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沈至,1998年生于成都。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创意写作硕士在读。他毕业于牛津大学心理学、哲学与语言学专业。有诗集《寻找踏水村指南》。他致力于汉语及英语的诗歌创作、翻译、以及诗歌与艺术媒介的转译与融合。


和我一起读这样一首诗指南
沈至

 

 

雍容时刻

 

我猜想世上最华贵的,是感官中不断地落日。圆桌上一人有三个杯子。通神后,大部分时间我像灯一样吊着:一种训练,重复了多次,让人想起拇指。我们的身体,晶莹的切片,闪烁在虚空中,被呈贡给史诗。度日如年的车轮有三万五千里不朽。我们中最富有的,把方形含进了嘴里,再没有吐出来。

 

 

沉着时刻

 

我遇到奇怪的事,忘记了忧郁。后来,我同一些礼貌的人吃饭,请他们喝冰镇的酒,处理鱼一样交谈。太阳越落越晚。朋友摘下他的帽子,扯开线,编给我一副耳朵,我得以听清许多细节。并感到温暖:我学会了瘫坐,甚至想起脸上的红晕……我担心门口走入我突然吃素的母亲。



隐逸时刻

 

局部有匿名的安全。好在我咽下过你的曲线。一瞬间,灯下的电动车是锚定的黑暗。我最爱的仍是九月。我所见最英俊的少年在给鸭子拔毛。我所追寻的,光滑且疲惫,为了一只犀牛,隐遁于战争的前夜。我一生都在嫉妒。桂花香里,有新的裂变被想象成透明的苔藓,看一眼就能寻回清瘦,但你很可能找不到它。

  

 

柔软时刻

 

夜里我还未降生的猫长出胡须。它用前掌搭住我的膝盖,像我年幼时温柔的暴君:有天她爬上墙壁,一跳就不见了,然后我才明白心指的是另一种东西。涂白的树干冰镇在冬日阳光里。星火不灭,但都退却了。我几乎听见银针落在我偏爱的地面;那些因我的在场而不同的,将怀念我永恒的缺席。


 

 

和我一起读这样一首诗指南

 

动筷子时,能生吞的才叫诗。

你接受偶尔的异样,

但不执着于平滑。

有时候,你甚至以为是

尝到了大海的味道。

坐在火车上,你的想象比牛羊慢。

我知道,你一般去动物园

也不看龙:因为它比你更熟悉

栏杆的位置。风在那里,

你伸手,就可以给高原的心悸打分。

那里,灯光的缺乏正趋于完美。

有一点很重要,我想你明白:

冲向虚无抵抗阵线时,

你骑单车,而我骑的是马。

如果我说我有望远镜,

你还愿意把永恒当作跑鞋吗?

 

 

寻找踏水村指南

 

能做的,就是找到那条河。

它宽阔且湍急,即使那多半

是因为我年幼的瘦弱。

钻出洞子口,我们像一把

伸入沙河源的钳子,右手边的

牙科诊所,你第一次连根拔起的痛;

左手边,那被绿栏杆围住的——

朋友,你说是,那它就是,

即使水清得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我记得的与你不同。

那个弃婴溺亡的下午,姥姥

给我一块拴着红线的玉,

让我至今不会游泳。多少次

在欲望面前我抬不起头:

道德,也就是我的乡愁,踏着水,

穿过雨后新起的浊流。它追逐

一只手的重量,它的神秘主义,

神秘于如今地铁开过春天,而母亲

曾经用春天抚摸过我的头发。

我记得另一座标志性建筑:

蓝顶水塔。真的,回家路上,

多少次,我在立交桥顶端瞥见

它和飞碟的短暂重叠——

而我又折叠过多少午后的彩页。

枣红色大门的背后,花园

用缝隙测量过我对海的渴望——

我窥视过我的一生:

门外,整整齐齐的海马部队,

每晚搬运睡去的人们。

 

 

比喻来自午夜的失眠指南

 

有时候,生活恰恰繁茂于

一些毛发需要不断被修剪。

在那种时候,你对耐心的比喻

统统来自午夜的失眠。

睡眠的窄门,一般只容许鲸鱼通过,

那些被挡在门外的,就只能

抱怨自己的手脚太多。也就是

在那种时候,你明白了,再偶然的

重逢,也不能让童年在你身体里

尖锐地醒来:尖锐,你记得,

磨损于你第一次看见蜈蚣。后来,

我是说后来,它又磨损于鞋带

一样的蛇。这之间还有过

几次温柔的背叛,你记起它们,

就像在雾中吮吸冬天的指尖:

今天下雪了,你还要继续

用鹅毛来比喻温度的纯洁吗?

羽绒能划定寒冷的界限,但你能

保证不翻看四季的结局吗?

如果你惊讶于迟钝的完整,

昭示未来的比喻就变得像针。

要打破你的固执,就必须热爱

你的敌人:它们把缝隙无限放大。

它们有时是你清醒的生命线。

它们现在叫电话过去叫风。

 

 

牛津指南

 

牛津就是,有好多人

在天亮以前

拼七巧板。

 

七巧板就是,睡前故事里

没有了头的

玩具锡兵。

 

比喻是一头刚刚

告别驯化的小狮子。

 

小狮子就是,一个词

就只应该有

一个意思。

 

 

种薄荷指南

 

你送种子给我时可能不知道,

它象征美德或永久的爱。这里边

有些张力,或者矛盾,刚刚好

就是夏天拿它泡水的味道。

它茎叶的纹理止步于回味的巧妙。

它的苦涩很克制,克制得

也有点苦涩,如果你的嘴唇

迟疑片刻,那么轻轻一嗅,

它的孤傲的确很醒脑。

它与气泡的结合擅长弹奏小调:

黑键上,手指一不小心

就跳过了五月,甚至

那些出汗的季节。它的休眠

难忍梦的潮湿而开裂。

很难说,在种下它之前,

我是否已决心做个不开花的人;

但没猜错的话,雨季过后,

每道绿油油的锯齿,都掩护了

花萼曾紧咬过的一些复杂的

逃跑。你知道,其实我不介意

一些土住进我的指缝里:

根须埋进花盆的碉堡,显得

好像整洁比失落还重要。

 

 

把黄鹤楼写成一首诗指南

 

小时候,我应该也去过黄鹤楼。

我童年的房间,还有木头的小模型。

搬家时我弄丢了。枣红色的塔,底座很重。

武汉那座我没印象,但我记得它,

正如我记得烟花、三月和扬州。

有些东西,重到它可以很轻,

像你我身上背负过那些词,

像从前烟花点燃的二月,一转眼就过了。

剩下的火柴,我们用来点烟。

我还不知道黄鹤楼是多少钱一包,

三月就已经快烧到了底,口舌很烫,

脚底仍然冰凉。在这条你借给我的甬道上,

扬州是一块柔软的石头,而你的话,

让我相信城墙的背后的确还有墙。

你随便一指就是一座碑,有字的,无字的,

都挺拔得好像我从来就没有过故乡。

它们是雾也是扎进肺叶里的针。那晚,

你提议,要我把黄鹤楼写成一首诗,

一团阴影就逐渐拉长成形。它吞食

我看到的每一个灯笼,每个窗中

的剪影,从每个傍晚都偷走些金色,

直到今天早上,它的飞檐伸出了梦境,

刺破每一个我们吹大的气球。

 

2021,赠高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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