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郑越槟,1993年生,写诗。

烧完之后仍然是火药
郑越槟


 

万全之夜

  

什么也不做的时刻,多像一层

四处加冕的薄膜,无知地包裹着

每颗充满放弃的心。当理解如浴袍

从世界身上驯服而全面地滑下时

我们全提着灯走在夜里,再怎么亮

阿尔法,都是以最暗的部分相遇

 

 

 

卡夫卡的问题

  

六个小时过去了,又是一个字

也没有从虚空中赢得,他打开窗

外面当然是宇宙,和铺天盖地的雪

他吹着可疑的冷风,一阵比一阵

更像自己的心。想写,想以自己的

死亡来暖和自己寒颤的生命怕是

不可能了。他坐下来,对峙着那些

根本就没有对面的事物,即使已

一无所有了,依然渴求着放弃

那么多的孤寂,只滋养他一个人

他写当然也爱,他没有时间去生活

一整夜他的箭袋都在变轻,不断

射出削好的魂灵,几乎愉悦了虚空

也只愉悦了虚空。他一次又一次

掉下去,在各种深渊里寻找其他人

在地表就能找到的东西,没有写

就活不下去,一定是有什么出错了

很快他就知道问题在哪里,起身

关掉煤气灯,夜因此矮小下去

他熄灭的部分已然见过灯神

就这样,他坐在黑暗中,大雪

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下

好了,关掉灯,他才是卡夫卡

无消息颂

 

 

愿隐没成为我发光的方式

——菲利普·雅各泰

 

没有一个神爱回信。世上的钟声

全都冻住了,得过好一会才能化开

后来遍地都是轰鸣,但没有什么

比从未响过的那一座更像钟了

 

你的锤就是这样找到了我的钟

突然间我沉寂了无数次的钟

响了一下而且就一下而且没有

什么比这一下更能决定命运的了

 

世界不再被震荡之时,在每一件

磨损过的乐器上都恢复了童贞

关上的门又被风轻轻吹开,仿佛

还会有人来。你的未来像极了

河面上越来越小的那块冰,稳定

而又虔诚地融进你本来就是的水中

再也无法被认出来。我也在水上

但我素来只关心舵的事情,一点也

不在乎浪有多大,或船是否会沉

 

我不大会跳舞,但使我靠近你的

每一步都是绝妙至极的舞步,连我

也没办法再跳上一遍。我们找得

最欢的时候,我们在彼此身上藏得

正好,现在我们多像是那双后跟

快被神磨坏的舞鞋,已成为舞者的

一部分,比我和你更加不可分离

 

世上总是充满了一半一半的话

而夜曲能覆盖的超过了夜色本身

我想说的,正如一窝被母猫藏好的

幼崽,还在昏暗中吸奶。就这样

我们互为答复,没有什么消息可回

令全城的天线足足轻盈了一整天

相比于四处去交汇,我更愿意化为

宁静本身,去做波纹一生的侍从

 


蜜勒东

  

 

那天晚上我就是非去蜜勒东不可

哪还有心思去管后面该怎么活下去

写下去。我咬断了庙宇中十万条

祈祷舌,我瞭望了善又来瞭望劫毁

连接还在,友谊全熄,前后皆不

可知,一边是完了完了一边是还有

还有。我无法容忍那么洁净的水

只在远处涌着,我不要我只是山顶

安全得不会化掉的雪,我又不是

为了这个活着的。我推着美妙的因

向着或腐烂或灿烂的果,狂热得

像一件里面并无真实存在的空大衣

被那条刚刚属于我的命吹得巨响

我当然知道这么做有多么危险

 

 

 

那天晚上你也纯净得发烫,生命的

奥丽艰难一开始我很不以为然,很快

就蜷缩成一团,正是日后被你烧得

不行的样子。为什么最后能带来信的

事物本身却充满了死寂,我积攒了

一身无用的火药,为了去空中看一泡

我实际上看不起的小烟花,我也是

到了空中才知道,不太值得却很快乐

只有活着才配得上超过生命的东西

我之所以还非要去,是因为在那一刻

去蜜勒东只多不少地就是活着本身

那天晚上所有穷人都往蜜勒东跑

迷醉与炙烤越少死亡对你越感兴趣

怎么?工资三千,就不配全力去追求

真与美?难道善只是万般无奈之举

那天晚上波纹想做波浪想到发蓝

我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这样的海水

我可以只靠这一点本事活下去吗

你说当然可以,你说行那就一定行

 

 

 

所以我是不是还应该去信点什么

听说世上并不存在能横渡大西洋的

无神论水手。星辰一度也迷惘得

厉害,全靠遥远的寒意来更新夜空

蝴蝶在大晕眩中掉了一地,为了

一点狭小而偏僻的沉迷,谁都可以

飞舞成那样。所以你在那些诗里

找到了对我有决定性的东西吗?

还是说本不可能在火中存活下来的

那部分才叫火,现在才开始烧灼

也就是说,那是早就受过伤的地方

现在才开始痛起来,就像蜜勒东?

那不痛的时候,痛又躲在哪里?

 

 

 

太好了!一觉醒来,发现今天不用

去爱谁,松口气;太糟了!一觉

醒来,发现今天不能爱了,亏大了

我们终于还是被碾碎成这个时代

最精细的饲料,只是价格不同而已

无益地工作到天黑,然后去享用

一大堆有害的快乐。幸运的是我们

只是有点空虚,不幸的是它碰到

什么都会立刻放大。一些人以杀害

另一些人的安宁为生,而一些人

对他们来说,死单纯只是更换棺材

我们终于成为那种任由爱在心里

死去的花,这是我们仅剩的观赏性

然后我们才开。在那个不是过剩

就是匮乏的晚上,如果不跳舞的话

我应该还是在跳舞还是在蜜勒东

 

 

 

我不想占据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

也不想占据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无论命运投掷了几点,我都只走

一步,否则我就到不了蜜勒东

但愿你还能人为地保住一点令人

绝望又令人活得下去的善良,一点

饱含屈辱的自由,一点连全天候

便利店都有的休息,一份深受其苦

又深受其护佑的爱,一个在乱到

谁也看不出的事物上才能放心

展开的隐秘秩序。现在无已不是

什么也没有而是不能再往其中添加

什么了,重要的是无论有还是无

都要使它有所生长,它没办法充满

世界,因为它本身已经太过充足

 

 

 

不要命地往他人或自我的烈焰里

送,我们这些愚蠢的木头真是

一块比一块腐朽、热烈,一次比

一次果决短暂。我们这些介于

木头与灰烬之间日夜发着火病的

疼痛东西,为啥不烧点轻松的枯叶

今天我又向死亡租了平庸的一天

正准备用最强烈的东西来还呢

你完全可以为了什么而死,却又

完全不被它发现,再没有别的

活命方式比这个更激烈、更持久

现在手来到了我们的脖子底下

现在水也来到了我们的脖子底下

现在决不能说的话全都来到了

脖子底下,现在我们都有了一个

丰富的脖子,现在应该怎么办

 

 

 

当我实在不知道该去何处时我就去

蜜勒东,我只能单独去,毕竟无

和无限都无须同伴,有什么事等我

到了蜜勒东再说。所有借助指引

抵达的人,都应该天然地多走一步

这么晚了,还有人愿意聊聊西蒙娜吗

我怕我的心会像那些断绝了香火的

寺庙,跑到山下来偷吃人的痛苦

这么晚了,我们把爱与文学的器官

都聊湿了,却像不负责任的夜露

只顾布施,不能也不愿去解实际的

干渴。我的心比它应有的位置要

下沉凹陷各两公分,不了解这一点

很难刺中,了解这一点就刺不死

 

 

 

所以你的计划就是在连你也不在

那里的地方坐着直到有人爱上你吗

你想好该怎么打扮你的孤寂了吗

我们无非是在等月亮。我们无非是

贫乏地祝福,许点立刻破灭的愿

试图干扰运和命先天耳聋的大编织

尽管我天天到海边,却无一事问

波浪,尽管你说了那么多,我还是

感觉不太好。是不是活着即使在

最好的情况下依然会绝望,是不是

就算已走到这一步,仍觉得会在

上一步掉下去,是不是木头的寿命

主要还是烈焰的寿命,只要还有

火苗,即使再微弱,你依然有一种

极辽阔地被自己暗中保护的感觉

 

 

 

据说河中石在写一部从激流中

听来的自传,在最赤裸的那一块

我们都曾被智勇双全地抚摸过

时代的分心工业正在疯狂地舔尽

人的盘底,水流到这里也难以聚起

所有软件都在供奉一个大撕裂神

不被察觉地从自己生命中走开

看上去很容易,实际上也是如此

你有多久没服用本心了,你在

夜里做出的决定,多少次是孤寂

在决定?谁都知道,在痛苦和

无限面前,我们得靠无知而不是

知来增加美,因为试图使它们减少

是不可能的,有智慧没智慧的人

最后都是选择大醉一场,不然生活

怎么还会一直处在它惊人的开始

从现在起,我只是天真地感受

苦热凉甜,不再区分土木金水火

决定了,什么也不烧的时候火

是怎么烧的我就怎么爱,决定了

谁最为孤寂,月亮就跟谁回家

 

 

 

良夜轻移,有顺从月亮的万古意志

最后一朵云带着好人才有的疲倦

在如苦如厄的金风中,我们再一次

如其所是地负荷了、忍受了、卸下了

人本不该有的货运,在那片沉寂中

有世上最好的交通。现在的我们

比任何时候都更属于自己也更孤绝

特别想立刻化点最远的冰给水听

火车汽笛一响,使不在站台上的人

也有就此诀别的善良欲望,我们

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是时候

去死亡里交些不用说话的朋友了

说好了,要做彼此在无水之处的

永恒波浪,要活到互相找到的一刻

那个晚上我们朝蜜勒东永不回头

一路疾行,简直是各暗各的心

 

 

 

无所住颂

 

手心一不握住什么,立刻就

变得贵重起来。了无牵挂固然

畅快,有所羁绊甚至还要更美妙

大醒牵着无数小悟,如雷霆后

紧跟细雨,小凋亡后来了大发生

 

雨就落在我身上,我没有什么

特殊之处可以让雨不落在我身上

风还是如同创世之初那样吹拂

一次微弱的解放神学。流血

和受伤的位置却早已不是一处

 

彩虹暂时飞寂色相永远驰骋

滚石不长青苔碑刻也迷上流动

阳光炽烈水波轻柔,毁灭已逛过

全城每个暗室。生命何其难搞

烧起来受不了,烧不起来就更是

 

到处都是可以停靠的光明港

但没有岸,岸要扑朔晦暗得多

竖满了吞没人的高草,需要

用双手和很多很多的孤寂才能

拨开,拨开也可能不是自己

 

人不是在屋宇完全建好的一刻

才住进去的而是从第一块砖

无爱栖身时,一路的激流急火

都只是跳板而非居所,达岸舍筏

我应该第二天就从真理中搬走

 

我从未想过在任何地方耽留

即使是在全然的幸福当中。莫

依偎,Moor your heart nowhere

斩断所有缆绳时,生死心才会

出现,正如帆只是风迅疾的发明  

 

诗人在没有地方的地方也能够

存活下来,他必须如此,必须在

烧完之后仍然是火药,长久地

一无所获一无所是一无所求

不知要去哪里但总能去到那里

 

如今我只想在神之枯地做一小块

充满了拍击的顽石,在新生夜

偷食摩灭之妙,在悲喜浊流当中

永远翕动着一对爱的嫩鳃,在

晃动的世界里拥有一颗不晃的心

 

 

 

奶奶

  

她追求清洁和畅通,因为这是对

器皿和管道的要求。她很清楚烈火

对自身枯木所具有的优势,烈火

对此却一无所知。卖菜的人都晓得

面相不好和略微残损的,要藏在底下

因为是整筐批发,基本上发现不了

但她还是会担心那些次品各自的命运

多像我们爱时的状况。她如此顽强

勇猛,几乎让我忘记了她一直在受苦

眼泪是人和自己最后的交往,我曾

多次发现她在暗中啜泣,那是一种

知道自己很小的东西才会发出的声音

现在她死了,使她死掉的主要事物

不是衰老和疾病,只是活着本身

她对我的爱跟对我的不了解一样深

每次她目送我离开家回到浑浊的

大世界,就像看着她最贵重的宝贝

正在一把做过手脚的秤杆上任人测量 

 

 

 

第二个浪

  

我的火焰还在寻找生活中尚未

被痛觉发现的部分,在大风起时

辨认不是因为风而动摇的部分

比台风过后一瓢一瓢往门外泼出

积水的人还深地,我坐在三层

黑暗后面望你,很有月亮的一望

正如灵魂的病痛就是灵魂本身

苦与甜都只活在宇宙的汁液部分  

 

我们相信大风能卷来真理的一角

我们在顶层豁开的飘窗前吸食

同一份半是听半是讲的浩大岑寂

它主要由恐惧和痛苦紧急构成

虚无一度是离这颗心最近的驾校  

当某人突然来到完全的自由中

一定是他的绳子先被吓到。无须

真的到荒野中去,因为在这里

我们对自身的恐惧甚于任何荒野

 

你最知道爱的时分,恰恰是在

两次爱辉煌的间歇,你能看见的

第一个浪都是穿越自身的消亡

而来的第二个浪。回音之所以比

本来的钟声还要令人着迷,是因为

我们不知道它就来自于我们本身

 

最圆满的夜是那种一人一半的夜

在剥开对方的过程,总是我们自己

暴露得更多。爱只会以最小的火

出现,如果必须有火出现,尽可能

舍弃不必要的杂音是诗的第一声

叫喊,写就是用最少的生抵御着死

如果四周的时空不像受伤的形体

全都绷紧了,那么你就还不是在写

 

太多只能紧握不放,却不能打开

来看的东西,我宁愿做那被握住的

我宁愿我是残缺的,因为每一件

完美的物事想必都做过自己的刑具

灵魂不喜欢被它自身的匮乏外的

事物侍奉,我们缺乏能把自己扔向

极空处的绝对一掷。夜雨之所以

能够穿透一切,不是因为小而锋利

也不是因为掉下的每一刻都在爱

仅仅是因为万物的内部尚且有虚无

 

有时候我怀疑对于整个存在来说

我只是拿着它的火把部分,而真正

拿着火焰的其实只有正在一夜夜

矮下去的那截木头,我全部的努力

都只是为了缩短这截木头的长度

当然能成为这样一只手那就更好了

这是只只事捡拾、采摘、清理和

掩埋因此没必要保持干净的手

我在至暗的水中一握住就明白了

这是只能够真的把我们拉上岸的手

 

 

 

拉氏第二钢协的诞生

  

1897年拉氏《第一交响曲》首演

即遭惨败,四方恶评令他如堕深渊

几乎全盘否定了自己,接着便是

无休止的酗酒。此后整三年他彻底

停产,哪怕有托尔斯泰亲自开导

他还是一蹶不振。后来在心理医生

尼可莱·达尔的建议下,他回到

伊万诺夫卡疗养并遇见后来的爱侣

 

有一天,拉赫玛尼诺夫从治疗中

回来,突然被那架旧琴叫到了

琴房中,此时他已经有很多个月

没有碰它了。他在琴前长久地

站着,像一个终于上岸的人

不知道在奇异而新鲜的大地上

如何踏出第一步。在开始弹奏前

那架钢琴就已经知道自己是钢琴了

 

 

 

绝对清晨

  

比今天更久远的事物还未诞生

我愿意保持爱的无类别、无面目

无来由、无花果、无休止,就让它

只是无心的哼唱,永远不成长为

真正的乐曲。现在我也可以是一个

还在远去的人,失落什么都只是

比无限少一枝花而已。刚割回来的

艾蒿丛散发着激越的清香,其中

免不了一些死的恳切。小憩无疑是

睡眠中的极品,露水不关心永存

压弯的草叶仍然比什么都倾向于爱

 

 

 

宅女日记 

  

爱情总是引诱人去经受这种或

那种一定和自我匮乏有关的疯狂

和疾患。最为不舍的事物,舍起来

真是壮观剧烈又漫长,几乎像是

第二次得到。她不敢欲求任何事物

因为根本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这一次她罕见地想去贪恋什么一下

又不知道该拿这份热望怎么办?

她在每个月微薄的薪水上,感受着

养活自己的美妙和痛苦,幸福是

一定会有的,只是还不至于低垂到

让人伸手可摘的地步。就在爱情将要

什么都不是了又最像爱情的那一夜

树干拦腰截为两段,她却还在断口处

痴迷锯屑的清香。她以前就不喜欢

自己,现在仍是,世界并无什么变化

但是唱歌会让她感觉不到有什么正

掐着她的脖子,至少有那么一会

再一次她轻狂迷快地孤独起来

她决定好留在这里了,留在我们

这片充满鲜花又生死交加的大地上

 

 

 

分散的基督

  

我可能什么都想要:

那每回无限旋落的黑暗以及

每一个步伐升盈令人战栗的光辉。

——里尔克

 

 

 

这一次寂静会选择更深的寂静

而不是丧钟来作为它开裂的巨响

我离自己的声音还很远,被迫的共鸣

是神在万物之上抚摸过的光滑平面

我愿如此受惠于重击,但愿辽阔能够

维持一整天。我,我们经过苦与甜

幽暗的重组,足以忍受一个孤绝瞬息

对我们的总牵引。在最后的会面中

所有枝条必定都有着火灾的明晰

谁不想在树冠之上取得烈木的宁静

谁不是站在无知的焰苗想去拉回

爱因此被烧退一尺的急迫边缘

 

 

 

尽管眼前的夜空一片漆黑,但我们

仍属于那些遥远且有次序的事物

会群星一样庄严地到来,带着

自证的光亮,好像全部紧闭的岁月

都可以被缩小为一个开锁的瞬间

 

晃动的江面似有一个决定在形成

山壁上一再退却的爬山虎,什么风

都想来考验一把,你守卫着灵魂

寂静的农业,我的内部跳跃着只舔

黄金的鬼火。无可救药的晚风中

万物都友善地抓住自己偶然的两端  

坚信自己与神的薄片恒有共振的

一瞬,心荡神摇者都只能在不完美

且仓促的平衡中相见。你眼看着

一天的恶习在佛教般的浴室里发光

热水全在追赶一次漏电般的顿悟

 

 

 

在四分五裂的黑暗中,群星接受的

是针线的教育,就怕神漫不经心

编织着的线终有一天会对我们构成

决定性的大网。通过一块焚烧多年的

烙铁,时间终于完成了对你的灼烧

这个过程多像爷爷在冬天裂开的脚底

充满猩红的经验。我们的全部努力

不过只推动了神脸上那块冰冷的肌肉

来形成那朝向我们自身的轻蔑一笑

 

 

 

心中须有巨大的幸福才能平静地

站在海边,这里的每棵乔木都在等

它的十二级风,每个浪大的地方

都已形成护堤,我没有,我是海水

稍微抬高一点就会被淹没的地方

 

岸上是我逼退过潮水三次的老船头

平静离我仍有三十公里,像总统

一样忙碌。我羡慕温带无波的海面

有一个冷暖流交换的底部,我想

摆脱精确的预感以免未来过分涌动 

我庆幸上帝忽远忽近的火焰是我

不可兼得的光和热,我还渴望一种

能在我内部形成平原的广阔打击

而且只要这个。你是否会再一次把

自己的清水暴露给只想下来抓鱼的人

 

 

 

码头上的抽烟者有一次万物都穿过

火焰的虚脱,正吐着轻蔑的烟雾

长堤把货轮有限的寂静全部吸收到

大地的肺部中,化为一阵离岸的震动

现在,一切完整而彻底地是一个夜

 

一无所求还不足够还得一无所得

在已经失去的和尚未拥有的事物间

有一次横跨生死的远程教育。在这个

我们偶然理解过的世界上,充满了

从生活中爬出来,就再也钻不回去的

贫瘠真理。你会在怎样的夜里开始

那种什么都得不到也愿意归来的旅程

 

 

 

无论最终磨损为何物,我们都只由

互相认识的尘埃构成,就连神也只能

通过我即将成为的那个人来毁灭我

命定的黑暗中,有更大的天体在率领

大地的每个裂缝都充满闭合的激情

寂寞勇敢的水电在灌溉我昏迷的中枢

你则像条疲倦的老狗,带着将军的虚无

仍在以仅剩的全力跟随它莫测的主人

 

一直持续和立刻中断都不可能,夜雨

醉人的进攻,竟和爱有同一种无论

如何也留不下来的痕迹,无论何时你

都必须带着抵得上两个人的宽恕来

我们一边形成不必要的外壳,一边以

预言的姿态来突破,为了得到一点

光亮,我们甚至应该先失去一切

 

让心中离钟声最近的巨铁紧闭起来

变沉,并且在它最不愿意的地方挂起

忍受神的日日撞击以获得钟的辽阔

半夜醒来,外面弥天大雾,其实不论

何时何地醒来,外面都是弥天大雾

在生活无情的砧板上,你只能流一些

不算勇敢的血,扭动天真又快慰的

躯体,希望还能给出一股刮鳞的阻力

除此之外还必须在和世界的对峙中

仍然让清澈的水从你们之间流过

 

 

 

骤雨,破旧的吊灯,所有昏暗的神明

都倒挂着,都拥有发达的细节,在

重力的订单中熟睡。频繁交替的心灵

像输液架上的药瓶,最终的岑寂会

伴随着乖巧的药水,一点不漏地到来

我要在困难但清晰的南方滴定自己

 

此时多病的稻谷想必已在晃动的快乐中

拒绝过秋刀的平衡,雷霆应允过我们

一块回响的大气,那大片大片伏在

地表听生听死的秸秆,等待着必然的

烟雾升起。薄霜的消息已传遍所有

无名而有福的枝条,冷风受雇于那些

不可见的事物来改变我们,一旷野

带有苛责的宁静是我今年秋收的全部

 

 

 

正如所有词语都是为可见者生,为

不可见者死,合金中的每次相会

都是普世大火的安排,但愿我心中

恒有一块新鲜的红炭。万物的绳结都

突然一紧也不会使宇宙更加牢固

因为整个文学都是关于震动的故事

 

身处巨大的消耗却什么也没有失去

只因火焰不解纯金的忧愁。总有一些

地方我们无法一起抵达,毕竟群星

分散了才好看,分散了仍然各在其位

仍周旋不已,各自照料各自的城池

 

总而言之不来,总而言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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