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李海鹏,1990年生于辽宁沈阳,先后求学于中央民族大学、中国人民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为南京大学文学院准聘副教授,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曾获“未名诗歌奖”、“光华诗歌奖”、“樱花诗赛”一等奖、“诗东西(DJS)青年诗人奖”、“江苏省十佳青年诗人奖”、第九届“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等,参加第34届“青春诗会”。出版学术专著《1990年代以来汉语新诗中的语言本体论研究》(南京大学出版社,2022),诗集《转运汉传奇》(中国青年出版社,2018)《励精图治》(台湾秀威,2019),译著但丁《新生》(合译,漓江出版社,2021)。

 

在颠倒的、受孕般的成像里三十岁的沈阳
李海鹏


 

灵岩寺之春

 

 

“上面的天王老子信不过我,我懂。”

——《黑神话·悟空》

 

仰望漫山茂盛的戾气:瞳孔中

血丝般凸起的枝杈、荆棘和野藤蔓,

被低温豢养得愈发凶蛮。难缠

如游戏里守山的妖怪,崖壁上的古刹

日夜的诵经声也不曾将它们感化。

 

这里是取景地,更多的游客前来

拍照、合影,是为了从真实的迷障中

再次进入虚拟的画面。攒动的头颅

挂在树后,透视成枝梢尚未发出的新芽。

而真正的朝拜者早已成排跪在殿内——

 

郁积了一冬,魂魄亟需再次净化:

他们跪下、磕头,是为了暂时挣脱自己

进入燃香炉上方烟线升腾的境界。

殿外,黑雪中幽禁着一种污垢般的冷——

仿佛时间之魔已遭降伏,永远枯萎于严冬。

 

寒阳下刹那的妄念里,魂魄无畏无色

如游戏通关后的天命人,身影

耸竖如辟支塔,幻化为手中如意的武器,

向天庭索要着桃花、春雨和杨柳风。

而五花阁的遗址记载着影子的另一种道德:

 

是箍身的诅咒,墙壁上百般雕琢

玲珑好似人心的孔窍,终究难逃无解的

灾疫、兵祸,在时间的循环流中失色为碎末。

土壤中隐名的砖屑,贴紧枯木腐烂的

根须,蝼蛄息声的尸骸,恐惧着春花秋月。

 

然而历史难道只是二流的恐吓术——

当目睹罗汉们衣袖上的颜料几百年未褪色,

手背上血管青红,更像对不朽的嘲弄:

神,被尊奉为肉身,人,才是灵魂的傀儡;

佛国缤纷如春昼,人只配幽居于身影圈出的黑?

 

封冻的时日里,该怎么重燃健康的浪漫?

不是静海上逍遥的帆,而是狂澜中

桅杆折断的愿力。游戏总是难以通关,

手柄冥顽如山间的巨岩,高僧怎样的经文

竟能降伏猛兽,也让灵石点头?

 

当神话僵化为苍白的训诫,人们更迷恋

神话的反面:天命人终难胜天半子,

每个好故事里都暗藏了腹黑的隐情——

眼前的墓塔林,难道是幻觉中的一湖泡影,

连最微弱的风都能轻易将它们吹破?

 

在必须隐忍的蛰伏里,寒冷

不时挑逗着人们早如飞檐般翘起的耐心。

若有一种眼神不曾止熄,宛如香灰

烧成的琉璃,灼热的顾盼终究引来春晖:

化冻的溪涧跃满白鱼,山峦披遍翠微。

 

              2025-3-1 于南京 仙林

 

 

三十四岁的沈阳

 

雨水腾出一间空空的屋子

而那人只住短短一夜

        ——冷霜《梳形桥》

 

雨后街角的旧铁器上猩红的锈迹

与暴晒天气里地面上狂吠的金属碎屑

续写着这城市里消亡的工业

 

在遍地啤酒味和烧烤的风烟中目睹

直播的荧屏之火,目睹外卖流萤般驶过

归乡人在代驾的时速里目睹空间降神的赛博

 

假期里照例被外地游客占领的网红洗浴,

深夜里照例失守的网红宵夜。

而感官领主早在别处:被光缆征用的食管里

它借沾满油渍的手指急于向朋友圈宣布。

 

(城南老街隐秘的殖民建筑)

 

廉价浴室里皴黄的白瓷砖墙面,

老人们干瘪的肉体像水量残缺的旧喷头,

声带以低频振动,仿佛磨损的齿轮,

搓澡工的手追忆着昔日车床火星飞溅的汗腺。

 

(城南老街隐秘的殖民建筑)

 

返回,像双脚踏上彼此分离的两片陆地,

你将是谁?灵魂站在打滑的肥皂沫上

苦练着某种平衡术:细胞里不断滋长的南方

有时被你洗净,有时被你洗得发亮。

 

被新神话抛弃,就会更迷恋被抛弃的神话;

溺毙的弃儿们从幽井般的镜头里还魂,

变成故事的主角,并在观众日渐刻板的泪水中

再次溺亡:“最感人的就是你们没有未来!”

 

未来?前提是必须停止缅怀——

视昨日为应许,似乎犯错的总是改变;

必须纠正意识,从摆拍的短视频,从报废机器

从博物馆里伪善的老照片。必须找到

 

乡愁变更了的地址,返回并不是酣眠于旧迹——

必须以万家灯火的心率震慑血脉中作乱的群魔。

 

一夜狂雨。从地心岩浆中喷出的蛇群

伪装成野藤蔓攀上阳台,血月中玉兔的泪

滴入楼下栅栏里种植的紫苏。你梦见

此地的万物,正缓缓从同一场噩梦中苏醒。

 

你还梦见马蹄形平原中央的一口孤井,

跌入的婴儿激起淬火的烟雾,随后

火花飞溅,跃出的蓝色马驹发动涡轮的四蹄

闯进天边血沫般颤动的地平线——

 

朝微睁的眼睑射入的第一束光线:

在颠倒的、受孕般的成像里,你看见

父亲退休后每日修炼云手,母亲盛满水的盆里

蓝莓和樱桃光影混溶,生出一个新造的汉字

——重新定义天地的青红。

 

                  2024-8-21 于沈阳 塔湾

 

 

南园之夏

 

六月的光也是潮湿的:在清晨

它们混合着雨声漫上阳台,渗透

被作弄之手编织的窗帘。苏醒者

最终逃脱由记忆拼贴的梦魇,

房间里,未来分泌出杨梅的滋味。

 

十五楼的南京曾让你费解,每一次

眺望,都像是一次失败的入城。

浓密的商厦在雨中晕染出复杂的皴法,

留白处,燕群翻飞成狷介的题款——

你知道这出自圣手,但多少日夜

 

想不出他的名字。仿佛传奇中

探入沙漠的商人,徘徊在宝藏的入口,

却始终错念唯一的咒语。寄身于

烟雨中,南园是一张打湿的寻宝图,

灌木中的野猫爪,掘开天方夜谭。

 

聆听梅雨季淅沥的尾声,伸出手

扭亮一盏灯。在室内它俨然是

一道闪电,一道戳破纸张的笔痕——

被撕裂的天花板,蓦然浮现

由广玉兰和香樟树共同装潢的天空。

 

两年了,夏季才真在这园中降临,

你的血管才变成摆满杨梅的巷道。

郊外暴涨的水位,心电图般攀升到

长江的峰值。自己,难道是自己

亲手拆开的北方来信,没入烟波的孤鸿?

 

     2021年7月7日 于南京 鼓楼

 

 

南园,冬归

 

北方——南方:被早班地铁最终释放的

一夜卧铺车程。拖行李的身影,抬头望见

清冷的云丝,像打工人倦脸上的皱纹

仍陷在寒梦中余悸。江南,一个普通的冬日

 

醒来,沦为无数人拼命挣扎的又一天。

刷卡轻易通过门禁,这新造的安稳中飘浮着

一丝被遗忘的残忍;路边堆叠的银杏叶

已碾成一地金屑,而车辙是黯然磨灭的昨夜。

 

五年里熟识的寓所,这次归来竟是为了

离别:是又一段幽深生命被无情揭晓,答案

并不让你神往,但也不必重来。更忧心

晨起的学生们,灵魂浸在冷风里,奋力预约着

 

名额愈发吝啬的明日。恍惚过时光倒流吗——

当你在已搬空的房间眺望钟山的曲线

颠簸如满载家什的厢货;远郊租好的新居

仿佛霜林间呕心的红叶,向寒来暑往者叩问柳暗花明。

 

交还的钥匙和契约,最终宣判了一部分的自己

从你身上分离,以后每次归来,都将上演

寻觅与回魂。是这座江南老城鹅黄色街巷里

喜欢的叙事,尽管不会以鹅毛雪来款待这太私密的传奇。

 

郊外的长江上,千年里南来北往的位移者

日夜被映入镜像。而江岸可曾照见自己的消逝

从石头城延伸到白鹭洲——十二月的深夜,江面

是否会暗结一层薄冰,随世上的深情人为无情而动情?

 

                         2024-12-22 于南京 仙林

 

 

阪京道中

 

当代的位移总在试图穿越次元。

当巨蟹般横行的台风,被某种宇宙智能

暂停在手机云图中由数据摹绘的远洋,

暴晒,就是航班降落的方式。

 

人造陆地上的航空港里人造的

冷空气。而玻璃巨幕外的世界是刺眼的,

让远眺宛如偷渡。过关的视网膜

宛如空的行李箱,郁积着抢购光线的激情。

 

透过阪急的车窗,海量的日式风景

涌入旅行者的视线,还有海量的日式空间感:

再近一点,两侧的建筑将如狂鲨涌入

伸出手,就能触到屋檐下水母般颤动的悬铃。

 

是的,这岛国的逼仄中却持续生产着

某种广袤的统治,它犹如某种日食

辐射了几代人几种肤色的瞳仁。比如我

初次来到,却假设在重温一幅幅旧照:

 

热血的高校、足球场和灌篮高手,

夕阳里,穿校服的恋人追逐着跑过街头。

深夜以后有讲故事的居酒屋,

黑暗的窄巷里被黑暗凝视的名侦探——

 

而真相来自滤镜碎裂的缝隙?

当此地的记忆,开始像日文里似懂非懂的

汉字,随车站的热风翻动起无数疑团,

暴晒,就是迈下电车的方式。

 

 

京都速写

 

入夜,整条街渐次闪烁的霓虹灯箱

欢送了残日,有人在河原町街头

刚吃完一盘日式辛口咖喱。海对岸

祖国的晚餐,将于一小时后到来。

 

高濑川狭长的河水漂浮着鱼血色的

灯光。灯影下招揽顾客的牛郎店

已多过陪酒女。醉酒的白人手握着

空杯子,钻进昏暗中的廉价拉面。

 

白天,盛装浴衣的女郎大多说中文,

大肆采购与拍照,在祇园的对面

尝一口抹茶冰沙,看鸭川碧波清浅,

出云阿国在岸边倒影红豆的笑颜。

 

日夜如上洛的浪士般游荡,旅行者

在古都搜寻着古都。河边鹰隼的

盘桓,延宕于猎物的虚焦。而深夜

居酒屋中偶遇的疑似黑道衰老于

 

只会用日语讲述的往事。当烈日下

御殿中的时间抽象如洋葱的空心,

何时是拔刀的一刻?视线里凶险的

玄言:站在蜡像边亲历大政奉还。

 

 

甍,奈良

 

静下来,沉重的石料就要拼命渡海:

当盛唐的鸱尾栖身异国的屋脊,东亚

也曾亲密如雨中的佛寺,一片飘落的

柿叶就能遮挡住所有灰褐色的天空。

旧时的国都在今日的小镇里寻找着

自己,门廊下的旅行者是否还有信心

从异国的遗迹中找到祖国?只能躲进

车站旁的酒铺避雨,等待被坏天气

推迟的抵达?从西之京到东大寺,

这城市的心跳缓慢如地球古老的自转,

剥开古法柿叶寿司,品尝岁月的肝胆,

梅花鹿群在泉池边舔舐不可匡复的

流逝。夜雾下的屋脊舒展海的凌波,

而抵达是反复的船难。当时间再一次

将飞翔与联动换成停滞与隔膜,谁愿意

西行与东渡?地壳里滋生着新的地震。

离去的电车轻快,不似高僧来航的船,

而我更愿意自己是颠簸的:将肉身抛进

瀚海的涡心,拼命静下来,与世界为邻。

 

2024-3-5,于南京,鼓楼

 

 

当台风登陆大阪

 

当台风登陆大阪,你将得见它的另一番眉眼:

停运的地铁站,无人的风雨,居酒屋门前

被熄灭的灯笼所照亮的,恰是这都市卸妆的一刻

 

隐微的哀伤:像无意中窥见了花魁的迟暮,

才想起此地风光,依旧停滞在三十年前的昨日,

退休的人在游戏厅猛砸出已衰老的噪音。而愤怒

 

更像晴朗的黄昏里,年轻贝斯手在心斋桥畔

微雨般弹奏的低音,听不见风云突变,只是一点

低欲望的波澜。台风过境也不过是另一种日常。

 

涉过这片海,对岸的国度里,被工地与消费

所追赶的时差,让旅行者在此地不再如昨日般羞愧:

消逝的春雨楼头,被幻听的箫声,不是乡愁

 

但也不是骄傲——当台风登陆大阪,你明白生活

在坏天气里,只是旅馆浴室内方寸水域的腾挪;

当浙江潮失踪于被虚构所污染的海面,归去

                      也只是返回另一种客居。

 

                  2024-3-5,于南京,鼓楼

 

 

王独清

 

Ⅰ孤住,1940

 

炮满黑天鼾满楼,一身风病梦难留。

                 ——《不眠》[1]

 

上午。夏季的炉温不会很快冷却,这种缓慢

却让绝望的人一点一点适应了绝望:想想

十年来逐渐消失的约稿、会议、友人的来访,

桌上的回忆录就更像一团灰烬,提示残生

不过是局外的此刻。

 

太太出门前留下的早报,为昨夜隐约的枪响

印制了答案。惊险的谍战,又一位要员的

遇刺:一片歹土映画在心底,却仿若影院里

最不卖座的默片,暗淡,无声。腥味的雨

乱枪般砸向屋顶,我再次确认,自己已是座

无人问津的亭子间。

 

暴涨的黄浦江,波诡的战云:如果死亡是

屋外的历史,那么安全如我才遭遇最无解的

悲剧。炉温即将冷却,当我自己扮演刺杀

自己的间谍,杂乱的心跳声过滤成空房间里

                    被误解的纯诗的音步。

 

Ⅱ浪游,1925

 

复楚不闻兴大业,帝秦偏是旧同游。

                 ——《不眠》

 

巴黎的冬夜,冷雨刺痛河道、残兵和少年游。

二十年代泥泞的足印,我的终点是河对岸

一间破败的旅馆。战争刚熄火不久,欧洲像

和解的猫互舔完旧痛,新伤就发作到远东——

横跨世界的心脏病,在游子心里被加重两重:

哦,巴黎!哦,远东!哦,异国!哦,故乡!

 

潮湿的街巷水绿色的灯:沿途的小酒馆里

切近的嘈杂声,在耳蜗中组织成远洋的寂静。

我身上也染着醉酒的疲乏。失真的冷风里

桥的另一端仿佛是无法进入的油画,我猛醒

几年来的生命,只是消磨在地图上的旅程。

潮湿的街巷水绿色的灯……

 

宿醉的清晨收到国内的来信:沸腾的舆情,

中国要革命!惨剧迭出的土地,青年们一度

视远行为疗救,惟恐狂跳的心脏在铁笼中

沦入衰亡。而今,这是自私?当船底的牡蛎

一怒航行五万海里,当跟随文友们南下的

笔墨被替换成子弹和枪炮,我在莫测的雾中

返回爆裂的海岸线。

 

III独昏,1931

 

爱敌不爱友,为公一回肠。

——《怀鲁迅》

 

像一块燃尽的煤,我的心脏:当往日的

友人和往日的敌人铁流般浇铸为盟友,

不远处,他们的会场沸腾成一座狂热的

熔炉;我的心脏冰冷至极,却逃不脱

                    又一次焚身之痛。

 

闸北的工厂里,浓烟有序地汇入高空。

工人们有序地下工。那些硫磺味的枪响,

那些罢工与牺牲的日子,已经昏睡于

江泥,阴沟,柏油路下隐隐溃烂的土层。

而在午夜的老城,舞厅响着,霓虹灯

亮着,人们醉着,醒着,又醉着,上海——

                  梦见它的黄金年代。

 

这样的上海,我怎能游荡?每晚梦见的

反倒是被搜捕的日子:东躲西藏浑如

噩梦,难道这才是历史对我最后的温柔?

宛如最薄情的女郎,我怎能与它共同

游荡?煤灰般的日子里,每天从噩梦中

                惊醒,才是进入噩梦。

 

IV死前,1940

 

自知命似破身船,风浪横冲四十年。

——《自挽》

 

燠热还未告别这个夏季,战争还未告别

这个国度,而我,就要告别我自己了:

最安稳的病榻如今是最天旋地转的渡船,

我感到肉身正急速地病变,正急速地

                    驶抵永寂的尸身。

 

十几年前我就希望死去,在与大众的  

拥抱中新生。如今,他们已陆续蜕化成

亡国奴、难民、战场的阵亡者,而我

也要走了:夺命的伤寒病如蔓延的焦土

爬满身体,再不会归还肌肤,再不会

                    归还重逢的道路。

 

心跳已极度微弱了,黑暗中搏动的身影

招引着彼岸的风声。航船在港口起锚

巨鲸般吞咽着亡灵。被船底割伤的水面

抬升起绝望的平行线:和多数人一样,

我这一生的游荡,不过是与历史的错过

                不过是与自己的隔膜。

 

2022-12-12 于南京 鼓楼

 


[1] 本诗每首之前所引旧诗句皆出自王独清所作旧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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