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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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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平,生于1991年。获首届长三角新锐诗人优秀作品奖、首届陆游诗歌奖青年诗人奖、首届“天涯诗会”优秀作品奖、首届磨石书店诗歌奖新锐奖、首届顶度诗歌奖青年诗人奖入围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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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来信:酒过半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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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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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纪事 高铁载着我穿过了几座夜晚的城市。 看窗外,茫茫灯火…… 振动声里,微信携来久违的俊友。 生活何其琐碎,身体大不如当年。 而今一日三餐,半碗米饭即可对付我。 诗歌?唉——三个月来,未得一首。 我迷恋上了钓鱼。在江山,戴笠的祖地。 山河静雅。一百多年前,老照片的水边, 就坐满了钓手。我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钩子甩进须江,有时整天一无所获, 亦如你提起的,那些在锦江垂钓的老头, 成都那么大。你从窗口望着, 理解了他们,就理解了我。 垂钓的门道,我尚不在行, 只隐约感到,不输诗歌,也不输特工。 (民国后,江山再无特工传统, 可总有些人物莫名死去)。近日大无事, 但降温厉害。眼看又到年终, 家中老小悉数感冒。兄,亦多保重。 遗址 每天这时,妻子就会忘记自身的疼痛 而落入睡眠。他才得空站在窗前 看金黄金黄的落日透过塔吊,照进病房 塔吊,那熟悉的名字。他也曾是塔下的一员 通过他的手艺,将砖头,一块一块 熟练地,砌进每一个他走过的城市 他吹牛,说砌过的砖头比我吃过的饭多 我竟无可辩驳。据统计,在他打工的四十年里 中国的城市化,从百分之五上升到百分之五十五 他砌的建筑,好些成为地标,接待过 这个城市,乃至于这个国家最为重要的一批人 而他从未真正理解过城市和国家的复杂性 这么说吧,他住集装箱或铁皮屋,甚至猪棚 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摇晃床,直到工地完工 1998年,他从工地摔下。大难不死,也没见后福 只有妻子,陪他平淡地走过了此后的打工生涯,就像他们 必然能将砖头,准确地砌进他们共度的每一个日子 妻子脑溢血,住进医院。报账时,问题出现了 市里和县城相隔十几分钟车程 遇到急诊,大多都去市里。县里入不敷出 乃规定:但凡本县病人,务必在本县就医 或在其允许下,方可转往市里 那天下着雪。雪花,像鱼鳞,散发着腥味,几片落在 县社保局刚刚下发的通知单上,遮掉一排字迹 纸更白了,而真相仍埋在雪花下面。他默念着: 越、级、就、医、限、制、报、账 如果重复几遍,就会把它们念得和它们本身一样 抑扬顿挫,充满权威 街上走着,喇叭不停地提醒他避让。几滴雪水 掉到脖子里,他无心顾及,仿佛冷就是借着他的身体 并不打算给他一点人世的答案,而是教训。 此刻,阳光照进病房——这也是他砌过的房子? 他躺在一张两平米不到的病床上,孔窍 插满管子。浓痰卡在喉咙,像即将报废的留声机 不,像座遗址
水巷里的酒馆 在我们共同消失的那些年,别的 都没有消失。水巷子没有, 巷子里的水草、倒影和波纹,也没有。 周作人在给友人的一封书信中大致提到: 我的故乡,别的不需要讲,我要讲的 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那便是船。 是的,乌篷船没有消失。我们坐向船头, 在雨天,穿过一个又一个桥洞。桥洞上 打伞的人没有消失。还有那个 被鲁迅称为孔乙己的人,原本 不叫孔乙己,他伸出指头,沾上黄酒 仍在桌面写着几个生僻字,没人搭理时, 只好独自抿酒。可见,酿酒的技艺 也没有消失。巷道中弥漫着酒味。 酒味,乃是时间和糯米发酵后的故事。 故事里人们走进酒馆,不被搭理的抿酒人, 都成为了生僻的孔乙己。 途中遇雨 下雨了,我不得不避入小小的凉亭。 凉亭的形式,因此叠加了我的形式, 雨的声音叠加了我的声音。抬眼, 雨中的瓯江迷离极了,即便近岸, 也不见密集的泡泡四处溜动 ——这略显荒僻的地方, 你知道吗 在到处都是瓷器的宋朝,很多货船 从此经过,穿越漫长的蓝色幻境,抵达 地球的另一端。那里, 无边无际的地中海气候吹向椰果林……. 他们抵达罗马、东正教、唱诗班。 当然,最终抵达了我,一个历史之外的人。 打出去的水漂早没踪影了吧。 焚毁的诗稿格外湿重。 从表象上看,此刻的江面一无所有。 而我总感到,会有人伸手, 将这空阔的一无所有,揽入怀中。 牙科诊所 街道很轻,栾树的影子 软软搭在长满蔷的围墙上。 知了是听不见的,倘若听见, 你就度过了大半人生。 墙内是洁白的牙科诊所。 进去的那个曾经是我。 诊疗床上,等待玻璃墙外的树梢,运来 一场七月的积雨云。 我记得,积雨云就落在了庭院的水泥地上, 哦,那个空空的铁皮桶。 医生变得明亮起来,巨大的身子 像鲸鱼浮在灯光里。 他空中划水?不,他拨动磁场。 震动的声音,像挖矿 (海水很深,隐隐有碎石滚落。) 金属口镜太大,我看见那舌头,像朵浪花卷起。 但此刻,医生,请停下,舌头麻了, 像别人的舌头含在嘴里。 那把口水,我要立即吐掉。 助手从柜台递来西瓜,他也咬了一口。 (为什么要强调这个细节?) 我开始有了痛感,像融化的闪电 扎进了海里。老师教过,海也可能导电。 雨还在下。雨接近尾声。 他夹起遗漏的一朵云,命令我咬紧它。 但缺掉的那颗牙,我已不再往那儿舔, 就算舔,我也感觉不到了。 知了声里,诊所还在那儿开着。 只是洁白变成浅蓝。我悄悄路过。 一个新的客人到诊疗床上躺下。 手与珊瑚石 手心仍残留着珊瑚石的形状, 像石头被捡走后,沙滩留下凹坑, 涨潮后,被海水抹平。 疲倦没有抹去。 手在桌沿晃了一下,眼看掉下去, 但不至于。如果相信这一刻,便 造就了这微妙的平衡。 开关在墙上,等了一整晚。 好几次,手想抬起,按响那决定性的一声。 空握几下,又一动不动。 不动时,比死去的东西更多一点寂静。 时候已过惊蛰。雨水越下越丰盈。 风刮大树像大海,抖落身体里的鱼群。 等落尽了,春天才会在万物身上真正降临。 缆绳要多粗才能将大楼紧紧锚住? 珊瑚石是那激荡中的一员。 清晨的泪水流出石孔。 桌面有海水冲过的痕迹。珊瑚石不知所终。 手臂开始硬化。回过神来的寄居蟹 敲动城市的玻璃门。 疤痕岛 那天没有下雨, 但你全身都是湿的。 拧干的衣服,挂上桅杆, 红旗一样哗哗抽打。你站在桅杆下, 跳动着绿色的心脏(这是令人惊讶的)。 我们停下手里的事情,听你讲述。 那雨里游满了鱼。各种颜色。 你被其中一条撞伤了。疤痕狭长, 像座小岛,浮在海上。 有人称之为疤痕岛, 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能显现。 特定的时候就是讲述的时候。 以至于我时不时走神—— 你所说的那阵雨真的下过吗? 似乎也并不重要。你变成了更多人, 支起木桌,围坐起来,一杯杯分食啤酒。 一会儿聊到左边的菲律宾,一会儿 是右边的越南和它的西贡时代。 直到黑夜与八月的困倦一同降临。 众皆散去,留下一个 空空的岛屿,在南海的巨浪里, 上下浮动。而我,仍忍不住想,那场雨, 它不重要,但真的下过吗? 山风吹过的时候 听着溪水从山石上 流过,我就忘记了世间的 许多事情。忘记了视频里, 女儿咿咿呀呀,每天都有长大的迹象。 此前交过的社保,不知能否 为三十年后的晚景提供保障 。 忘记了这栋白色公寓,潜艇般 浮出树林。一副副面孔, 相聚在潜望镜里。人们 把这种团坐的氛围称作会场, 有些故事被允许说出,像鱼, 吐出的泡泡,有些允许不久后 破掉。忘记了此处名叫安溪乡, 散步时,沥青路边 一条被汽车碾过的死蛇,肉体 黏在地面,周身长满虎的皮纹。 路过的人想凑近去看个仔细, 却又下意识绕开它,像水一样…… 墓板路 一个多雨的午后,打着伞, 步行在古巷那悠悠的光线中。 我是无意间发现的——无数 整齐排列的石板中,有一块, 隐隐若有划痕(我恰好踩在上面。 明亮的脸部倒映在划痕背后, 我的黑衣服、黑雨伞,也倒映着)。 细看,才知那是点画,灵动、秀美, 颇有褚遂良的遗风。下意识地, 伸出指肚,在手心比划着。 当最后一笔凑齐,一个清晰的汉字显现: 诞。往下,是另一个模模糊糊的汉字: 辰。我顿时毛骨悚然—— 这活脱脱的一方墓碑呀。为了确认, 我继续搜寻死者在世时的信息。 然而没有了,只有诞辰二字提示着, 它曾经注释过死去的那个人。喧哗退去, 当被踩过的墓碑在深夜的凉气中 痛得站起身来,我也会感到无比愧疚 和恐惧。次日午睡醒还,肩膀酸痛, 是我前世的墓碑被人踩了吗—— 那不可避免的宿命——我的一生, 是否也将被后人的鞋底磨平? 想想,巨大的哀戚如肺气涌上心头。 释然,是不久之后的事情。
夜饮 时至今日,我感到, 曹操仍以某种性质活着。 印象中,曹操总有几个硬仗要打, 北边打到南边,西边打到东边, 有时,也会从书里打到书外面。 作为他的三儿子,曹植无事可做, 时常躲在府邸为一个想象中的爱人伤心。 寒风瑟瑟的晚上, 他正集中心力写一篇长赋, 忽听得野外,旌旗响动。 那是枯瘦的曹操在帐前,秋点兵。 曹操不在的日子,曹植来信, 邀请我去府上夜饮。酒过半巡。 读其近作,读到 曹操梦里杀人,血溅三尺。 我不禁后怕,以至于 梦见父亲半夜打开电视。 恍惚中,他就是曹操, 长着一副老人模样,眉毛粗壮, 时不时地盯着墙壁修养杀气。 无仗可打时,就坐在沙发上喊头疼。 一天,他说要把爵位传授于我, 我吓坏了,就在民间散布流言,说 世上还有另一个人。 (曹植听后,哈哈大笑。) 曹丕继承了他好战的基因。荒野 或街巷,坦克、无人机、导弹的 残骸,到处都是,就连上周 我刚去过的咖啡厅也打废了。 有个中年男子,抱着只剩半边身子的爱人, 血泊里坐着。废墟的表情,一片寂静。 天空深处下起大雨。已到晚年的曹操, 很久不打仗了,看着眼前景象, 奋笔写下旧作: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那一刻,曹植认出他父亲。而我 也终于学会了,如何在想象里为爱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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