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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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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丁,90年代初生人,北京大学文学博士,现为同济大学中文系青年教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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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名的约会一再迟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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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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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
他并不知道该不该去那个地方。 摇摇晃晃,颠倒在乡土流行歌曲 塑料色的人造灯光中。三个人 心不在焉也并不是为了伶仃的痛饮。 他好不容易穿上这一身,把劳作了 一天的时辰,细分成方言的寒暄 格言的辣,浇花女园丁葱茏、单调的羞赧。 他也带着气味而来,旋转在落单的 单身男青年后面,用卫生纸反复 擦盥洗室肮脏的墙面,在油污的镜子前 打理借来衣装的熨贴与完整。有一些 隐秘的角落属于他,但更多的女工 迎上来,她们拉拢他不合身、过长的 臂袖,故意围着他,佯装喝酒,唱歌 争风吃醋,又迅速把他抛下,莺莺燕燕 团聚在新的人、新的马赛克出租房 每日变换的生疏面孔之中。这些女孩 有的是手段,年老一些的工人说 她们会为了自己而使出浑身力气。 但她们一下子泄了气,又像是要故意 捉弄自己的残忍,一个一个,身体 叠在一起,口红模糊的印迹,也叠在 渐次隆重起来的、飘摇的鼾声中。 有人在生火,重启油炉,那从光影 幽暗的角落里蔓生出来的,轻柔地用 普通话问,我能吃一些吗,我能喝一些吗。 他们刚刚度过一个完美的夜晚,他 他们三个人,他并不希望这样的时刻 被毁掉了。窗外不知是雨是雪 油镬气很重,吃酒已无心思。 虹
并不是生命中遇见的所有男子 他都会动情,游走在凉薄的希望和 欺骗之间。十九岁,他和刚刚打招呼的 大学生男孩,翻越人墙的泥泞和菜市场 在夏天女人的围裙和污水滩跃起的 塑料凉拖之间,寻一个短暂栖身的位置。 这些单纯的愉悦是很快速的,并不需要多费 什么功夫,在工厂做工时,他知道那些 年长一些的男人,单身的已婚的离异的 都需要些什么。这就像生产流水线 身体的生产也不过是无限循环的耗损 却让他感到拥有青春和自足的尊严。 他穿梭在不同的气味,体温,毛发和喉结 之间,在工棚的污浊和工友们的流言中制造 迷离难测的种种绯闻和动荡。他劣迹斑斑 却仿佛在劣迹中构造了神像,一次次 逾矩于沉闷的秩序和平庸、隔绝的安全。 在任何一个见缝插针的时辰,在无限次 重复、机械的徒劳中,他自认是一个 玩世不恭的自由人,用身体踩踏 清白的热望织成的网。但他唯一的 一点自卑,是在工厂区外围的大学生宿舍 他来自农家的羞赧,暴露在男学生 清甜、涉世未深的无辜之中。 那些单纯的愉悦是很快速的,不过是 飘零中的一个男子,对着走廊上 逐渐升起的云霞,画一个下降的手势。 旗
更像是两个在野地里巡游而 失去了联系的人。浪被激起了,金色的 荆棘的针芒刺过他们淡紫色的皮肤。 这风凉的气候,似乎在更远的一点地方伸展 路隐没了,蜷伏的斑鳞卷起周身密集、伸缩的孔洞。 他在哪儿,你问我,他们曾平躺过的 江边的野地里,他们曾跳跃过的溪流的中央。 像两个桀骜、戏水的人,从更深的泉涌里 像赤身的海,在暝色里汇集潮汐般动荡的火焰。 有一些人沉默,有一些人把遥遥的晚灯点起。 远山浮起安静的轮廓,四野莽莽的低语 把人间的事情轻柔地压伏。有一点点的声音 坐在稻浪的针尖上,从更深的地穴里卷起、铺排而来。 终于,他们在野地里打起灯笼,火光映照在 昨日不曾亲密的脸上。他在哪儿,你问我 试探的语气里有惘惘的不甘。奇异的 是这郊外有无名的巨大,把人的渺小松松地压垮。 而更多的火把燃起来,那迎着风帆的 是火和海的旗帜。他在哪儿,那消失不太像是 真实的,远处的声音也仿佛悬浮在半空中。 更像是两个从未相熟的人,也不赶路 把黄昏和暗夜交错时窸窣的扰动 聚拢在这无人、静谧的山谷。 公共汽车记事 经过孙家疃的时候,上来一群 刚刚下学的小学生。整个车厢变得 快乐、热闹,从人面的冷峭中 抽出枝芽。个头只到大人们的一半 双手扶栏杆的人,握拳的人 还有那些腾挪不出脚的,都看向 他们,仿佛很轻易地从沉默中 接受了那突然来临的喧嚣,措手不及的 加速的奇异。上蹿下跳,伴着 尖利的高音,向窗外跑动起来的 步行的同学打招呼。一个唱起 歌儿来,一群人从地上倏地 站起,是一些放学的歌,并不在 同一个调上,有一些又岔开去 开始经营另一场胡闹,穿梭在昏昏 欲睡的中年人的鼻息之间。这盘山 环海的郊外公共汽车,有时开在 向阳、金黄和玫瑰色的小山林的 公路上,有时躲在山与山之间 丛丛团聚的暗影里。好好地站着 背包整个儿向前,把相机小心翼翼 收进容纳的小袋。看风景的,赶海的 提着打捞上来的海产品湿腥的咸味。 戴着耳机玩手机,踟躇地望向窗外 表情木讷的青年女教师的心事 被喧哗、闹腾的小孩子的啸叫赶开。 这铁罐子一样冒着热气儿的盲肠 在矮矮的山岭里晃荡着它的余温 男孩女孩都走了。一下子,整个车厢 重又恢复它原始的安静,每一个人 回归他的常态,又温柔又无聊地 偷偷窥看四周围的声响。更多的人 上来了,年轻情侣,衣着时髦的 大学生,唯独几个小孩子 寥然地坐在父亲和母亲身边。 在去天文台的路上,看见 空荡荡的校园里,一个男孩 和另一个男孩牵手,女孩子们 搭肩。独行的人,戴着口罩 赶路,或轻巧地斜坐在 大小适宜的行李箱上。我想起 过去的某个时候,学习 在春天的植物中辨认出 它们的名字,晃晃荡荡地 在公路上走,一遍一遍地 走,一遍一遍地打唿哨。 北京西郊的细细烟景 ——给一位海员
看见在山间捡柴禾的人。 不是捡,是在严冷中挥砍 一种无名的静立,肃穆而 耗尽,四处的声光都被 小小的山谷收纳在枯枝和 人工寺庙天然叠合的屏障里。 夕光渐晚了,登山者绕开大路 从旁的石板阶上,一步一步 向山顶空置的楼台走去。 参差的人上来,年轻父亲 拉着女儿,对着冷空气里 落单的麻雀吹口哨。突然它们 从泥土和藤葛的丛笼里 啸聚起来,在山坳里 发出扑簌扑簌、仿佛不会 终止的声音。我们停下来 看金绿色的光影和尘痕 如何快速地覆盖这一种即兴 又绕过山边的金顶,回到 多重声音发散、酝酿的 平台。视野真开阔啊,你说 把手捂在快要冻红的耳朵上。 有农家妇提着空空的手篮 在草叶堆成的山间平地上 望向逆旅人难捱的疲惫、倦怠。 更多的蹲下来,帮助庄稼汉 把散落一边的柴禾,捆成 稀疏、小小的一垛。在山顶 他突兀地,在失了热力的太阳光里 打个转,并且凑过来。快要 冻僵了的两个人,逆着行路人 下山的足迹,倔强地向上走 颟顸的激情并不能摧折了他们 每一步,太平洋伶仃的风里 浩瀚的雨,都是入海的舟音。 远足 一路穿行于城市的郊腹 那些长久惦念的,又再次 熟稔起来。连绵起伏的山 山谷里隐约错落的小庙 无边的溪水、蜻蜓和稻地。 南岭峭拔的风景里散发 熟透的瓜果爬升、沤烂的甜味。 有小孩子游泳,招呼路上的 行人们看他。手臂上有 刺青的年轻人,顶着烈日 无目的地盘桓,大摇大摆地 丝毫不为他们漫长的无聊 感到羞愧。夏天的藤蔓 生长,空气的确是清新的。 车里传出讲鬼故事的讪笑 男孩抓女孩的衣领,伴着 冷酷、嘲笑的声音。女孩们 下来了,戴墨镜的女孩 找不见卖饮用水、小食品的 店铺,又折回来。非常多的 小孩子从河边呼啸上来 停在车窗前向里面张看。 去年春在鸡鸣寺,他们怀着 远足的心情,看小池塘里 还没长开的荷花,手指尖 重叠的稀薄云色。他们刚到 这座城市时,都不是 为了对方,寥然地在城墙下 走一段路。洞开的门野 也好像变得很清凉,带着 湿温的雨。在清凉寺,你说 爬吗?我们就爬上去,再到 石头城,绕回到公路上。 小孩子们走了,他下车 在乡野里从南到北地瞭望。 一座一座的孤峰连结着 他们,又或是连结着 他们之中的任一个 连结着天和地。 石榴
他有时驾车来,在很小的 地级市的机场里见上一面。 面对面坐着,三个人,又或是 两个人,星影寥落的小咖啡馆里喝 人造、速溶的咖啡,不问候 彼此的姓名。年轻的时候 他穿与身围完全不符、过于 宽大的格子衫,戴电子表 男孩女孩环绕他,给他 买电子游戏,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 旁若无人地牵他的手,好像很近 又不近。“我并不喜欢这个姑娘。” 1997年夏天,他去长城,搭顺风车 同道的纤瘦、头发烫卷的男孩 陪你在帐篷里过夜。牛仔布裙子 旅游纪念衫,吹口琴的南方 女孩,混在塑料凉拖、弹吉他的 人群中间,陪你过夜。你写信来 在风和日丽的早晨,说不会 南行了,就留在北地的城中村 种花种草,租一间南北通透的小室。 “我想我可以去小公园散步,看湖上 鸟群的聚散,不至于掳走一些 消逝的光阴。”后来有跳太空舞的 男孩来宿舍,沉默着,把巨大的 晶体管收音机留在你的桌上。 “他还欠我一支歌”,吹泡泡糖的 女孩说,在你的床上坐坐,又 起来,寥落地走来走去。 只有两分钟了,我站起来 手心微汗的潮热被你握住。 值得眺望的是我们在 运动中,就不知身边 奇妙的静止,不至于接近 一种落败。二十岁的时候 我们在风雨里打球,喝 冰镇汽水,汗水直立。在出国前 你说你会回来,另一个人 摇摇头,三个人,又或是 两个人,在登机口灯火迢遥的 暖风里招手,轻轻将我抱住。 聚会 ——寄彬
一些人醒了过来,一些人 往自己小幅度的身躯套上 汗水渍渍的圆领衫。那没有 影子的,晃荡在明亮的厨房里。 或站或坐,分散在小茶台四围 那彻夜写作的,人群醉后 点亮一支烟,如今已是满缸烟雨。 打呵欠的,手臂伸直,往 冰箱里拿一罐气泡水,一口 吞下。牛奶在微波炉里热着 平底锅上传来鸡蛋快熟的香味。 这是无比柔和的清晨,有人 踮着脚尖从快要清醒的人群中 穿过,到阳台上晾晒夜里洗好的 袜子和床单,把鞋子整齐地 拢在百叶窗绿色的棱下。 太久了,他注视窗外的景色 用最缓慢的力气,看管道工人们 如何聚在一起,做好上工前 最后一次例行检查。微风拂面 四处是蓝翎绿海,人群的旗帜 仿佛是迢遥不定的。那最会 收拾自己的,把多毛的手臂 贴在颊上,用呼吸蹭他 光洁的脖颈。“这是 我的……我是另外的。” 那几乎是后来,所有人 醒来,围坐在一起 用一种半开玩笑的、相互 嫉妒的语调谈论起昨天夜里 发生的事儿。那时他们才 二十多岁,还在大学里 他们像看恋人一样 互相看着,像看什么 注定逝去的,那最 平静的又再涌起。 中国的日夜 饥肠辘辘时他们就去离出租屋 半个街区的那家饺子馆。猪肉白菜 是必点的,不爱吃香菇,就着蒜 他把醋倒进碗里。夜声中市影渐稀 他们一起看过的,山峦中的夜色 起雾,挥舞因寒冷而紧绷的缠绕 坚定、痛苦。难道谈论年龄 不是空无,昏天中骤降的雨。 并非艰难的沉默,海船上咸腻的凉 朝开的磅礴,灰色和胴体。酒 过三巡,筷子敲起碗沿,满洲曲 松花江水穿越冻厄与石窟,那无限 壮大、苦闷,照耀于这一日 铺满的雪,一生的爱痛,只这一次 你无法注视那拒绝,尖锐的冷,方言 南方馆子里烟油密布的小角落。 过冰而去有凝固的岛屿,烤火的沙龙 友朋,背错台词的话剧。这暖 比凉更彻骨,更疲倦于中途的 快乐、愉悦。从青岛到上海 他们在甲板上亲吻、说胡话 像是十七八岁,苦哈哈,不知 你茫茫的瘦,黄粱般的苦楚。 朝虹与晚暮 后来雨逐渐变大,竟 把天光收拢在一个窒闷的 大匣子里。你问我,虹 可匿了?春末近夏的 时节,一件单衫尚不足 抵御清冷的寒气。 出门买菜,你问我,可 会做菜?城中来的穷书生 用半生不生的本地话挑 两个白萝卜,水芹,一把 青葱。海雾中有迷蒙的雨云 顺势而落至滨海的村落。 有光膀的人,结成缆绳的队伍 在失温的海岸线上聚成 坦荡的平面。那血碧的胸腔 并不寥落,战栗着,苦行于 这季候的虚弱,病人恙体 窒灼的呼吸。一周数次 你起得早,和年龄大一点的 工人坐小船,用网打捞 海面上的白色垃圾。 几乎在整日的热气耗散后 你才回来,像是退路已尽于 空虚,袖口里散着发腥的泥沼 多日未沐浴的臭气。雨 变大时,秘名的约会一再 迟延,人因昏沉的爱病而 熠熠生辉。远山多盐的角骨 比轻盈更滞闷,更单薄于 修长的冷,晚暮宽大的春装。 这小小的盆地像是铲子 做的,莲花般的手掌一样 浊泥中嶙嶙的苦与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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