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祝梨,2001年生于江苏南通,华东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在读。获“光华诗歌奖”(2023)、“东荡子诗歌奖·高校奖”(2022)等。

光芒如洪水逍遥而至
祝梨

 

 

1. 浓响

 

接住我。在满座流星雨

到达顶峰的那一瞬,

夜空在响远的雷霆间逐渐闭合。

无穷山峦湿透,重又跌入了更深的黑暗。

可就在这绝望中,和我一起被剩下的,

正使得雨水在白岩上萌发出叶子

使闪电成为年代悠远的吊兰……

接住我吧,此刻,若您也同样注视着

夜的空花盆中,这些

因激动而免于一死的球茎。

 

 

2. 兰花狂热

 

收藏可能是种相思病,

一些夜晚,在猎人垂死的眼中

身形越发恐怖的兰花,它怎么

来不及现身,就已快要将我压垮?

 

视线尽处,充满了愿望的风

即将溢出空气的界限,

它变大,带着点双腿离地的摇晃。

把你的身体全部邀入

那颤栗着的正中央,体态轻盈

像一个散步的人忽地来到他的晚年:

 

藤蔓扭转为一个个小锁扣,黑暗

光晕间是什么委婉地把我拒之在外?

不该出现的铃声,和祈求再次发响的耳朵……

 

并非露水,而是上面粘附的

某些模糊的口渴使我们坐得更近;

听任幕布后,那声音呼啸着

不断消退,直到胸前将自己

幸福地压碎。一再助长了观看者的狂热。

让心把记忆带回初次被瀑湿的森林——

就在潮水尚未发生的时刻,寂静

正和结冰的湖面一样多。

 

一样警戒于变化,不可预测。

没有形体的人,仅凭偶然的细动

自那时起就深深摇撼着我:

说我软弱的手,将由你来反握,

说这里除了某种脚尖泛红的鸟儿

盘旋过的迹象,再没有别的。

在沼泽地,当灌木因雨水的感激

而触电:为何命令人群走出

却又要他们受困于,时时刻刻

 

难忍不去回应你的身体?为何绝望的刀刃

会用唇缘一遍遍接近,那同样惊惧于

自身之深不见底的兰花?

 

 

3. 谷底

 

海水用白天集中搅拌着高空

投递的明亮刀具,余下时间

将岸边圈圈戒指拨动,

吞吐脸庞般的夜气。在冬季,

人们的喉咙正因交谈变得温暖。

暮色中日复一日,随四散的人影

按时消退之浪,到那月下蹒跚着

步步滑向宿醉之浪,多像失灵的舌头

朝虚空不懈描述它打不完的结?

有人叼着火从走廊深处里来,

湿透的礁石底部,几只胸脯

飞快压住了热而抖的星:

返潮后你的脖颈上有尖刀,

有属于黑暗的激情。我们

是那些不稳定和更不稳定的。

 

 

4. Dream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越人歌》

 

你面前随气氛高张的转台是加深我梦寐的晴雨表。是夜,有人从宴会的热度中抽出手。背对所有目光,纸巾擦拭杯口的声音无限婉转,由低到高,窗帘的腰肢在冷气几番掐动下起了又落。借由它意兴疏懒的闪灭,我看见月相轮转间眼珠逐渐占据了全部的眼白,那些原以为会沉寂至死的如今正一点点被暴露在外。为抵抗自身无法解释的庞大激情,群兽缓缓没入黑暗如宾客们同时举起假面。

 

然而火鸟不断变幻的面容我已悉数见过:如何隐瞒那必须与你结合之物?*只能任由它稍纵即逝并且沿途中一胀再胀;风轻刷毛流时我的血液攀涌起赤裸的愉悦。微小的刺激。等到光芒如洪水逍遥而至,祸乱犹疑的船只。

 

届时,我们将互为梅花与炮烙之姿,依靠猛烈的下坠彼此抵消;仿佛沉舟拥楫,耳畔传来阵阵奇异的水香(像宿雨引发过分的渴,频频盗汗者无意间拿走了雾的重量)。危险最是趋向危险情感之人不能自拔的一部分,我将遍历更多更尖峭的挫伤,为了倒逼所有注定纠缠的加速汇合。

 

羞红的痣业已熄尽。我随身带着它们继续不懈地穿越人丛。直至命定的光辉再次从肌肤发出,有谁凭一小片灼热陡然相认了背后燃烧至死的誓约……

 

可那将会是哪一夜?——告诉我,哪一夜,孤星般疾速涉过舞池的你曾强烈地感觉到正被我梦见?

 

*引自勒内·夏尔《修普诺斯散记(1943-1944)》。

 

 

5. Sea

 

是你教会了我:不被烧死最好的办法是活在火中。

——米亚·科托

 

空中日益连缀成片的气候昭示着春天正通过策动所有可能的涌流成为大海。体表的水位计不断亮红,人们借此实时把握这看不见的热度是如何上涨以惊人态势,直至全面地盖过胸脯。像进入真正的海水那样,你的目力会遭到削弱但听觉将变得格外敏锐,一株电话亭在百米之外的光晕间不甚真切地站立,它尚如水草漂浮而城市已遍布了忧郁的鼻音。

 

树枝宛延,互相传递的浪的节奏把玉兰往气氛至高处推举。与暖流汇合后正午也一并慢了下来,四面氤氲的波澜触发着裙下微妙的感受力。游客得以欣赏香气是怎样在等待中一步步削尖了自己,从枝头上跳,扩散沁脾的涟漪。身后,负责一切的风将眼前近乎吹散的腰肢一一撑起:“所有恐怖环绕的画面不再轻易诱人下坠。”这是春天成为大海的好处。

 

真正渴水之人却一时间无家可归。气质薄弱者因感染了自身难以消受的激情而终于病倒;过敏症患者为躲避花粉的蜇伤而下潜更深。情人不再流动,尴尬地远远对望(“嗨,我是说,不会有比一枚露珠吮吸另一枚的方式更美地使我们合并,完整而纯净,如果一生也许仅只出现一次的分神足够目光把你从晚报带回那上面写有我倾覆的地方……”)。溺水者迎面走来,没有呼吸的神色和往常一样镇静:冷与热,向上还是向下,交替地活在两种炙烤之中早已使她的绝望变得心平气和。

 

 

 

6. Fly

 

一个体内亮着灯的身躯,在一个多风之夜振翅。

——罗伯特·勃莱

 

禁止高空飞行之后此地紧挨的屋舍便越修越高。多年来,光是撞玻璃身亡的蓝鸲就足够养活海量的鸟类博物馆。高价聘请的标本师成日端坐在案,沉思从何处切开肌肤更宜于摘取这些樱桃大小的内脏。镊子熟稔地拨开绒发,挨个掐断歌声未泯的喉咙,持续展列着居民中毛色鲜亮的模范者该如何沉默地活在表面。

 

我整夜整夜地镂刻自己。躲避监管的身体折叠成唯一的地图,那儿受辱的方位已悉数标红,预备随时冲出面前的荆刺丛林。成人礼当晚,女孩郑重地将腰肢放入鸽环般狭窄的束带,仿佛补全了这从未有过的体验就能提前适应余生频繁降临的窒息?善感的亲友纷纷掩面,一时间热泪如电流穿过人群*。因幸福而加剧凹陷的母亲,蒙尘的眼球再次擦净时已成为女儿陪嫁的首饰。她未来的丈夫喜爱入睡前不时翻身握住自己的耻骨,垂问那心灵的密室之间是否藏有尚未交出的钥匙。爱是拥抱时他的手掌在肩胛上暗中回收的力度,沿拱廊将她私自建筑的乐园轻轻捏碎。最博学的字典曾记载夜里传出的嗫嚅就和垂危的鸟鸣一样动听。

 

我生有一头红发和被剃去后仍然泉涌的骄傲冠顶。本该像欢情当头的女子,被众人竞相扯下拉链,盘查后背可曾掩盖翅膀生长的印记。他们抓着她的头一再按下去,直到口唇淌血,向家园发誓会从此比专注下蛋的鹌鹑还要恪守德行。多么具有警示意味的场面,令高窗间探头的妇人也惊惧得连连后退。近乎昏厥的风扫过衬裙,激起一排脆弱的响声。我的耳朵里全是泪水,本该像暴雨清洗下奄奄一息的罪人,为避免双脚离地,依靠手肘向附近的屋檐缓缓磨蹭——若被准许的姿势唯有爬行或在阁楼上旷日持久地悬挂,那么你们做吧,而我会腾空,无论以飞行的方式还是上吊。

 

*引自金雯《情感时代》:“热泪如电流般穿过人群。”

 

 

7. Tree

 

谈论火,和所有响亮的树枝。

——康苏埃拉

 

一部分人只是埋头不停地穿过这道林子时,另一部分已然认领了树的使命并将它召唤出的形象日夜从心底内化。湖水成岩的寂静上有风忽逝,令耳廓在熟睡中无故梦见皮革光滑的凉,也有一双孔雀般盼立的羽猎之手始终按捺着自身扎紧的箭囊。你后退的脚步间,草丛正泛起更多殷红的兔眼;你把不停采伐以至尖锐的眼神轻轻搭上了弓弩——通过猎豹陡然变细的瞳孔它要去命中哪颗窸窣移动的词的靶心?死去多时的恋人身体缠绕着垂挂树顶,掌纹交织如藤蔓,向彼此阴影浓密的脸庞投入了永恒的爱抚。在他们之上,雾霭用消失过半的手指取来一片悬崖供旅人们依次躺下,那是幻觉的河谷中唯一可容我憩息的地方:激情与绝望。

 

露珠发烧的季节里,失踪者被历史从记忆剜除的名姓刨花一样静静流淌。你是木匠,熟悉刻度且专注于切割自己,怀抱树枝正打算焚烧至死。持续升温的面孔使空气越来越疼,伤口处,层递的痛感要用火柴一遍遍划亮,以浇灌更多的苦矿。远方,看守灰烬的护林人再度把盲眼架高。那洞孔黢黑,瞄准了面前渐趋浓密的烟幕,他的颜色随着日落加深,预备迎接新的变数:是一股猛兽般接近的芬芳妾身未明,预感中率先离弓的灰禽,出于惊惶的

 

鸟尾上持续涌现的泡桐花。

 

 

8. Fragrance

 

我们的肺是如此美丽而注定地连在一起。

——尤西·帕里卡

 

听闻这群把鼻子培养得过于精密的人,将有概率先一步掌握提纯时间为气味的制法。指针扫过之处,克重的计量值强势淘汰了刻度,于是橱窗间众多款式新奇的怀表纷纷遭到冷遇,而在杂志社所预测的口袋时尚中,斜插一束便携香水瓶极可能成为风靡来年的新趋势。

 

起风时,未经研磨的日子恍若尘埃一样于空气内部壮大。时有熏人的沙尘暴无故掀起,沿着马路中央,刺激无辜的眼窝为泛滥故事轻易掏干了泪水。从中你能辨认出郊区墓地下尘封多年的幽灵烈酒,以及一张张婴儿脸蛋上微弱的奶香。调香师因此变得订单不断,他们接手前途犹如策划精油完美的配比;无可救药的则是些不听话的女演员,出逃后,她们宁可乔装成花店里持香短暂的天堂鸟,每日换水,勤用新鲜的记忆打湿羽毛。

 

我们边散步、边哈气。公园的天色暗下来,寂静中,随星球转动的肺是夜雾从喷泉的方向阵阵飘来,把过去升起,沐浴在对方的鼻息间。你曾熟悉生活的一切。顺着肌肤,多种滋味相碰,并把它再次化为了陌生。还有谁比我更迷恋这一凑近就变得朦胧的世界?仿佛那里藏着身体中央

 

全部的黑暗。让此生无法被照亮的部分,低低地裸露眼前……(数着纤维,唯有祈祷这过程来得无比的慢)而离别,意味着一种气息全面撤出了另一种,在浴室削弱的浓度中,谁正把自己从发梢间彻底卸下,连带着那张芬芳的梯子?——俊友呵,汗腺发达的日子我们曾欢聚、弥漫、厮混,用毛孔鲸吞了彼此的年华以至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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