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湖边

——给K

K，愿天空减去你不等于土地。

秋气升腾，白桦林中百兽漫游。去吧。他说

    我要自己挑故乡。

先到。到南方，清澈的湖底。泡沫。

一片未言说的句号。再到北方

拂去灰尘，噩梦的白床单。噩梦自身。

到中部。大河，流淌药。（你的心搏

不息地推动药）到八荒，

那里有铿锵的名字，黑名字。

    屏中，两个乡愁的幸存者这样穿上黄昏。

最后我们让船头压入河沙，浑身被

一滴轻易干涸的泪湿透。

到湖边，我玻璃幕墙下的新家。空间中什么缺失着：

许多不幸等待我们用身躯填满。

睡梦中你哭泣，夕阳与母亲的样子从你

眼底汇入一大捧湖水。像屏中

你代代先祖数千年撑起小舟，不停地剥去湖上

接天的鸟群。

运河端午随想

我能听到你们在床下

隔着一层雨雾细碎涟漪

捕猎、繁衍、为长命的绣球花延续光阴。

哦大运河，我漫无止境的卧榻

季节铰链在你内部往复开合

吵我辗转难眠。

从江南至塞北你弦歌连绵，欢庆

海潮与鱼的消逝，灰河沙落在水面

 每天我都在哀悼逝去的一天中度过

而你固执 将植被埋入船尾烟障和泡沫塑料

偏要他蓬勃。再过一千两百日船成为朽船

归于你，长眠我瓷枕内

锈脱的灰尘、带壳稻谷、民泪

    自南向北逃离我垂拱平章的旧梦。

大雨是从我祈祷。

愿有雨幕如被，掩蔽我们：

我们永远等不到杯中冰块融化成梅子。

劝生帖

年复一年，你渐次输给孟夏滔滔的绿

乘悲伤之扁舟至运河下，与我同坐

目光却穿过我看向那绿

你将炯眸传染给我，成为失明起源

听啊，芳草中我重唱

我们住在河上。我住在河上

        便不愿你住在河底

即便打捞船于正午经过集市，日影沉默

汽笛长鸣如许愿，写下救生圈与缆绳

一些清冷的祈求挥着手臂迫近你

我敲下诗行时，所有泪滴涌出深渊

第一次承托你濡湿的躯体，有光直抵藻荇

你并非透明，我写到，因饱满的欢呼发自

脊背，拂去纸笔，我们十指交叠

江南的挖沙船自别处运来从前雨气

青生的石板街，抻长檐角风铃从溺水中

惊醒诗人，从弦歌中复苏，浑身沾满新柳

此刻一念穿心，无文字，亦没有语言

你太勇敢。明知我们将重复万物的生命：

他说血肉有情，温补胜过草木

便不采芙蓉而采凝视，采我心跳与肺的翕张

听啊，我唱：愿你忘掉那美人

而祈求向更暖的地方走，破开河湿冷的

表皮，随我走

就忽略何时从水里出来，唱橘颂，祝福

迎向你缓行的千万种悲欣

万物可爱

——致哥哥

你曾将泪水放到铁轨上阻止列车。

哥哥，你说万物可爱，但他们仍逼迫你说

冬日里西湖平如镜。新的灯光

每夜、每夜沉入水底，照亮它孤独的肝脏。

圣诞快乐。我们都曾反抗过

什么，就像我对面坐的那个小小神明

反抗过五月  残忍地  践踏自由沉睡的大地。

此处街道倾斜，我跋山涉水，为催开

他久违的芍药（笑），在五月剥夺着什么：

或许被我唤醒的花木正睡得酣畅淋漓，

被死亡的凶兆裹挟，隐匿之神，

——你竟用我的名字呼喊整片山岗。

饮酒之后，我看见天开了

早殇的鸟群正降下来啄去我身影。

哥哥，当你说万物可爱

你是否知道我每次哭泣都被火车路过

是那些目光照亮浓雾弥漫的夜

在金属内部，一些车轮碾着离去的叹词

是铁刃研磨过的我受伤的肋骨。

但我仍不能停！我不能停，因冬令花草仍等待我

前去开花的脚步。我们都曾反抗过北风的利刃，

任凭自己向寒潮奋飞

或者因你被割伤我得医治。

我无法令自己厌弃山茶花，娩出它们的床榻虽已填满灰尘。

哥哥，当你说万物可爱，你是否点过一盏灯照亮我荒芜的体内

那里潮湿而干燥而充满植被的期待。当你说万物可爱，

你是否听闻过绿皮火车对山峦说出漫长的歉意，为那些无法再开花的

不重要而静默而蜷缩如草木的生命宣告我的到来。

想住大别墅的人写不出诗

他已经很久没写诗了

超现实主义像公司隔壁小树林，三过门不入

他蹬着小电动，心里想开着大奔

路过许多面孔闭合的词。像区块链和AI

他知道诗人的牙咬不动这种字眼

便将其丢向人行横道。清晨他起来嚼几篇

微信推文，分析原生家庭，拿新财报漱了漱口就出发

去挣大别墅。

路上那河仍在，奔流地、熨贴着，修复沙洲生长艾草的绿啊

经过许多阴翳之瓦上鸟群停歇，如颂魏晋乐府，如颂奥德赛

此身一掠，背影里花就纷纷开放

这哭泣着喜悦而倾斜着皲裂的路啊……

但他要买房娶妻而

想住大别墅的人写不出诗。

    他蹬着小电动，想着开大奔

不停震动的手机像一根拔不掉的刺，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