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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容时刻 我猜想世上最华贵的,是感官中不断地落日。圆桌上一人有三个杯子。通神后,大部分时间我像灯一样吊着:一种训练,重复了多次,让人想起拇指。我们的身体,晶莹的切片,闪烁在虚空中,被呈贡给史诗。度日如年的车轮有三万五千里不朽。我们中最富有的,把方形含进了嘴里,再没有吐出来。 沉着时刻 我遇到奇怪的事,忘记了忧郁。后来,我同一些礼貌的人吃饭,请他们喝冰镇的酒,处理鱼一样交谈。太阳越落越晚。朋友摘下他的帽子,扯开线,编给我一副耳朵,我得以听清许多细节。并感到温暖:我学会了瘫坐,甚至想起脸上的红晕……我担心门口走入我突然吃素的母亲。
隐逸时刻 局部有匿名的安全。好在我咽下过你的曲线。一瞬间,灯下的电动车是锚定的黑暗。我最爱的仍是九月。我所见最英俊的少年在给鸭子拔毛。我所追寻的,光滑且疲惫,为了一只犀牛,隐遁于战争的前夜。我一生都在嫉妒。桂花香里,有新的裂变被想象成透明的苔藓,看一眼就能寻回清瘦,但你很可能找不到它。 柔软时刻 夜里我还未降生的猫长出胡须。它用前掌搭住我的膝盖,像我年幼时温柔的暴君:有天她爬上墙壁,一跳就不见了,然后我才明白心指的是另一种东西。涂白的树干冰镇在冬日阳光里。星火不灭,但都退却了。我几乎听见银针落在我偏爱的地面;那些因我的在场而不同的,将怀念我永恒的缺席。
和我一起读这样一首诗指南 动筷子时,能生吞的才叫诗。 你接受偶尔的异样, 但不执着于平滑。 有时候,你甚至以为是 尝到了大海的味道。 坐在火车上,你的想象比牛羊慢。 我知道,你一般去动物园 也不看龙:因为它比你更熟悉 栏杆的位置。风在那里, 你伸手,就可以给高原的心悸打分。 那里,灯光的缺乏正趋于完美。 有一点很重要,我想你明白: 冲向虚无抵抗阵线时, 你骑单车,而我骑的是马。 如果我说我有望远镜, 你还愿意把永恒当作跑鞋吗?
寻找踏水村指南 能做的,就是找到那条河。 它宽阔且湍急,即使那多半 是因为我年幼的瘦弱。 钻出洞子口,我们像一把 伸入沙河源的钳子,右手边的 牙科诊所,你第一次连根拔起的痛; 左手边,那被绿栏杆围住的—— 朋友,你说是,那它就是, 即使水清得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我记得的与你不同。 那个弃婴溺亡的下午,姥姥 给我一块拴着红线的玉, 让我至今不会游泳。多少次 在欲望面前我抬不起头: 道德,也就是我的乡愁,踏着水, 穿过雨后新起的浊流。它追逐 一只手的重量,它的神秘主义, 神秘于如今地铁开过春天,而母亲 曾经用春天抚摸过我的头发。 我记得另一座标志性建筑: 蓝顶水塔。真的,回家路上, 多少次,我在立交桥顶端瞥见 它和飞碟的短暂重叠—— 而我又折叠过多少午后的彩页。 枣红色大门的背后,花园 用缝隙测量过我对海的渴望—— 我窥视过我的一生: 门外,整整齐齐的海马部队, 每晚搬运睡去的人们。
比喻来自午夜的失眠指南 有时候,生活恰恰繁茂于 一些毛发需要不断被修剪。 在那种时候,你对耐心的比喻 统统来自午夜的失眠。 睡眠的窄门,一般只容许鲸鱼通过, 那些被挡在门外的,就只能 抱怨自己的手脚太多。也就是 在那种时候,你明白了,再偶然的 重逢,也不能让童年在你身体里 尖锐地醒来:尖锐,你记得, 磨损于你第一次看见蜈蚣。后来, 我是说后来,它又磨损于鞋带 一样的蛇。这之间还有过 几次温柔的背叛,你记起它们, 就像在雾中吮吸冬天的指尖: 今天下雪了,你还要继续 用鹅毛来比喻温度的纯洁吗? 羽绒能划定寒冷的界限,但你能 保证不翻看四季的结局吗? 如果你惊讶于迟钝的完整, 昭示未来的比喻就变得像针。 要打破你的固执,就必须热爱 你的敌人:它们把缝隙无限放大。 它们有时是你清醒的生命线。 它们现在叫电话过去叫风。
牛津指南 牛津就是,有好多人 在天亮以前 拼七巧板。 七巧板就是,睡前故事里 没有了头的 玩具锡兵。 比喻是一头刚刚 告别驯化的小狮子。 小狮子就是,一个词 就只应该有 一个意思。
种薄荷指南 你送种子给我时可能不知道, 它象征美德或永久的爱。这里边 有些张力,或者矛盾,刚刚好 就是夏天拿它泡水的味道。 它茎叶的纹理止步于回味的巧妙。 它的苦涩很克制,克制得 也有点苦涩,如果你的嘴唇 迟疑片刻,那么轻轻一嗅, 它的孤傲的确很醒脑。 它与气泡的结合擅长弹奏小调: 黑键上,手指一不小心 就跳过了五月,甚至 那些出汗的季节。它的休眠 难忍梦的潮湿而开裂。 很难说,在种下它之前, 我是否已决心做个不开花的人; 但没猜错的话,雨季过后, 每道绿油油的锯齿,都掩护了 花萼曾紧咬过的一些复杂的 逃跑。你知道,其实我不介意 一些土住进我的指缝里: 根须埋进花盆的碉堡,显得 好像整洁比失落还重要。
把黄鹤楼写成一首诗指南 小时候,我应该也去过黄鹤楼。 我童年的房间,还有木头的小模型。 搬家时我弄丢了。枣红色的塔,底座很重。 武汉那座我没印象,但我记得它, 正如我记得烟花、三月和扬州。 有些东西,重到它可以很轻, 像你我身上背负过那些词, 像从前烟花点燃的二月,一转眼就过了。 剩下的火柴,我们用来点烟。 我还不知道黄鹤楼是多少钱一包, 三月就已经快烧到了底,口舌很烫, 脚底仍然冰凉。在这条你借给我的甬道上, 扬州是一块柔软的石头,而你的话, 让我相信城墙的背后的确还有墙。 你随便一指就是一座碑,有字的,无字的, 都挺拔得好像我从来就没有过故乡。 它们是雾也是扎进肺叶里的针。那晚, 你提议,要我把黄鹤楼写成一首诗, 一团阴影就逐渐拉长成形。它吞食 我看到的每一个灯笼,每个窗中 的剪影,从每个傍晚都偷走些金色, 直到今天早上,它的飞檐伸出了梦境, 刺破每一个我们吹大的气球。 2021,赠高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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