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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图 观“国家建筑师”团队在《我的世界》中复刻《清明上河图》有感。 客舍青青,柳色新于汉堡小铺子, 卖炭翁身着标致的红黄, 笑问本店新品,客官一试否? 岸边喧哗里挤出一位蜘蛛侠, 他丢了工作,转行转入游人的合影。 仍然骂骂咧咧,石壕像一场 大火的疤痕跟随他。入夜, 烤架上孜然调教着青鸟腿肉, 戏台唱梁祝,二胡凉如矿泉水, 小情人也像蝴蝶翩然漫舞在花店, 催熟的紫丁香已不识愁的滋味。 坐在桥下,在钓竿和蒲扇之间, 喜悦与失望像清澈的河 摆弄浮标和月影。固然我这边, 亭台无法起建在高架桥,雨水终日 下坠,而公寓楼没有飞檐和琉璃瓦, 能为它追忆弯曲之美。回到河岸, 我深知故乡并非逝去而是从未存在。 天灯有玻璃和熔岩的构造, 浮动在云杉画舫推开的窗格, 几枚闲棋子敲落汴京这流星, 五百元月租的服务器存储千秋梦。 松江府听雨 ——在《江南百景图》 老板在后院砍伐芭蕉树。 他说常有客人抱怨它的叶子 放大了雨声,和愁的分量。 这些天,夜里我需要听雨声 才能入睡。手机里, 我听见雨从某片天空 坠落到地面, 什么都不碰触就破碎。 雨的旅途中没有芭蕉树, 也没有海桐树,没有白玉兰, 没有煮盐场、蟹塘和标布店。 甚至也没有天空和地面。 雨的旅途中什么也没有。 应当倒过来看待这里的一切。 千船泾、嘉海泾、蚕花泾, 豫园和龙华塔,美丽的名字并非 始自废墟,而是终于它。 关掉手机便没有雨声。 在黑夜中努力分辨 空虚的雨如何敲打空虚的芭蕉叶。 终结之后的空虚中,重新学习入睡。 利特诗人卡西瓦的手风琴 为《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而作 ……a red bird that seeks out his choir Among the choirs of wind and wet and wing. ——Wallace Stevens I 奇塔诺湾,这些礁石和浪花, 海鸥飞过像一声声轻叹, 追随着泡沫,诞生、消失。 仍有几处这样的地方, 世界边缘,小螃蟹对棘刺的 造型举棋不定,一株松树 求教青波雀如何驾驭风, 潜行草将花瓣的色彩借给苍穹。 生命依然可以美丽,可以 依托美妙的声韵嵌入你的诗篇, 在这些暂时被灾难遗忘的处所。 II 有时我长久地沉溺于某座 神庙的谜题,或者,在过多的 杀戮中感到自己的眉下 生出一双莱尼尔那样邪恶的眼睛, 或者为了一颗钻石,日夜攀缘, 不知餍足地寻觅速速蘑菇。 一个身影将把我领回, 从荒诞那深渊般的手掌中。 一道并非由颜色,而是 由音阶构成的彩虹,出现在天边。 III 练歌台上你教你的小儿女, 用的是同一把琴。它像你我, 像时光的酷刑偶尔也会明媚, 会习惯,阳光美好如同统计表, 习惯于商人嬉笑,推销一打木箭, 习惯于旅行者缓步林荫, 虫声阵阵,畜棚里马在咀嚼。 谢谢你们小合唱团。去修理 大鹫弓的半路,我遇见这一切。 人烂醉在城堡猩红的阴影下, 而汉语未有神射手,能英杰般 灼热准星锁定在怪物漫游的平原。 IV 一种小把戏,可以将汉堡 从画纸中取出。那是过去。 前年十二月,虚拟的圣诞树 摆放在现实的客厅角落。这是 如今,你看,新技术的 野心并没有多大,相比于 我们的诗歌——液晶屏的这一边, 有一天,罪恶也将得到追溯 和清算。但现在,让我们从 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完美的 月亮,同肮脏的月亮之间, 那唯一的琴声。感受它。然后 是琴声中的羽毛、琴声中的星座…… V 然后是琴声中我们的工作。 每天我在工作台前点亮一盏灯, 拾捡着遗珠,仔细地 打磨那些往事,晦涩的迷, 一组数据,某个人的心灵、生活, 在琴声中它们重合于你的良师 每天收集、谱写和死去,让琴声 朝向尚未到来的听众兀自演奏, 让哈特尔海的风箱律动如同心脏, 让海礁那闪亮、颤抖着的簧片, 被诗篇中的泪水一遍遍打湿。
矮人先哲布鲁托的沉思录(抄本残篇)
为《矮人要塞》而作 第1页 昨天我们下到蓝港去 参加祭典,看火炬赛马和年轻人 呼声切开云的小方形 像撒在无上的盐 果利克看中一匹公马 胸前缀饰着香蒲 果然它赢了,一路风驰 而沙地跑道的颗粒安静、整饬 看台和石凳,一切都是新的 被五十多个年头绕开 或者我们疯了,果利克 或者时间是一道河流 它们是在岸上,俯身望着 我们的木舟驶向衰老的河口 第2页 它赢了,一路风驰 只闪烁了四百三十次 这是新记录。我很少数错 引燃火炬是两次 长夜是二十八万八千次 太阳从海中跃起是一千二百次 像一千二百级台阶 大理石,铺设在宿醉的天边 再往上是神殿的箴言 “存在即闪烁,唯无不闪烁” “万有栖身的频率相同且恒久” 可是果利克,听听我的问题 两次闪烁之间的你我是有是无? 为什么那不同于黑夜的黑色 吞没一切,又精确地呕吐? 有时我梦见另一世界 从不闪烁,却不是无 不可思议,如同神 骤然镂空了我们存在的完美 第8页 这时艾迪蒙特森插进来 提出一个问题 “萨古里德,假如有人反对你的主张……” 我怎么答复他? 也许该带他去要塞里 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重新走走 该带他去矿场那个小仓库 它占地只一格,但 矿工们用一辆矿车将它 变成了不餍的深渊 那里铁矿石究竟存有多少 如今无人清楚 该带他去地下水渠的尽头 去我们无法踏足的边缘 去看看排水的小孔后边 那没有缝隙的岩壁 去看看水流到那儿是怎样消失 不过这些他都知道,他会说 这些不就是我们矮人的技术 我们文明的智慧? 只是,艾迪 要我接受这些并不容易 第16页 有时我梦见另一世界 我的菜地也是鹰嘴豆和豌豆 同样的绿,但不是色块 那里无法找到一条严格的线段 奇异的形式,我们没有合适的词 也有一些词突然变得无比合适 比如“吃”和“尝”,比如“甜” 只是在这里,布鲁托 我不再能体会了 在这里我只能知晓 同你们一样 今夜我不打算逃离 我的确主张了一个新神 我的囚牢广大 远非这方洞穴可比 分手的时候到了 我去死,你们去活 我想我将可以尝尝这杯毒芹汁 第23页 几枚草籽,是罕见的纸莎草 埋在盛满橡果的布袋中 贸易马车匆匆离开 去追逐一只雪鸮,消失 在我们视野那道清晰的边界 蒙蒂发现了它们 清出一小块田 四周是肉盔菇,蓝色的荧光 从孔雀石月到来年的霏细岩月 我们有了大片的纸莎草 西里的小作坊将它们做成纸片 装订成两打 然后交到我手里 神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这是为什么你可以读到这行字 我想说的太多,但是 第24页 现在只剩一页的空白 你知道 我们从来只能写二十四页 此后石匠会送来书钉 牧人走了,织工会送来羊毛线 西里会把它们制作成书 将有某颗宝石来装饰它 颜色取决于我们的小伙子 在地下碰到了哪种 它将有许多、许多的抄本 因为是我为它署名 多少年,也许世界步入暮光 在另一座图书馆你读到它 你提高了几点阅读技能 获得一个“快乐”的想法 然后走出门,返回 你视为家的那个洞穴 你不会怀疑你的“快乐” 尽管我的所思是如此的可怕 每念及此,我都会战栗不止 阿拉丁,我遗失的棋子 冬日,星期天。 早晨把下了一夜的雨 收进抽屉。云朵间有位熬了 一宿的工笔画师,他稍不留神, 你奥妙的宫殿便泄露了一角: 椒房金色的飞檐、灯笼穗子、太液池…… 很难说哪里更可能是你的手艺, 云上那片长安,还是 这儿,上海?去年, 你搭火车去耶路撒冷,再转到摩洛哥, 来回花了我好几个梦。地板上, 梦的钢镚 滴溜溜,布施般撒落。 现在你又在哪里呢。用不着猜。 有时候我出门,骑上一辆叫作“哈啰”的彗星; 或者在会议桌上,捧着脑袋, 打一个蜃景婀娜的哈欠; 或者把垃圾分好了类,下楼,分别 扔进标有“开罗”和“华盛顿”的垃圾桶里; 这时,在宇宙的另一端你再次 端起那盏光泽奇异的油灯, 细细擦拭它身上的灰: 漫长的岁月,我一直在等待, 我就是那一次又一次 被你从虚空之中拯救出来的灯神。 无人机 赠s,l,l 我又看见它,在许多年后, 它更新迭代,机身金属的光泽 将往昔映衬为一种塑料。 像珠宝,软禁在橱窗里。 一则广告向你描述它: 机身多么平稳,轻, 它图像的分辨率有多么高, 它的电池,它智能的矫正, 有多么适合一个前程远大的青年。 可我早已没有了飞行的想法。 我的风筝毁弃,高悬, 在童年明媚的树梢之上。 我木板飞机的皮筋被斩断, 好时代的刀刃如此锋利, 经年累月,将天恩镌刻在我的脸。 那些美丽的日子我记得但不愿再回想。 我曾生活过的一天, 海绿色的草坪。它停泊, 镜头被遗忘在包装盒。 散步的母女停下, 晶莹的吉他声戛然而止。 远处,几个保安挥动着 他们的规定正在赶来, 像一种喝彩。 螺旋桨尚未旋动而它的 心脏早已嗡鸣不止。 它让我们奔跑,它的 遥控像炽热的诺言, 在我们手中交换; 我们让它陡然起飞, 让它高过双子楼,高过陈年的云。 它瞎了的眼睛直到尘世之上才睁开。 夏天的蜩鸠多么聒噪,我们去看天狼星。 “小猫钓鱼”船型音乐盒 “被潜水员的橡胶蹼手圣杯般捧起。” ——沃尔科特 夜里他们争吵,一枚火龙果 贴着眼镜片飞过, 果汁和果肉四溅在墙上, 像一场凶杀。 然后他们停下,困惑于 一阵熟悉的琴声。书架与 写字台之间的深渊, 炮弹击中了它—— 它破碎,四处散落的 零件中有那么 一两件,是无形的。混杂于 生活的灰屑之中, 在地板的海床深处 火焰般地翻滚、熄灭。 他们不再说什么, 将它打捞上岸。台灯的 夏日、书的椰子树, 网页的海浪从耳机 小螃蟹的背上冲刷而过。 重新粘好它的甲板、 桅杆、旗帜、锚, 将它的发条旋转几圈。 汽笛声中他们擦拭 墙面,并感谢, 那一道道淋漓的血迹不是 红色而是粉色,像 一群火烈鸟,消失在海平线。 写给一只草蛉的挽歌 曾是一枚卵,风铃般 悬挂在某片树叶的背面。 摇晃中你沉默的音乐 是否也招来过小灵魂? 我知道你有过一段 疯狂的日子,在棉叶或是 马铃薯叶宽大的草原上, 狮子般地漫游、猎杀, 多少蚜虫在噩梦里逃窜, 绝望于你可怕的颚和消化液。 你满足地卧下,编织, 然后躲进永冬般的茧中。 苏醒时一对舒展开的 巨大的脉翅,美丽, 透明,在蓝天下, 被你扇动,去经历生命 之中唯一一次交配。 最后神秘的休憩等待着你。 我困惑。初夏,凉意像是 夜的空虚里扑闪翅膀的天使。 这是公寓楼的第八层, 你种族的青藏高原。 那使你偏离终点之路 冒死至此的力量是什么? 别说是因为看见了 这纱窗前的灯光而前来朝圣…… 灯下,我在阅读一位诗人 悼念英雄的哀歌,那些鲜花、 号角和巨钟,他葬身的 港口像另一件悲鸣的乐器。 不满于终结,修改了终结, 我看见一位伊卡洛斯从 落海的半空反身坠入日冕。 炽热的环绕中你重新校准了航线。 光草闲谈 像绿色的绸缎,一方面是 因为它美——早春,路旁紧缩着 脉管的樱花树,四周是饥饿的灰色, 风摸起来就像冰凉的石头。 而它铺在阳光下,无中生有一般 这新的、玩着露水的幼年。在 过去的一个早晨, 也有这样的绿色套上我的脖颈, 空气伏在一支进行曲硕大的调子下, 将新一轮尘土扬在围墙角落 兰花草细长的茎叶上。红旗在 我们中间,多像一朵高高伸起的鲜花。 但它不是我那种劣质的布料,这是 另一方面——因为它精心的剪裁, 平整的石径像是既好看 又藏住了几根线头的花边, 每年两次,割草机熨斗般烫过。 应该为它放上一个篮子、三四个好朋友, 谈论天气,新旧年;要有 一队棕蚂蚁来回搬运三明治细小的碎屑, 从草叶的缝隙,从那印着配料表、 生产日期的塑料褶皱里; 在远处熟练或是生涩、但都 那么清晰的吉他声中,一顶帐篷附近, 金发的留学生在日光浴,飞过的 鸟儿,都像是洁白的鸽子。 现在你再坐会儿吧,这长椅多么好, 它光亮的木头和铁,在上空未成形的 气旋的凝视下,草坪中心, 四桨无人机像过去的日子安稳得荒谬, 操纵它的新生已换了许多届。 吉他的旋律怎么样?我该回去了, 这些年我越来越厌烦,越来越浑浊的 涛声淹没了动人的音乐。 我听见上海滩镣铐般的堤坝 锤击着太平洋,我渴望像战火燎黑了 羽毛的鸽子,从云间捎来另一国度的消息。 黑猩猩先生 他长得像布什。从一座假山的尖顶 奔向另一座,冲浪一般的, 踩着晃漾、反光的铁链。这是 假期的第三天,傍晚五点, 退去的人潮露出几辆双人脚踏车 礁石般光洁的脊背。垃圾桶旁, 伶仃的空塑料瓶在倾诉,可草丛静静的。 迎宾象队每日走过的石路附近, 饲料混合着粪便的气味仍不散去。这是 最后几片园区,相机耗尽了电, 放回包中,腹内零食正消化。 难道不是吗?你和他们笑着。像布什。 在另一座假山的尖顶站稳, 同类们坐卧四处,睡眠、捉虱子, 他挥手,望着。尘埃像雪停落在 跑马场猎豹追逐过一簇羽毛的赛道上, 露天马戏厅圆形的孔洞下 云彩在痉挛,清洁工人等待着, 动物艺人留影处,几列付好了钱的 幸福家庭在排队。已经五点了。 望着。于是我们停下,回看他—— 那么高,像一只乌鸫伏在树梢, 他用飞翔的姿态,在我们的 惊呼中纵身一跃。暮色令他的 毛发燃烧了一般,走到草地的中心, 挺胸,凝固在一个亮相或是 谢幕的姿势里。我们的喝彩使他满意了吗? 在一家购物中心餐厅的座椅上,在 地铁炫目的广告前,在微信新消息的 提示音和颤动中,这样空旷的夜晚, 笔记本像一颗心灵亮着。谢谢 你们的掌声尽管我已厌倦了, 我索要喝彩因为不远处有一圈高压线, 我不能挣脱世界这五光十色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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