆……盈盈的红花之舟——水有一尾,抱一髑髅,泅泳嬉戏,蹁跹舷周……

 

    ……墙缝轻声唤……你们可听见?

 

    问我们……她美吗?……

 

    高烧掀起颅骨,美的幻觉与美的幻听如炉香逸散……承认吧——你我的求爱,失败了……甚至应说,从未开始……

 

    美就是美,幻觉就是真觉,听到就是听到!——

 

    当初,咱是从谁手里租的这间房……

 

    ……我们手沾血了!(猛咳——猛忆起)——为这破屋,为能一窥墙缝里那衔情含羞的她……

 

    她是谁?

 

    她:——一条生活在未生者与弃生者夹缝间——自断一尾的玉壁虎!

 

    肤裹粗盐,防腐“不朽”……那——未生者与弃生者人呢?……

 

    一个,我们的上铺;一个,你的下铺。

 

……傻瓜……你们的上铺不就是我——

我,那条狗娘产缝的排泄物……昨夜你们,就这么整夜躺在这块——漂浮于生活之外的烂床板上对我咳嗽胡言个没完。——捂住耳朵——天亮了,此刻窗外……那支弹簧似伸缩的情色雀歌,从来与真正的生活无关……我早已弃船自溺……而你们,却仍早晚一次敲着蓝洗脸盆狂舞——渴唤着帆——

 

                           *

 

    未生者(惶惑):那——弃生者啊,到底——那条罅缝!到底是什么?!——

 

弃生者(苦口婆心):它——零伍号房的猫眼……于里面的租户而言:一扇窥虚无、格虚无的大窗。于咱们,盯着看的是瞎子是痴儿……既在门外,就别学着格猫眼珠致知……

 

 

骰面与骰面的对话:“好了,‘确定性’的印戳已盖下,点数已揭示——:陆……”

 

    别走了,脱下它。

 

    我们不累……我们褪下万形又穿上万形……钻进狐的赤尾又蹦跳出入鸦的嘴,暑热寒冬是我们的胳膊和腿。

 

    四处留情、郎当浪荡之徒……月露日阳,不过是尔的左右侍女与腋毛。

 

    我们要被自个吵聋。帮忙看看:我们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我看看……“一匹黑色的百腿烈马践撼着大地……”

 

    是我们说错了:——我们火车没有听觉。

 

    车窗内外的风景——:我是“里”——这扇词之门前的石狮;你们是打开“外”这个词后所能点燃的一切——

 

    爬满苔藓的世界之石磨,残垣中,被我们——这团身肤不停吐丝、缝闭人眼的火球吐芯舔舐,生咽活吞……

 

    我要去我的眸之井里打水。

 

    我们是扑扇闪烁、嘶鸣不休的光!……

     

    被强暴的光!——我,把你们关进眸之镜。

 

    我们:运载灵感之精液、在生育之金盆里歌舞如梭的青铜海豚——

 

    请逆流溯我——我已打开肋坝!

 

    死者的床席……

 

    一张虎皮。虎掌玩弄着一颗……在寂静中生锈、濒临停摆的卫星。

 

    果熟蒂落……我们-酸枣……

 

    你们既是酸又是甜。既是彩鹦鹉能道万言的巧舌,又是万言之彩道所指抵的。

 

    ……好酸……

 

    别品尝自己。果皮对果核……做不出更深刻的评价。

 

    你来推我们。现在,我们是一块盛夏绿径上的透明正方体。纯净、渗融中……

 

    用火燎,用狼叫,用无爱的无性之人助产钳般的吻。我将以两座颧骨山上的美压迫你们,我将一步步推落它——至其砸破你们的瞳。

 

    汩汩——咕咕——鼓鼓——

 

    我听到了在世界之风的栖卧处——高处:那眼冽泉……从水的千层肚皮里破壳的崇高鹰啸……

     

    我们将成为那最无用的。此刻,在你我粘附的……天地间这颗轰然转动的眼球——圆周无限大。我们是圆周,你是果蝇-情人间的嗡嗡蜜语般的、不停辐射的糖球心……

 

    向狗学语的世界之狗洞……呀咿呀,试对撇和捺……宣布自己体内王的汛期……

 

    我们现在是一枚石头。最无用的用。

 

    ……我被你们绊倒了,我躺下了……你们现在是石头!零陆号房里最催眠的枕头……你们是王,从王上加白者嘴里流出的……供扁平者漱口的语言——……我是河床(真凉……),点亮我……

 

 

第二百八十段录音:纳处星 | 船与船的对话

 

1.黄昏。草原。外景。

一块落满白雪的墓碑。镜头固定着俯视它。风吹窸窣。画面模糊。

 

  导航仪声:

这就是你们要寻找的东西。这个世界的万千居民之一,瞧它已白发苍苍,这场大雪发现了时间……

 

墓碑逐渐清晰,其上刻着墓志铭:

 

    我   又聋又哑   我把我的心脏

    攥在手心   它很干净   不脏

    但为何无人接纳我的礼品

    只因我又聋又哑?……

 

画面淡出。

 

 

 

2.夜晚。十字路口。外景。

一块涂满野兽粪便的墓碑。镜头固定着俯视它。蝉鸣。画面过暗。

 

   录音机的声音:

噢,这里是一座村庄的乡道吗?两道酷肖痛苦之泪痕的车辙,从诸世代远远滚来,不枯,不竭……冰冷,刺骨……如蔓……

 

墓碑逐渐亮堂,其上刻着墓志铭:

 

    吃井莫忘我   后人们……

    是我以肉体为车   推倒

    这座围困乡亲们希望的森林

    骄傲地走过吧   此路为劳动者开

 

画面淡出。

 

 

 

3.黎明。庙宇废墟。内景。

一块停着一团强光的墓碑。镜头固定着俯视它。鸟叫。画面过曝。

     

  导航仪声:

这里便是旧日守护者的殿堂:一座墙壁上,曾雕满精美石榻的神庙。精灵们与墙上的炬火同眠。而今,它们一同被石块压倒,它们一起,扎根在了一场永恒的美梦里。

 

  录音机的声音:

……盯着这块石碑,快使我们的双眸燃烧……

 

墓碑上的光从铭文第一行上移开,其上刻着:

 

    那是一场能净化你身心的灭世之大火……

 

  录音机的声音:

但愿……我们是一片无垠之海,否则……我们将死于蒸发……

 

墓碑上的光从二三四行上移开,其上刻着墓志铭:

 

    这块墓碑是一片船帆……

    当它消失时   这艘灵之船也就沉没

    触摸我吧……“概念”之海只存于触摸之中

     

画面淡出。

 

 

 

4.正午。马路正中。外景。

一块有着几处弹孔的墓碑,铭文被灰尘遮掩。镜头固定着俯视它。犬吠夹狼嚎。

 

  导航仪声:

好了,你们已来到这个世界的首都。倒下,像千年前的弈者手下的兵棋一样,受着喝彩或倒彩倒下、退场,在至暗的后台聆听凄厉高翔的笑。此刻冷日幻月高悬,一体两面,正融化着文明的沥青,走走看看吧……

 

  录音机的声音:

一块,两块,三块……目之所及,无处无碑……“概念”,谈何概念……我们只想理解“理解”的概念……

 

我们伸手,抹去墓碑上的灰,其上刻着墓志铭:

 

    我们在此开埠   又在此扬帆

    另一个世界的人呐   某要操之过急

    你们已站在幽冥之海的灯塔下

    叩响它的砖墙吧   让引航之光为你而亮……

 

画面淡出。

 

 

 

5.梦幻时间。迷失者海滩。外景。

黑白偏蓝的画面。沙沙。我们裹着大衣,迎风赤脚沿着布满垃圾的海滩行走,沙滩上立着无数的墓碑,海水喧响,我们边抚摸着边缓缓而走。在某处,我们蹲下,把耳朵贴在一块墓碑上,打开录音机里旧日的我们缓缓述说的声音。

 

  录音机的声音:

石头……无常现象的敌对者。不可摧毁的实在之本质,以你作为肉体存在。其它物象不过是它的衍生品……生者雕琢你,不过是试图解析本质为何物。殊不知本质最忌解析……

 

镜头迎向墓碑上的碑文,我们用手抚摸,上面刻着:

 

    我用显微镜侦查   用蒸馏瓶行军

    我是常败将军   又是常胜将军

    我曾征服广大的自然帝国又最终败退

    但是   我将永远保有自我的王国

 

起身,继续行走。海潮。

 

  录音机的声音:

噢,此刻……你们……我们可望而不可及的朋友。你们一代接一代,一个接一个地为上一代雕刻墓碑。直至那最后一代的最后一人,而面对那片永是黄昏的海,那最后一人将永远也等不来接他的船。那可怜的人就是我们呐!……

 

我们继续行走,墓碑如面孔的树林般,在屏幕前逐一涌现,它们每一块都刻着独一无二的四行碑铭……

 

    生者……不要试图与我交朋友

    把你的奠酒带走   给路边的流浪汉喝

    我如蚂蚱   已拥抱着真正的宝物:地轴——

    天地万物绕它旋转——死即那根轴

 

………

 

    走吧   星辰般盯着我眨眼的人

    你的星光闪得我浑身瘙痒

    让我想起爱情   想起她和阴柔的他

    早已无法调情的我……一台只能重复四[……]的录音机……

 

………

 

    蠢人蠢人蠢人   遍地的牲畜和蠢人

    我笑你们妄谈爱   轻言死

    不过是一群猪猡牛马罢了

    面对这样的世界   我感恩我的早死

 

  录音机的声音:

……怎么做,那我们能谈论什么?……我们从无尽的夜色中航行到此,我们确亲眼见到了你们……你们已死……不错……亿兆块墓碑上的亿兆铭文,却回答了我们以亿兆为倍数的问题!……你们向我们关上了石门……但,我们仍要抚摸你们……

 

………

 

    别摸我   太阳!还有被太阳照热的

    活人的血手……我已沉入了一条冰河

    永享无人打搅的安宁   我之上是水

    水之上是冰——不要打破这层冰!

 

………

      

    这里是一片海   我是第一千艘船

    当你看见这块碑时   说明我正顺风

    还在去往彼岸海港的旅途上

    如果你来了   我欢迎你   但我愿你永远不来……

 

  录音机的声音:

如今……此处已是一片死亡贸易发达的魂之汪洋,目之所及,尽是驶往彼岸商埠的大船……噢,载我们一程吧,回头看我们一眼,为何拒绝我们不让我们登上甲板!……我们是被困荒岛的最后一人,生者的城已废,我们渴望抵达真正的城!……

 

………

 

   黑发人   莫要在我前头哭

   去寻找一个怀抱或一个眼神

   一次亲吻或者一句安慰

   否则   就从我面前折根狗尾草   搔自个玩儿

 

  录音机的声音:

不要抛弃我们……不要从我们面前开过,却不放下船锚……别让我们永远自说自话,无人应答……

 

………

   

    这个长眠于此的人

    曾试图救人却无法自救

    曾试图爱人却无法自爱

    他的可怜源于软弱   背弃他吧!……

 

  录音机的声音:

所以,我们将永世搭不上这艘船吗?被独自遗留在这个假生真死的世界,孑孑独立,行走在这片宿命般的话剧舞台似的海滩?……

 

………

 

    一只螳螂曾呼我万岁   我封它作皇家理发匠

    巫师预言我必失王座   如路边狗被我踢踹

    后来我持杖漫步至此   眼前是苦难的大海

    我   衣衫褴褛的孤家寡人   倒下   像盐融化在水里

 

………

 

    在那五十个就义者中   唯他

    最蔑视权杖   他视苦难为嫁妆

    视纳处人的未来为妻子

    他戴上了死亡的金戒指

     

  导航仪声:

走吧……走吧……继续走……港口的旧址就在前头,被海风海水腐蚀的港口,废弃的港口……从此到彼,从醒到睡……

 

  录音机的声音:

我们获得了回应,却触摸不到真正的肉体。灵魂,你才是真正的肉体。如今,抚摸着石头块。我们不过触摸着一片又一片脱离躯体的指甲……是的,它们还在长,它们确有一丝生气,但我们渴望更多!更多!……抵达鲜活的口与眼的领域!……

 

………

 

    渴望   对明日的渴望   对明日清晨

    水果裸肤上新鲜汗水的渴望……

    像是渴慕怀抱的娇羞的女子

    我渴慕死   如他人渴慕生……

 

  录音机的声音

(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在海风中褪去杂质,越来越纤细纯粹):

既然你们不救我们,又为何驶近我们……既然你们不救我们,又为何答我们!……

 

诸多残碑如地火涌现,一些碑文有残缺,一些又不知由谁人补齐……

 

    唏……思想的故事永远不会因死亡而封蜡

 

………

 

    或许   实在之口将永远[………]泛苦

 

………

 

    试图与死人拥抱的可怜活人

 

………

 

    但对于思想者   这或许是一剂福音……

 

………

 

    羽管的呼吸里才有[轻盈的]智慧

 

………

 

   但这又或许是折磨

   被关在夕阳的抽屉

   在松果体有限的空间里被折来叠去

 

………

 

    噢……让我们安息吧

    甲板上长期的曝晒   让我们倍受熬煎

    给[我们]橘子!给[我们]柠檬!

   [我们]是饮[日]焦渴的水手啊!

 

 

奴隶的伪沙漠逃亡笔记(《欲望与欲望的对话》节选)

 

1.形而上学之处便是蛛巢。

 

2.人,不一定是真实的,而真实的一定是人。

 

3.为了获得“位置”,我们自愿向“位置”签下卖身契,我们哼哧地挖土,直至自身被沙土吞没,成为一个“位置”。

 

4.一个句号就是一座庙宇:孕育毁灭者的子宫。

 

5.想象一下,有一队商旅:误入野兽有智的世界,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脸,被野兽们画在一头母狮身子上,又当何如?

 

6.那本书在烈火中一根根叼去自己的翎羽,当它叼去了那根最后的羽毛,它彻底重生为了一本沙漠中的精神之书。

 

7.

那位冷眼

暴君的石膏像,

荒凉

如永恒在场的生活之大漠。

 

8.右手的最后笔记:

……夜,身处这片因“有限”而“无限”故恐怖的伪沙漠……围着篝火和你一起:我的坐骑和狱友:捕鱼蛛……或许,所谓“永旅者”只是我病榻上的一次高烧谵妄,我其实是漂浮无根的个体,了无挂牵。但事实是宇宙间的所有沙粒都彼此粘黏……一只手,躺下就是肉色的沙漠站起便是五腿的旅人……谁又能走出自身……

 

 

3.最初与最后的录音:非文多星 | 游牧者与定居者的对话

 

    在你们不长又不短的旅途中,你们在此停留了一夜(或一年、一世纪、冰墙下一海象梦中一吼獠牙与格言之链断裂的瞬间)。你们出现在鸟有岛的海滩上。此时真实(……“真实”?……与“虚假”同骑一匹黑马的便是“真实”……此刻,它们正同坐马背,漫步在不远处上涨的海潮边,身后留下虚构之历史学的脚印,再往后,一个人,一个死人——一个死去的诗人,或者说为言说真实而受苦受难受拖拽者——只有他将自我言说的舌头打上虚假的烙印,才能被“虚假”复活站立,免受落日下拖拽之苦刑)的太阳正要完全被地平线抹灭,一个身着麻袍的老者,擎着火炬,前来邀请你们参加它主人的筵宴。    

    它称呼你们,为面容晃闪如时光之银耳坠的客人……它临近你们:“永旅者,我的主人邀请你们,我主说:‘明日出后,这座岛就将再次消失,直至明日黄昏,真理大会做出裁决:这座岛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包括我与岛上的事物,是否值得再续存一夜。夜复一夜日复一日,每个黎明,它面临的都是生死存亡的考验——’”于是你们,五官破碎如假花面色萎黄黛紫苍白灰蓝的你们,就跟着它离开了海滩,步入一片多彩又无色的树林,夜色中,你们已能瞥见林里隐约的光焰。有鼓浪阵阵,有身影高声宴饮,那位老仆引路在前,你们拨开几片叶簇,几匹高头大马,围着一张长桌,豪饮着大长木桌上沟槽里的酒水。几个同样身着麻袍的人侍立一边。仆人把你们引到了桌前,向他们引荐。他们抬头,你们向他们自我介绍起来,而他们也狂奋地摇头晃脑,龇牙咧嘴露出牙龈,甩出几条涎蛇,野性又神性地向你们表达了欢迎。

    于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席间那匹最高大炫目的白马,和他的朋友们同为燃烧的思想者,用一声响鼻唤来了刚才的老仆,它进屋拿出了一个金辔头与金马缰,随手就要戴到你们脸上。

    仆人上下左右找不到可以佩戴的地方。他扬起前蹄,一声长啸。仆人忙慌地抚摸起白马的鬃发。

    “客人,”仆从开言,“你们的身上找不到可以佩戴缰辔的地方,使我主一下就认出了你们的家世。你们的先祖,与星际洋流同祖同源,流着绝对自由的血,无法捕获,且永远只能被他者的皮肤感知,如水流进鱼篓又穿过错过。他与他的朋友既羡慕又可怜你们。远在眼前的永旅者,正如辔头与缰绳,只有戴过它的被缚者,才能体会卸下它的轻松,羡慕他们吧,你们将永远与真正的辛苦解脱无缘。能发现并踏上鸟有岛者,皆因身烙乌有之印。而你们携着一种并不真实的疲倦,故你们寻求的床榻也只能在梦中见着……而寻不着床榻,人又该如何入梦?……’”

    仆人说完……那匹高大的思想之马再次转向了沉静之荫谷。它继续梳理他的鬃毛。你们惊异于,它对其主那一声声嘶鸣的翻译,就如嘴随意道出一地名……手即刻,从一张边缘氤氲如海雾,且无时刻,不向光明四方无限扩张的地图里,指出那座城市或河流高山般。某个更高存在的两副器官,互相配合,这位口衔嚼铁的四足思想家,和他用来,帮助自己计算某道终极公式、两腿站立的圆规仆人……

    “……默然与语言之洪,高山与河流……这些足数所创的完备之物,遮蔽淹没残数的眷属,在这张长桌上屹立或巡回流动……我们,与其说是埋首酒槽,不如说,是正痛饮着酒川酒江……”舞台背景:一张吊床,被绑在两棵梦椰树之间,无物吹过(?)却轻晃不休……视线缘树而上,仰首向那尽处,其上端坐(什么?)……其上沙沙……梦椰果如檐滴颗颗晶莹坠落沙地,发出自在的响音……

    那老仆悠扬地道说(?)了那匹白马的几声嚏响……

    “……我们之上,是无限抬高自身的苍穹,其下则是不断远离自身的深渊。一切都在稀释我们,十个方位,宇宙之球时刻在膨胀……大球之内是无数小球,小球之内是无数跳动与死寂的心,我们是围绕座座灵台垒起的土城。来吧……永远的旅者,此城之门,为所有早身处其内者开。行路人就如鲑鱼,跃入这桌上的江河,再游进,我们不死不休豪饮的咽喉又凭本能溯流离嘴……成为承载‘我们’思想、吹响生育之短笛的气……”

    “?……”

 

          一道连接此在与永在的等式:

 

    一声响鼻=“……在我们的定居世纪与游牧世纪间,是无垠的栅篱,我们是家马还是野马?……明早我们就要随岛消失,不要叹息……从我们身上出发,骑上‘我们’。旅人……去探索去发现、去征服和扩张‘我们’之疆域——……”

 

 

 

第九百六十七段录音:麦恩威星 | 信徒与信徒的对话

 

    ——嘿,你们好。

 

    ——你好,请问这里是哪?

 

    ——新来的?我们在下一口矿井,一口无底深井。

 

    ——这四周一片漆黑,只见一些菌类在焕荧光。

 

    ——咱们在顺着揽绳,深入这颗星球的核心:这里时极寒时极热,一会儿像躺进冰柜等会儿又像掉进油锅……你们来,刚好陪我一段……

 

    ——……咱们还要多久才到……实话说,如若没错,我们才下矿,但在这黑

暗狭窄的空间里,时间感都变形了……

 

    ——你们问错人了,我也不知道。但我比你们早下来,你们却追上了我,足见你们的“智慧与颖悟”生有六翼。

 

    ——听起来,我们的大脑像马厩,里面养着匹六翼天骡;它正疯狂闪烁……随我们极速坠落……

 

    ——朋友,挖掘地心,可不是一般人能做,需有水对身心的控制力……随时随地,变化肉体的形态。意识的柔韧性。听,这钢缆悦耳的摩擦声……像不像一张木椅在嘎吱嘎抽枝发芽……

 

    ——我们的下降正是一支安魂曲……

 

    ——向死而生的歌,向生而死的歌,向假逼真的歌,向真似假的歌——醒睡交替俯仰翻身之歌——

 

    ——这里可通往谁的家——我们会打扰到谁吗。

 

    ——诸多神明的宅邸,又或只是单一某位集着诸多美名恶名的神明的府宅:占地只有一颗臼齿大……一位獠牙神,利爪神,猫眼神。我愿称之为真伪生死之神。

 

    ——噢,一位无限小的善神……藏在世界的罅隙中,等我们到达那后,她会为我们大摆接风宴,宴请地上的远朋吗?

 

    ——会的,只要我们抵达了那。

 

    ——听起来可真妙。我们方才才下来,却追上了已下来不知多少亿年的你。

 

    ——这没什么奇怪的。先耳闻者未必先领悟。只要能带回地心的矿物……

 

    ——从一位和星球之核做邻居的神手中。

 

    ——准确地讲是从自己手里。让别人拿出所有物并不难,重点是你如何把它抓住、抓稳。

 

    ——这条揽绳快把我们裤裆磨出火了。

 

    ——慢慢适应吧,这儿太黑,撇帮不了捺,一切都要靠自己解决。

 

    ——没关系,你的声音就是我们一直寻找的安慰剂。

 

    ——那我劝你们别太早安心,这段剜目之旅,像橡皮筋,能拉很长,也可很短。当我们完成任务,我又会忘掉这一切,进入下一段循环。你们也会被弹力拽回原点。

 

    ——这四周之黑……让我们不禁质疑起自身的存在:我们到底是我们,还是一小段会思考、拥有自我意识的时间……自己是否只是,在平面坐标系上,平移的几何图形——请问这趟旅程,我们受雇于谁。

 

    ——受雇于脚踏实地的欲望,受雇于分解、组合之本性……

 

    ——我们到底要去哪。

 

    ——向上,向下,向有,向无,又或向真伪贤愚。

 

    ——听起来怪像投胎的。但愿我们是向生吧。

 

    ——那也没多大意义,等我们抵达那,不过是从另一个女子的阴道产出,之后忘掉这途中的一切。我们又将再次沿生到死。

 

    ——真令人难过。

 

    ——矿壁上的密索斯菌,我们在下行中吸入了它的孢子,它们靠我们的呼吸,在此岸与彼岸、地上与地下世界繁殖。它们是地上诸般事物的原型,是两个世界互通的明证。

 

    ——再跟我们讲讲她吧。那位神的本体,或者她的宅邸牌匾上刻了什么。

 

    ——她的本体:一道墨眉——由乱糟糟粗粝的黑思线纹就——她的宅邸:楣刻变形者之家——窥牛眼入生,闻夕烟近死;出伪理入真理,再从固态的常识上升为气态的真识,不停嬗变,直到跳入瓶中墨海,爬上被囚禁地图册里主仆颠倒的(牧马人)牧人马之岛……这就是她向我们许诺,在我们抵达后将提供的盛宴……

 

    ——那让我们告诉你:这一场场原子间的裂变,仅用一点矿壁刮下的粉末就能实现——地心是空的,那颗臼齿是龋齿,那位神则是条蛀虫——在一段旅程中,终点就似螺中歌,就如死者的脑袋,不过是个注水的椰壳罢了……

 

 

一段叽叽喳喳的录音:伯德星 | 乌鸦与无翼鸟,或门外与门内的对话

 

            ……那根夜羽贴在乌鸦的眼睑上,

            合上了这只黑鸟的光明之门。

            插销挡住了黎明的洪水,

            打捞沉没者的航道断于断棹——……

 

 

    它……跳向唯一的门:俯身贴近,那张最初的形象遗落、在雪地毯上的假面具……乌鸦肆意地叼啄着这件复制品的桑椹之唇(仿若它的嘴,是清晨的金焰之尖喙!畅通无阻地驰翔进物之果坚实无缝的表层——)

    ……枯唇上凿满了道道伤痕与诱惑……

    还有启示:启示它把它吞进肚子……

 

    乌鸦。回收者为回收万物万象而旅行。口衔贤者石……丢下,趾边拦路又指路的淘金热之河又涨一毫:两岸的渴……被湍湍急流抹去,却也为乌鸦冲刷出折戟和历史上茶马队的骸物……

    一股脑嗦进嗉囊……鼓翼……沙旋风起……

 

 

    ……我们的翅膀在黎明前飞走,像水,钻进一头倒地渴死的骆驼的干唇……时值秋披冬氅,眼前万象如蝉脱壳。置身一个漫长、空白的寒节,世界画框里仅有的一棵歪脖子树……枝头的果实,也蹦跳着如跳鼠远离我们。我们将昔日的乐园如石头抛于身后……一路追寻,这条长无尽头的队伍;附丽我们的那帮靡丽淫荡的琵琶声也丢情卸欲,脱下无用的珠玉锦衣弃我们而去。

    一声冬雷——嗼——在乌黑的天穹劈开一道启示之隙——

    张开可笑的小秃翅,迈开腿——向西——嗼:它在指引我们。

 

    ……路过十片战场,误入十座妓院……干涩发酸的苦昼之绷带,一路紧缠着我们的眸……用热沙淋浴,水泡之鼠不停地啃噬着我们的足……头顶的金日辇,被卸去车轮……如一只冰冷的苍蝇被钉死在中天;那个发臭流脓的光之狗洞,日落时世界蜡黄的尸首被抬放其间……

    一路上,我们跪拜求祷……我们又叫骂又咒诅……竭力吵醒道旁那些时刻装睡、尘垢遮面的包藏祸心的旧路标:

            绕过一片大湖。入一山。

         有一夜莺,其与一狐结为金兰。

            别多疑。

    我们——在那里——热情伪善的老夜莺:将三个我骗进了狐口——

 

 

    那位爪握金蛇杖的垃圾清理工循着那条标语之河飞……

    顺便地,它想为那扇镶在它头颅之宫殿眉心的纯白之门打把配称的钥匙。

    这一路……活人挥舞着火把不欢迎它……背上着火的死人背对隆隆的苍穹,在黎明与黄昏的大地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在那个万物易形、视线迷离暧昧的时分(不知是日落还是日升……),丛莽山林、城市街头浪游的狼和狗,皆似狗非狗,似狼非狼,尾上竖又下垂,劫掠又守卫……而你,乌鸦,似乌非乌,似鸟非鸟;你,一个时间锚点……拓印到空间上,只是颗毫无特征的黑蛋;一旦从时之树上被自身从自身推落,则“嘎——”地碎裂,在大地上呕出一个吞吐广量的漩涡:——你的屁眼昼夜不休——挤压目中之万事万物——又从洞里榨出狂浪放肆之讥潮!——

 

    风暴……乌漆嘛黑的大能者……乌漆嘛黑的天地在交媾,乌鸦狼狈地叫着啸着苦笑着,时上时下,穿越又吞掉黏稠酸涩、发黄的精液雨。

    它从不叫苦,只嘎嘎笑。

    它早备好了雨衣,雨鞋和雨伞。

    披戴上那些既不合身、又怪模怪样的透明人造硅胶——似一周身冒烟的火车头脱轨掠过城镇山头……一头千斤重的身燃磷火的黑羽龙,扑翅过林冠……

    我们的乌鸦翼龙瞧见城郊,有座客栈想在此歇脚……体验睁眼闭眼漫游花花世界。巨兽一落巨脚——客栈里:梦中打鼾的旅人,便如石榴籽齐齐爆裂,身绽血肉郁金香供它游赏……

 

 

    如脚找到鞋,可以舒坦点儿……却被告知房间已满……腹里的饥蛇咝咝响,啃咬我们的肠,边勒绞边骂娘……满脸麻风斑的掌柜,目如铜眼,说可用五个我换一客房……一手交钱一手交房。

    喳喳复喳喳……一路上无数轮日出……肩扛着,脚踩玻璃渣;碎玻璃,如一群被毒日敲锣驱赶的罪犯,披沙之枷在我们脚下哀唱……

    ……离开这普天下万千坏人中的一个、他的坏肠子铺就的万千小径中的一条(它们铺满尘寰),返归本初的大道:久违地路遇一好人。

    他说西方一巨梧桐上栖一凤凰,疑似我们所寻……这条长无尽头的队伍……首次能望到头……昨日傍晚,又有七个我掉队。我们抵达一座有一酒河流经、挤满了失意中年人的闹哄小城。七个我,误落入苦涩之烈酒点燃的生命的环形运河中——它们消融在了火之水与水之火中——

 

 

    (……呱呱。乌鸦蛙在那条河里冲凉,后腿一蹦跃上荷花,乌鸦蛇趁机吞下在芦苇荡里消食,被乌鸦獴蹿出撕烂。乌鸦蛇蛙在乌鸦獴的齿缝里呱呱……乌鸦鹫猛冲下——一把黑得发亮的乌鸦毛掸——眨眼又将乌鸦獴掸至云端。轰隆的乌鸦云……唇齿皓白的乌鸦电……一只瞳仁能供一支驴队穿过、连接能指所指边境线的永不阖眼的乌鸦神落在了乌鸦梧上过夜……乌鸦日在西海之域熄灭,乌鸦月在众峰顶呼唤众溪倒流,以水汽的形式将它高高捧起赞美它……乌鸦河往西边豕突,往东边狼奔,它淹没了乌鸦客栈,摧垮了乌鸦城,它吃掉了乌鸦路和那路上的乌鸦好人,又吐出一团肉团——孵化:乌鸦风狂笑掠往四极之境,穿越沙漠时,将沙子刮了个精光——无碍:乌鸦风轰然倒塌化作乌鸦沙漠一滩——待明日乌鸦商队来访,再桌布般抽走洗干……)

     

 

    ……穿越光芒万丈的沙丘之脸,痛苦的光之面具烙印在我们脸上……雪,燃烧……针般刺痛肉与心之眸……“荒芜”与“干旱”,这两老汉在我们的臭嘴里干着鸡奸勾当。(一日午睡,梦中一黑鸟,焦得那样醒目……把我们领出了这个……自然与自然数一同风化的乱石累累的荒原……)

    ……边境线,密不透风的语言墙杀死了莽撞的探索者:一只信鸽的白骨搁浅在沙地——九个我,被一场沙漠风暴掠去做妾,从此与沙漠之眼同醒同眠——

    ……

    我们到底为什么上路……头顶的一声声嗼像牧人的鞭驱打着我们……十一月,水车含情、田野结霜……在一村庄,三头食人狮不邀自来,人窜畜逃间,我们又与七个我离散:春天,一位头顶水罐的林中女仙,把风尘满身的我们领回她的森林小屋。她用麦饼招待我们。凡自愿走进她金笼的,皆可永生。

 

    嗼——五个我留了下来。

 

 

    ……乌鸦回收了一切,包括天地那对狗男女;它环游了这个伟大如它的世界,最终又回到了最初的这扇门前……

    世界空落落,只剩这扇白得碍眼的门。

    乌鸦,试图透过门页,窥见门后之事。它左蹦蹦……右跳跳,扭动着脑容量=黑洞(?)=蚁冢的脑袋……

    ……门与屁眼互通;这扇门嵌于它头颅之宫殿的宫墙上,额头一抹白:那无限膨胀的我之家门……

    在那个下午,那一小段永恒里:它模仿起万事万物的声音轮番叫门(咯哒唧哩呱哇……)。直至它终于想起,那浇筑钥匙的最后材料就在门后:…… 这抹万形之黑……面对着自己:这扇门无计可施。因钥匙便是那第一万零一形——(游遍世界,此时乌鸦只剩门与门后无法回收……)

 

 

    最后的最后:……我们失去了所有不能失去的,一张张又黑又瘦的苦脸被我们日夜串在腰上晃荡哐当……没有翅膀,季河般的双脚,为追寻它——嗼:这一路渐渐变得像是债主——日渐枯竭。三人行的队伍,为能第一个迎接它而一路寻来……当我们临抵终点,在一洞穴过夜,永恒的吹笛人光临此地,两个我闭眼随人去了……我又独自走过七块大陆,游过七片海洋,我,曾经我们中最年轻的那个,尝尽所有,终于,我成为了万事万物中最早抵达的那个:眼前是群嗼环绕的宫殿——

    我,花尽最后的气力——嗼:它在催——爬向阶上的宫门,伸手,竭力去推(那萎缩的“翅膀”,却好像碰到了弹簧……)眼蒙着雾,嘴啃着沙……我曾以为我们会在一声天崩地裂的嗼中见到门后之物,可事实却是门轴轻哼着伸了伸懒腰……:

 

    一团黑色……(我最后又最初的记忆……)一团怪模怪样的黑色……像只猴子又像活火,从门后窜出,在我周遭跳跃端详我……

    旧的火熄灭,一团新的火在默或嗼中含情脉脉地兴起……

火(定睛:一只黑鸟?)用喙叼起我吞掉我……我以为的庄严结局原来是像老鼠被咽下……(而传说中的复活,则像一个无知的孩童……滑下一段滑梯,屁股摔开花吹喇叭……)它把我(不,是我们,火生下焱……把世间万物逐一吞下大嚼……我已不再是我,我是融合了它胃中半消化万物的我们)吐出:一柄光滑透亮的条状物……

 

    ……我们,与昔日折磨我们之物同在且融为一体:那位眼倦无光、视万物如刍狗的日车驭手,爱情般广大的沙漠(又爱情般令我绝望……),爱情(沙漠般令你难逃……),想象与现实的地狱天堂如那位伟大溺死者的尸体起起落落偶尔露头和嗼(多么讽刺!多么必然!)被灌入同一个存在之模……待凝固成形:口区……(呕……)

 

 

一段磨牙吧唧嘴的录音:一座xyz坐标系上的梦镜之城 | 上半夜与下半夜,两场梦呓……(节选)

 

 

x/y轴—上半夜:

    夜与夜夜……或岸与岸的对话

 

 

    ……一日暮,我坐在海角大学人工湖的长椅前,极目远眺……对岸那座白石塔仿若正从梦境飞来。湖边人迹寥寥……童年,如一群洄游(还搁浅……)焕着凉光的银鱼,在我眼前铺展开闪耀开,在这海角城于湖中爬上岸蜕皮、蜃景留连的醉氧时分……有三个不速之客,不觉间,同我挤在一条石凳——我们像横杆上的鹦鹉,又像三明治——我的思绪,正在天上和水下的黄昏之霞里咀嚼色彩的草料,嘴忙碌而神萎靡……他们叨叨,我学贻贝自顾自冒泡;他们喋喋不休,把我像煎肉饼夹紧……热带海岛的晚霞涂脂抹紫,使我只瞧见和记得他们炭色的肤,短褐短裤配凉鞋……(五官,则像石子,跃入湖里只溅起一丝水花……)他们,如三张能言会语的魔术贴纸,有意或无意……叮附上我,试图用口器做刻章,在我身上拓印,矗立在我们面前的昼夜之门槛(黄昏……)上的古文字……

 

    —— “老兄,”……老虎背、水蛇腰,一脸神秘,凑上来……“想必你一定听说过‘槐安国人’吧……对,那就是我们。我是金,这是银……那位是铜……”

 

    从元素周期表里逃出来的……

    一伙传销……还是——那伙臭名昭著的校园‘诗人’?……

 

    ……日头,这吊死鬼耷拉着钟舌……

    我的粉舌……像个酒鬼,醉倒后头撞到门槛(门牙……)揉揉倦眼,翻个身继续做梦……

 

    ——“我们昨晚干了件大事,想必你一定听说了吧?《海角城日报》肯定已经报道了!”此君神情激奋,而我的恍惚却在我的眼皮上挺着大肚准备生产……恍惚间,我干上了女奴的活计:视线……随湖面呼吸的银线,在那件荡漾的银缕衣间穿梭往来如劈开时之浪之剑鱼……

    ——“嗯……嗯……”我嘟囔……

    我不清楚,大概……我是在心底庄重地回应了他吧……金……那抹涂刷在我童年的梦之小屋外的金银,上了发条,在那片粼粼的湖面下自动巡游着……某部古代爱情悲剧里的宪兵队,轻哼D小调……使我生出一种渴,渴望走进,没腰,沉底……抛下黄昏星织缀的网,在闪光的湖心打捞闪光汩动的湖之心……

    ——“如此说,你们真看见……”

    ——“真金足赤。”

    ——“不打诳语?”

    ——“我们有证据……”银说——丹凤眼,大耳雷公嘴……变魔术似,掏出了海角城户户皆订购、家家皆信仰的“圣经”一份……

     

    ——“《海角城日报》……当之无愧的本宇宙的镜子。全宇宙人民都应无条件相信并为它作颂诗。——它反映着起伏往复的历史之洋流。诸位看客读者的眼……如信天翁和舟子……拂过掠过,捞取着自身所需之真实……请进吧,头版最左下角……有扇小老鼠门:……”

    ——“一片新天地!……一座玻璃的无限晴朗的记忆之宫!……不可思议!”我弯腰,随即,一股吸力,《海角城日报》(还是说宇宙本宙?)用肛门(吸尘器头?)把我吸收再压缩……我倏地被吸入,又忽地直起腰,一下子竟又膨胀一万倍不止!

    ——“瞧,那边那条街,你还记得吧?”小个子铜,手指一处。

    ——“噢,廉政路!为了纪念上上上任市长!”我惊喜道,我成了巨人,立足于海角城的大街小巷。我记得那座雕像早被拆除!

    ——“这张照片里,这座今日海洋垃圾的乐园,昔日以海龟蛋做园徽的沙滩游乐场,你儿时去过吗?”

    ——“我的童年!我童年的欢乐之川,就是在这排检票匣里得到倾泻。我的幻想之翼——就是在那天这座摩天轮升至顶端时——第一次破壳——飞进哲学的蜂巢!”

   ——“鸟瞰下面,马戏团的宣传画:一个吹喇叭大哭的小丑,妆都哭化,追着一颗翻滚的〇跑——永远追不上它。”

    ——“东园的两把汽枪,可对你摇过尾巴?”

    ——“当然,每次路过,它俩总摇尾蹭我的手……它们一把叫‘幸运’,一把叫‘霉运’:俩冤家;一凑太近,就会忘记‘狩猎’——墙上的彩色气球——互相狺吠撕咬……在那个乐园末日的黄昏,它们仍紧咬着彼此的脚跟不放。”

     

    ——“我们去找它吧……”

    ——“什么……”

    ——“你乘渡轮横渡此湖、抵达此岸那日……夜雨般无可挽回的、对岸那座真实王国的词之遗民……你刚刚进去的,从那扇比鸡眼还小的门里……情欲般放浪形骸、艺术般毁于一念的永恒昨夜——”

 

    ——“鸡眼——真痛!”

    ——“谁说不是。所以……轻轻挑掉它、轻轻打开它,进去吧……”

    ——“要敲门吗?”

 

    我:咚咚!

 

    门里:——谁啊?……

 

    ——“我?不好意思……请问三位,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你……是铀,你是我们‘槐安国人’的一员。你是落难眼前这片无尽之水一枯叶上的蚁族王子。湖对岸的白塔是我们昔日的王国……命中注定,我们将用语言的魔力,轮流统治此岸与彼岸的世界……”

 

    ……我……一位失去过去、耽于幻想的落难王子?世界之主?……昨日,明日,我?……

 

    ——“噢……什么声?……”一声轰响!

    ——“没什么……大学城里,那些盘卧在智慧之树的浓荫中,三两成群、貌似慵懒的铁鬣狗,它们引擎的低吼……小心它们,这些电动三轮,会为了一文钱撕碎你的玉牙金口……”

 

    ——“所以——请发毒誓——再最后告诉我……昨夜你们,真在人民公园后山,一个地摊上,窥见照见……这指盖大的广告栏里写的:那部名与相无处不在,实与存却无处在的镜之词典……是吗?”

    ——“这‘你们’里,还有你……”

    ——“我也去了?我怎么去?噢——不,应该说:昨夜……‘我们’是怎么去的……”

 

    ——“……走着去……或者……是给了一条鬣狗一文钱,让它撕碎吞下我们……像所有风一样,破碎、无形、超越穿透一切条形码状的时间空间……夜晚的记忆被加工成骰子,投掷出无限奇遇:需知……若非彼夜,就在此夜……向着鞋跟的方向——夜的路灯无尽头……”

 

 

 

第二百零二段录音:扎马尔星 | 声音与声音的对话

 

 

   (滋滋滋……一片黑暗……我们……掉进了一部广播剧?……)

 

 

我们的声音:

有人吗

这是哪

 

点的声音:

这是哪这是哪

这是历史与战争狩猎之神的厨房

那沸腾的锅在起泡

那带血的钩在滴答

 

我们的声音:

什么什么神

这时候我们不需要神

只需要有人能把手伸一伸

这是哪我们看不见

我们受伤了需要包扎

 

横的声音:

扎扎扎扎扎咋咋咋咋咋

 

竖的声音:

你咋啦

说清楚点儿

 

我们的声音:

我们本来躺在一张田字格吊床上

在草地上沙漠上河流上

沐浴着夏日的芬芳与阳光

在一根头秃到反光的蜡烛下读书

我们明白了

我们大概是从实在之书的高处摔了下来

我们腿断了动弹不了

 

撇的声音:

了是哪是哪是哪

 

我们的声音:

我们知道了

此处乃字与字之间的缝隙

无底无言无形之地我们坠落到了这

而你们是回声我们是这的第一抹声音

 

捺的声音:

第一抹声音第二抹声音第一二三四五六抹不同口味的声音

(振翅声……)

 

提的声音:

的声音芥末味的声音酱油的声音

淡的声音咸的声音

不咸也不淡众口皆宜但却只有戴高礼帽的才买得起的声音

 

折的声音:

声音的调味品有着各种咸淡

声音调味品表明着拥有者生活方式的俗雅

你是咸

你是淡

你是酸甜苦辣呀给大伙儿讲讲

 

钩的声音:

讲讲就讲讲   我是咸

 

点的声音:

我是咸   却也是淡

 

横的声音:

淡之外   我还是酸

 

竖的声音:

酸之外   我还是苦

 

撇的声音:

苦苦苦   苦完我的嘴里就剩了辣

 

捺的声音:

辣完甜在哪

 

提的声音:

在哪呀

是在你哪吗

不在

 

折的声音:

不在

那是在你那吗

 

钩的声音:

不在

 

点的声音:

(振翅声……)

不在不在不在不在在在在在在那在哪啊

 

我们的声音:

也不在我们这

你们这些失落的声音

在我们的头顶扑扇着无形的翼翮

你们只是我们声音的回音

看来是指望不上

我们得靠自己爬着找出口

 

横的声音:

出口出口出口

出口在哪

 

我们的声音:

(沙沙沙……存在者在光滑地面的摩擦声)

这是啥   挡在我们面前的是啥

 

竖的声音:

是啥

是墙

迷宫的墙

扎马尔的迷宫

扎马尔的厨房

扎马尔的迷宫兼厨房的墙

 

我们的声音:

炸什么妈什么儿

这谁啊这是

 

横折的声音:

这是历史与战争狩猎之神扎马尔的家

我们是祂厨房里的腊肉和腌菜

 

我们的声音:

肉和菜

不对

你们不过只是一个又一个声音

不对   刚刚回答我的声音

是两个声音交媾

刚分娩的新声音

 

横撇的声音:

新声音音音音音音

我是两个旧声音流血又流汗

团结斗争开辟出的新声音

 

横钩的声音:

新声音   哐当哐当哐当

 

我们的声音:

我们怎么听到了火车碾过铁轨的声音

 

横钩的声音:

火车碾过铁轨的声音  

对了

一半

孕育我的那两人

确实是两个铺枕木的

但方才那声音却不是火车碾过铁轨

而是火车碾碎

他们被过劳吞噬

变为中空的脊背

 

横折钩的声音:

杯杯杯杯杯   一杯接一杯

我一刻不停   一杯一杯地为别人接

却没有一杯属于我

 

横折提的声音:

我也是   我一件接一件地绣

却没有一件属于我

 

横折弯的声音:

我也是   我一块接一块地打

却没有哪怕一根螺丝属于我

 

横折折的声音:

我也是   我一日接一日地劳动

却没有一夜公民当享的清闲梦敲我家门

 

我们的声音:

历史   战争   狩猎

那么那位三面神长什么样子呢

(沙沙沙……在地面的摩擦声,停下)

又是一面墙

 

横斜钩的声音:

一面墙挡住了你

那就看看头顶

张开你的第三只眼

如果你没有

来   我把我的一只借给你

 

我们的声音:

谢谢

噢   我们看到了

我们看到了   或者说模糊感受到了

一个轮廓   在天花板上倒吊着

那是啥

一颗发烂的腌大白菜

 

横折弯钩的声音:

才才才才才

才不是那是敛起翼膜陷入长梦的历史战争与狩猎之神

 

横撇弯钩的声音:

神   一位夜行者   一只庞大如饥荒的果蝠

 

我们的声音:

好吧

我们还以为

是被谁吊在天花板的烂白菜

那既然如此   神啊   醒来吧

我们向你乞呼

扶助我们

向我们伸出你的臂膀

 

横折折撇的声音:

臂膀   我们的臂膀已被剁去

丢入炖锅   卤成肉蹄

 

横折折折钩的声音:

剔光我们的头发

敲开我们的脑壳

烹涮了我的脑浆

 

横折折折的声音:

将我的血放净放光

将我的骨头撬碎挖髓

将我的心肝肾扔进了沸水

 

竖提的声音:

谁呀   不要打扰神

祂正在崎岖的永梦荒滩上狩猎

祂的军团   祂的战车   祂的铁箭

正如滚滚狂沙向现实奔来

就如天花板上的水

正往天花板下渗

虚构的暴动在渗入现实

它们在撞击现实的牛角门

 

我们的声音:

一颗又皱又爬满苍蝇的白菜

一层一层剥开

内里正施行残酷的屠戮动乱之道

这可能吗

 

竖折的声音:

可能吗

只要神还在沉睡

无法展开祂那对无尽的夜翼

抖去祂翼膜上不公与苦难的虱螨

发出自己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吱

 

竖钩的声音:

 

竖弯的声音:

 

竖弯钩的声音:

 

竖折折的声音:

一只   手

一支   枪

一枝笔

一把纺锤

一袋种

一个能大声喊明我们的态度为我们发声的声音

 

我们的声音:

神在酣眠

神在做噩梦

可我们看不清

只有三只眼睛的我们

只看到一颗皱巴巴的白菜的模糊轮廓

 

点的声音:

让我把我的一颗眼珠借给你

 

我们的声音:

我们看到了

菜心里   一片血红色的汪洋

在一处由蛆虫化石堆砌成的

明艳的玫瑰色岩阶上

我们见着

一伙头戴高礼帽的人

把神驱逐出了一行诗   那是祂的庙宇

他们扒光了祂的衣服

让神成为了申

 

横的声音:

来   再加上我的一只眼

 

我们的声音:

然后   在明媚春光中   一个头顶果篮

到城里叫卖的乡间少女

伸手拿了颗野苹果给流浪的也

此刻   那位昔日的神

退回了更原始的状态   不再是祂

而褪为了一颗神秘如无底黑夜的种籽

 

竖的声音:

也装上我的眼珠   再往内看看

 

我们的声音:

再往内看   一个人   向一个申

交出了她自己

她交出的不是果子   而是人自己

于是申成为了伸

 

撇的声音:

加上我的眼睛   然后呢

 

我们的声音:

然后伸伸手

然后伸在施救于人

如今伸在求救于人

 

捺的声音:

学习终日劳动的蚯蚓吧

再深挖再细瞧  

我把我的眼也借给你

 

我们的声音:

那只手

是和平与种植之神的绿手

不   那也是战争与狩猎之神的红手

互为手心与手背

 

提的声音:

我们是谁

我们比神更像一颗白菜   烂的

但仍有人比我们更像

一颗白菜   烂的

而总有人比真正的烂白菜更像

一枚发臭又发烂

令人作呕的大白菜

 

折的声音:

烹饪它

吃下它

消化它

我们   在这黑暗迷宫中展翅纷飞的声音

我们的肉体早已成沙

一张张嘴早已缝死

而我们   则像只只蝙蝠

在这墙甬间没头没脑四处乱窜偶尔还撞墙

 

钩的声音:

此处是历史与战争狩猎之神的厨房

此处也是历史与和平种植之神的厨房

神就是伸

向他人伸出援助之手的我们就是伸

 

我们的声音:

我们就是伸   我们看见了

此处曾是历史与战争狩猎之神的厨房

此处也曾是历史与和平种植之神的厨房

此处曾是我们所有声音的厨房

我们在这做饭

我们在这吃饭

在这挨饿受冻睡觉

很久以前   有伙人闯了进来   霸占了这

现在我们成了这砧板上无言无形没有嘴巴的肉与菜

 

点的声音:

是的

那只是一颗被挂在天花板上的烂白菜

烂到滴汤

 

横的声音:

不存在神

 

竖的声音:

除非我们彼此交换眼睛

见他人之所见

坚持为自己与他人吱吱

 

点的声音:

我们不是某张嘴的尾巴

 

横的声音:

更不是跟在尾巴后的流浪狗

 

撇的声音:

那就让我们呼喊吧

让我们振翅

让我们寻找彼此汇于一处

 

捺的声音:

让我们呼喊

 

提的声音:

让我们振翅

 

折的声音:

让我们寻找彼此汇于一处

 

我们的声音:

我们看到了我们看到了凭着所有人借给我们的眼睛

我们看到了过去看到了现在更看到了未来

 

横折折折的声音:

你看到了什么

 

竖折的声音:

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斜钩的声音:

你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我们的声音:

我们看到了我们所有的声音汇于一处

包括我们   我们正在汇为一颗巨茧

 

竖提的声音:

(巨大纷乱的振翅声)

我们看到了我们所有的声音汇于一处

包括我   我们正在汇为一颗巨茧

 

我们的声音:

我们在破开   我们在竭力撑开那对巨大的黑翼

 

横折折折的声音:

我们在竭力撑开那对巨大的黑翼我们在竭力撑破上锁的喉咙

 

我们的声音:

一面墙倒啦

(轰塌声)

 

竖提的声音:

墙被撑破

我听到了

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压迫我们的墙它们在接生自身的毁灭

(向远方无尽蔓延的轰塌声)

 

我们的声音:

无垠无栅的目田之翼

只要撑开哪怕一点

 

竖折的声音:

(巨大纷乱的振翅声)

当我们展翼凌天   对着弯月吱吱

和平与种植的时代便会到来

当我们倒挂在墙   敛翼成屋檐的腌白菜

战争与狩猎  

就会在噩梦中不断开辟战场

发酵   直至冲破梦之虚构   撞塌现实中

那堵虚假的和平之墙

 

我们的声音:

塌啦

(轰)

 

弯钩的声音:

塌啦啦

 

竖钩的声音:

塌啦塌啦塌啦

(轰)

天花板崩塌啦

(一阵沉默)

 

所有声音:

(突然,万口同声)

可为什么仍是一片黑暗

 

我们的声音:

不   这是真正的黑夜

瞧天上   有星光

 

(滋滋滋……录音带走完了一个阶段,破壳,蠕动……吮吸寂静的乳头……)

   

 

      

     

第五百六十三段录音带:拉比哈星 | 眼与口的对话

 

 

一座迷宫。正午。两枚硕大燃烧的日轮,有如马车轮撞上了石块,凝滞在天穹。阳光被高墙阻隔投下阴影,一个年轻的女拉比哈人,站在阴影中躲避头顶那对窥探一切的金瞳。她贴着墙角,上方传来拉比哈鹦鹉的鸣叫与扑翅,偶尔,还掉落几句它们模仿拉比哈人的冷笑话。我们,与其中几只站在围墙上,用喙梳理着羽毛,底下,是那个女拉比哈人。

 

      女拉比哈人:

     (口渴难耐)

      我,在这尘世之墙下流浪,已有三百一十八载。

      远离父母,远离星辰般可爱的兄弟姐妹,

      一切只因我成年,于是

      我如熟透的果实脱离枝头,为履行

      我们一族的使命,独自探索

      这独属于我们种族的命运的迷宫。

      这一路上,我贴着墙走,偷听

      头顶那些学语鸟的午后茶会。

      它们个个生有一对可以飞越无限

      从天上欣赏拉比哈人悲剧的翅膀,

      我跟着它们话语中的地图走,

      只因在一个路口转错方向

      而陷入唾液之洼干涸

      口舌濒临皲裂的境地。

 

      男拉比哈人:

     (衣衫褴褛,像条流浪狗,从前方的拐角爬出来)

      水!给我水!

      我昨夜梦到今天醒来时,

      就会有水从天而降,乌灰色的云

      会裹挟着鼓声,驶临我的头顶

      我的生命将会如一粒麦粒,

      被那些与这迷宫一同古老的鸟儿叼走。

      我将久违地做起一个梦,透过

      一颗晶莹的玻璃珠,西风

      将迎面刮来一个水的世界,我称之为海!

 

      女拉比哈人:

      (远远地关切,虽痛苦,仍露友善)

      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

      我唯一的水生存于我的眼睛里

      那些水并不能解渴,反而

      只会点燃人们心中的苦涩火堆。

 

      男拉比哈人:

      啊,我已有一万五千年快没有遇上同胞了。

      这些过道中,我只见过那些迷路

      的野兽,我与它们互为猎手与猎物,

      每一次狭路相逢,都是事关生死的搏杀。

      最后,它们,除了填饱我这胜者的肚子

      既不能脱下我忧愁的假面

      也不能冻结带给我痛苦的跳动的心泉。

      姐妹,你使我短暂地平静了下来。

 

      女拉比哈人:

      兄弟,莫要说了,快爬进阴影里,

      我已没有力气走近你,别让它们看见你,

      我母亲说,天上那对金瞳有摄魂夺魄的邪力。

      (费劲地,奄奄一息的他爬进了墙体下的阴影里,而我们,爪勾着高墙,舒适地晒着毒辣的阳光……听着一旁,一对热恋中的学语鸟,叽喳复叽喳)

 

      女拉比哈人:

      兄弟,你的嘴巴可还能吹出生气,

      你能否告诉我你来自哪里,

      或许,你曾见过我的父母兄弟,

      自我成年后我从未见过他们,

      我遵循着我们拉比哈人的习俗

      成年者远离故土,

      寻找拉比哈传说中

      那个叫做“出口”的地方。

 

      男拉比哈人:

      (声音嘶哑)

      姐妹,我来自迷宫的东边。

 

      女拉比哈人:

      可惜,我来自西边。

 

      男拉比哈人:

      我也可能跟你来自同一个方位,我不确定。

 

      女拉比哈人:

      我也可能记错了,

      南和北也未尝不可能。

 

      男拉比哈人:

      同样,我也无法确定

      我到底是从哪里出发。

 

      女拉比哈人:

      (头顶,几只拉比哈鹦鹉飞过,她顶着强光抬头仰望,发出感叹)

      我真羡慕它们,

      这颗行星唯一拥有翅膀

      摆脱所有拉比哈星生命宿命的生物,            

      生活在座与时间同宽同龄的高墙迷宫之外的领域,

      既知道迷宫的出口,

      也知道生活的出口:

      一个超脱过去与未来,

      在时间之笼内外蹿跳的种族。

 

      男拉比哈人:

      (艰难地翻身,面朝天,眯着眼,艰难地嗫嚅)

      我曾经饲养过一只,那是我父亲利用陷阱捕获的,

      我们曾想利用它,来抵达那个“出口”,

      未曾想,被关进笼子后,

      它就仿佛失去了预见过去未来的能力,

      与那些行走于高墙之下的生物一样,

      汲汲于吃食且日夜哀叫躁鸣,

      甚至连它们平日十分享受的日光浴,

      最后反把它晒死在了笼子里。

 

      女拉比哈人:

      那你是否听到过,它

      在睡梦中或者受饥挨饿的恍惚中

      提起过“出口”的位置。

 

      男拉比哈人:

      提起过,它还提到了一个

      名为“入口”的地方。

      根据它的梦呓所说,那是

      拉比哈万物的起源地,迷宫中

      所有的生命,都是从那里进入迷宫

      从此从一个传说高墙建在星球边界,

      过道无限宽的地方进入这狭窄的地界。

 

      女拉比哈人:

      听起来既美好又恐怖。

      无限的空间,无限的自由,

      而谁又能保证不会迷失在这样的自由里。

      生活在这狭窄的高墙下的我们

      却世代相传着唯一的使命:

      找到“出口”。故我们永不迷失。

 

      男拉比哈人:

      但是我们依循着它说的梦话,

      依旧没有找到“出口”,

      我的大哥与二哥则永远迷途在了别处,

      或许他们找到了“出口”,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

      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女拉比哈人:

      我们拉比哈人

      不过短短一千多万年的寿命,

      又如何在这与星光同寿

      与大地同宽的迷宫中

      找到自己梦中之物呢。

      我想起了一个词:大海捞针。

 

      男拉比哈人:

      大海?

 

      女拉比哈人:

      我妈妈经常提起的词,

      她说这是古人的智慧,

      在古代,这颗星球曾有一片

      淹没大片陆地的泪水洼。

 

      男拉比哈人:

      我母亲也曾提到过:

      人的泪水,滴成了一个广大的水洼,

      那是多么大的悲伤。

      那不是一个人的悲伤,

      那必是一个种族一颗星球的悲伤。

 

      女拉比哈人:

      愿大海永不复现……

 

      男拉比哈人:

      它从未消失,它永存于我们的眼睛里。

      (呼吸逐渐急促)

      姐妹,我大概就要死了……

 

      女拉比哈人:

      (竭尽全力朝他爬去)

      不,再坚持一会儿……

 

      男拉比哈人:

      我就要因饥渴而死,

      我不愿喝泪水,

      我不愿再承受别人的悲伤……

 

      女拉比哈人:

      (喉里挤出的声似在飞速蒸腾)

      坚持,再坚持会儿……

 

      男拉比哈人:

      我听到了我梦中的雨声,

      就如你所说,就如一根针落地的响声。

 

      女拉比哈人:

      (竭力)

      我,还有最后的水……

 

      男拉比哈人:

      (已陷入谵妄)

      水,给我,快给我!……

      (女拉比哈人吻住了男拉比哈人,一阵长久的缠绵后……四片嘴唇分离,拉丝……女人将她的水送给了男人)

 

       男拉比哈人:

       (喘气,呼吸渐平稳)

       我喝到了比露水更甜的水。

       凭这爱之液,我认出了你来,

       我……是你一万五千年未见的哥哥。

 

       女拉比哈人:

       我是你一万五千年未见的妹妹……

       哥哥……今日就让我们一起度过。

 

       男拉比哈人:

       今后就让我们一起度过。

 

       女拉比哈人:

       与这两堵墙,

       与头顶翼族的窃窃私语,

       与因我们而将降临的未来万代。

 

       男拉比哈人:

       就在这。

 

       女拉比哈人:

       就在这。

 

       男拉比哈人:

       留下吧……

 

磁带到这……看着他们似要在此永远止步,忍不住,我们用聒噪的嗓音,喊道“‘出口’就在前方左转,‘出口’就在前方左转,那个传说中通向天堂沃土的‘出口’!”

两颗太阳已偏移。午饭后……睡神,在迷宫中四处散步消食……他们相拥睡下。到底哪出了错……我们与他者为何永远显示在连接中。难道,是他们在迷失道路的同时又丢掉了感官。所有的旅行者……都将如岩蜥,会在路途中逐渐蜕去自己出发时的目的?而在一次小作休憩后,他们永远留在了那……就比如被名唤为爱,但实则是永不戴上孤独之枷的诱惑拘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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