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引信还未发，却已焚尽。

暗处的生机已拉响，

蕙风盈入夜，授予你

不可思议的病与热。

是山岳微微肿胀着：

等，一滴头疼欲裂的雨

压临这将崩未崩之地。

身体绷紧，而雷声轰鸣，

（呵，凭什么知性天姿

也不能胜券在握。）

掬一把燔祭的余烬，

尚未醒透，祝辞已出口。

你一分神，鼓膜震动，

就闻声如鬼语磨磨。

兽的眼睛湿润而明丽，

而绕颈的月光愈发天真，

凿深了多情的孔窍。

而阴翳也会滋生出新舌，

根须虬结，借这滑腻的手

我吞吃，劲健而黑暗的肉。

角力的万古愁不知经历

多少朝代。宇宙风丈量，

透明小蛇啮咬着你的心，

不知危险将至。皮脂柔润，

被桑枝连夜抽打的脚踝，

从骨血中萌发出青涩之味。

春水如鼓，雨如热汤，

我已被远古的电流催熟。

2025.4

少年游

一粒青蝇落在桌面上，

循着边沿溃逃。

你松开湿漉漉的鬓发，

濯足，吹花嚼蕊。

抵住了额头，稍倾身

踩入软泥，定住神

一步步摇向更幽深的台阶

满园景象变得沁凉。

午盹醒来，卧游后

就陷入突如其来的亲密。

该向哪阵风鞠躬？

蜻蜓正在晾翅。

嘘，有谁在唤弄乳名，

户牖轻掩，却不为你。

像被遗漏在世界之外，

留在碧水里的笑意。

杨柳会散开金线，

你抱柱不去，而暮色

直垂湖心，将暗未暗时，

风如笺，展开了浮萍。

只是一阵风鼓胀了衣衫，

吹透飘起来的绣帐：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你都向他们招手。

2025.5

影子与鬼

等好久了罢！日头沉落

世界将凉风灌进巨眼

枇杷树下的鬼，蹑手蹑脚

将鞋袜清幽地一勾。

花也睡得更深了。

心思浓烈，浓烈得让人目盲

是什么在无知无觉地抓挠？

有人答，“这天色奇怪且高”*

瞧，风挑起了一帘密阴

往深处又吹了点死气。

日子带着脚镣加快滚动，

有人在惊惶中咬伤舌头。

却见她含恨地去了。

总是在那条冷清的小路上

风吹不止：温柔地、残酷地

（欲言又止、欲罢还休）

焰火也愈发地昏沉，

向壁虚凿出颀长的身形，

像起身舔廊檐的边角：

“我自暗中来向暗中去。”*

伶仃的鬼夜半捻灭了灯花

走到身后。那人垂手而立，

嘘！影子也六神无主，

四下无人啦，也请耐心一点。

*化用鲁迅《野草》：“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

*化用鲁迅《夜颂》：“自在暗中，看一切暗。”

2024.11

声声应

无事发生，正好。

再也不必急于闪躲

不必在堂下趺坐，

窥伺囚室中负伤的虎。

探一探幽暗的事体

抟举无待的深心。

任蝉声削尖秋色，又将

声线扯紧，佯装吐露

新的假消息。劫灰不停，

而恶风波不止，只见

风前灯火里拳拳真意

艳光中浮沉，点染

多病身。咿，禁不住

三更走漏脂粉。金气

森森然，凛凛然，难忍

伤世情，从高绕到低。

字已用完*，把余情隔断

抒不尽涟涟苦热。

宝匣知我，一霎间

我已晚于秋。回旋的鸟儿

如鬼语，如急语，如蜜语

一叠又一叠。且细听，

风雨如晦，含泪含怒含嗔

于未来时声声应。*

*引自柏桦，《礼物》

*化用曹僧，“未来之我的声声答应”。（《桂花树》）

2024.9

暗器

帝国的肉脯就要炊熟，

群山如玉，迢递无名的剑气。

傍晚，待天空肃清了政治，

神鸟的嘤鸣此起彼伏，

摧折怀柔的荔枝。

看，失神的皇帝独坐，

他沉思的面容异常邈远。

灯下，你窥见纷纷的前世：

燕子在梁上喋血，安魂的手

接引不可承受的殷切之雨。

是吧，明月秋风换了又换，

天地一线，孤悬了倒影；

讳莫的音乐讲授着蜿蜒，

四壁穷响，狂舞流水的懒气。

禽鸟的叫声愈加嘹亮。

你渐去的身影迟缓，宁静。

凉叶就要攀上畸树了吗？

峰回路转，轻信就是倾心。

我倒退着走向你，腹背受敌

何不野哭，击碎振翅的薄冰？

2020.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