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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岩寺之春 “上面的天王老子信不过我,我懂。” ——《黑神话·悟空》 Ⅰ 仰望漫山茂盛的戾气:瞳孔中 血丝般凸起的枝杈、荆棘和野藤蔓, 被低温豢养得愈发凶蛮。难缠 如游戏里守山的妖怪,崖壁上的古刹 日夜的诵经声也不曾将它们感化。 这里是取景地,更多的游客前来 拍照、合影,是为了从真实的迷障中 再次进入虚拟的画面。攒动的头颅 挂在树后,透视成枝梢尚未发出的新芽。 而真正的朝拜者早已成排跪在殿内—— 郁积了一冬,魂魄亟需再次净化: 他们跪下、磕头,是为了暂时挣脱自己 进入燃香炉上方烟线升腾的境界。 殿外,黑雪中幽禁着一种污垢般的冷—— 仿佛时间之魔已遭降伏,永远枯萎于严冬。 Ⅱ 寒阳下刹那的妄念里,魂魄无畏无色 如游戏通关后的天命人,身影 耸竖如辟支塔,幻化为手中如意的武器, 向天庭索要着桃花、春雨和杨柳风。 而五花阁的遗址记载着影子的另一种道德: 是箍身的诅咒,墙壁上百般雕琢 玲珑好似人心的孔窍,终究难逃无解的 灾疫、兵祸,在时间的循环流中失色为碎末。 土壤中隐名的砖屑,贴紧枯木腐烂的 根须,蝼蛄息声的尸骸,恐惧着春花秋月。 然而历史难道只是二流的恐吓术—— 当目睹罗汉们衣袖上的颜料几百年未褪色, 手背上血管青红,更像对不朽的嘲弄: 神,被尊奉为肉身,人,才是灵魂的傀儡; 佛国缤纷如春昼,人只配幽居于身影圈出的黑? Ⅲ 封冻的时日里,该怎么重燃健康的浪漫? 不是静海上逍遥的帆,而是狂澜中 桅杆折断的愿力。游戏总是难以通关, 手柄冥顽如山间的巨岩,高僧怎样的经文 竟能降伏猛兽,也让灵石点头? 当神话僵化为苍白的训诫,人们更迷恋 神话的反面:天命人终难胜天半子, 每个好故事里都暗藏了腹黑的隐情—— 眼前的墓塔林,难道是幻觉中的一湖泡影, 连最微弱的风都能轻易将它们吹破? 在必须隐忍的蛰伏里,寒冷 不时挑逗着人们早如飞檐般翘起的耐心。 若有一种眼神不曾止熄,宛如香灰 烧成的琉璃,灼热的顾盼终究引来春晖: 化冻的溪涧跃满白鱼,山峦披遍翠微。 2025-3-1 于南京 仙林 三十四岁的沈阳 雨水腾出一间空空的屋子 而那人只住短短一夜 ——冷霜《梳形桥》 一 雨后街角的旧铁器上猩红的锈迹 与暴晒天气里地面上狂吠的金属碎屑 续写着这城市里消亡的工业 在遍地啤酒味和烧烤的风烟中目睹 直播的荧屏之火,目睹外卖流萤般驶过 归乡人在代驾的时速里目睹空间降神的赛博 二 假期里照例被外地游客占领的网红洗浴, 深夜里照例失守的网红宵夜。 而感官领主早在别处:被光缆征用的食管里 它借沾满油渍的手指急于向朋友圈宣布。 (城南老街隐秘的殖民建筑) 廉价浴室里皴黄的白瓷砖墙面, 老人们干瘪的肉体像水量残缺的旧喷头, 声带以低频振动,仿佛磨损的齿轮, 搓澡工的手追忆着昔日车床火星飞溅的汗腺。 (城南老街隐秘的殖民建筑) 返回,像双脚踏上彼此分离的两片陆地, 你将是谁?灵魂站在打滑的肥皂沫上 苦练着某种平衡术:细胞里不断滋长的南方 有时被你洗净,有时被你洗得发亮。 三 被新神话抛弃,就会更迷恋被抛弃的神话; 溺毙的弃儿们从幽井般的镜头里还魂, 变成故事的主角,并在观众日渐刻板的泪水中 再次溺亡:“最感人的就是你们没有未来!” 未来?前提是必须停止缅怀—— 视昨日为应许,似乎犯错的总是改变; 必须纠正意识,从摆拍的短视频,从报废机器 从博物馆里伪善的老照片。必须找到 乡愁变更了的地址,返回并不是酣眠于旧迹—— 必须以万家灯火的心率震慑血脉中作乱的群魔。 四 一夜狂雨。从地心岩浆中喷出的蛇群 伪装成野藤蔓攀上阳台,血月中玉兔的泪 滴入楼下栅栏里种植的紫苏。你梦见 此地的万物,正缓缓从同一场噩梦中苏醒。 你还梦见马蹄形平原中央的一口孤井, 跌入的婴儿激起淬火的烟雾,随后 火花飞溅,跃出的蓝色马驹发动涡轮的四蹄 闯进天边血沫般颤动的地平线—— 朝微睁的眼睑射入的第一束光线: 在颠倒的、受孕般的成像里,你看见 父亲退休后每日修炼云手,母亲盛满水的盆里 蓝莓和樱桃光影混溶,生出一个新造的汉字 ——重新定义天地的青红。 2024-8-21 于沈阳 塔湾 南园之夏 六月的光也是潮湿的:在清晨 它们混合着雨声漫上阳台,渗透 被作弄之手编织的窗帘。苏醒者 最终逃脱由记忆拼贴的梦魇, 房间里,未来分泌出杨梅的滋味。 十五楼的南京曾让你费解,每一次 眺望,都像是一次失败的入城。 浓密的商厦在雨中晕染出复杂的皴法, 留白处,燕群翻飞成狷介的题款—— 你知道这出自圣手,但多少日夜 想不出他的名字。仿佛传奇中 探入沙漠的商人,徘徊在宝藏的入口, 却始终错念唯一的咒语。寄身于 烟雨中,南园是一张打湿的寻宝图, 灌木中的野猫爪,掘开天方夜谭。 聆听梅雨季淅沥的尾声,伸出手 扭亮一盏灯。在室内它俨然是 一道闪电,一道戳破纸张的笔痕—— 被撕裂的天花板,蓦然浮现 由广玉兰和香樟树共同装潢的天空。 两年了,夏季才真在这园中降临, 你的血管才变成摆满杨梅的巷道。 郊外暴涨的水位,心电图般攀升到 长江的峰值。自己,难道是自己 亲手拆开的北方来信,没入烟波的孤鸿? 2021年7月7日 于南京 鼓楼 南园,冬归 一 北方——南方:被早班地铁最终释放的 一夜卧铺车程。拖行李的身影,抬头望见 清冷的云丝,像打工人倦脸上的皱纹 仍陷在寒梦中余悸。江南,一个普通的冬日 醒来,沦为无数人拼命挣扎的又一天。 刷卡轻易通过门禁,这新造的安稳中飘浮着 一丝被遗忘的残忍;路边堆叠的银杏叶 已碾成一地金屑,而车辙是黯然磨灭的昨夜。 二 五年里熟识的寓所,这次归来竟是为了 离别:是又一段幽深生命被无情揭晓,答案 并不让你神往,但也不必重来。更忧心 晨起的学生们,灵魂浸在冷风里,奋力预约着 名额愈发吝啬的明日。恍惚过时光倒流吗—— 当你在已搬空的房间眺望钟山的曲线 颠簸如满载家什的厢货;远郊租好的新居 仿佛霜林间呕心的红叶,向寒来暑往者叩问柳暗花明。 三 交还的钥匙和契约,最终宣判了一部分的自己 从你身上分离,以后每次归来,都将上演 寻觅与回魂。是这座江南老城鹅黄色街巷里 喜欢的叙事,尽管不会以鹅毛雪来款待这太私密的传奇。 郊外的长江上,千年里南来北往的位移者 日夜被映入镜像。而江岸可曾照见自己的消逝 从石头城延伸到白鹭洲——十二月的深夜,江面 是否会暗结一层薄冰,随世上的深情人为无情而动情? 2024-12-22 于南京 仙林 阪京道中 当代的位移总在试图穿越次元。 当巨蟹般横行的台风,被某种宇宙智能 暂停在手机云图中由数据摹绘的远洋, 暴晒,就是航班降落的方式。 人造陆地上的航空港里人造的 冷空气。而玻璃巨幕外的世界是刺眼的, 让远眺宛如偷渡。过关的视网膜 宛如空的行李箱,郁积着抢购光线的激情。 透过阪急的车窗,海量的日式风景 涌入旅行者的视线,还有海量的日式空间感: 再近一点,两侧的建筑将如狂鲨涌入 伸出手,就能触到屋檐下水母般颤动的悬铃。 是的,这岛国的逼仄中却持续生产着 某种广袤的统治,它犹如某种日食 辐射了几代人几种肤色的瞳仁。比如我 初次来到,却假设在重温一幅幅旧照: 热血的高校、足球场和灌篮高手, 夕阳里,穿校服的恋人追逐着跑过街头。 深夜以后有讲故事的居酒屋, 黑暗的窄巷里被黑暗凝视的名侦探—— 而真相来自滤镜碎裂的缝隙? 当此地的记忆,开始像日文里似懂非懂的 汉字,随车站的热风翻动起无数疑团, 暴晒,就是迈下电车的方式。 京都速写 入夜,整条街渐次闪烁的霓虹灯箱 欢送了残日,有人在河原町街头 刚吃完一盘日式辛口咖喱。海对岸 祖国的晚餐,将于一小时后到来。 高濑川狭长的河水漂浮着鱼血色的 灯光。灯影下招揽顾客的牛郎店 已多过陪酒女。醉酒的白人手握着 空杯子,钻进昏暗中的廉价拉面。 白天,盛装浴衣的女郎大多说中文, 大肆采购与拍照,在祇园的对面 尝一口抹茶冰沙,看鸭川碧波清浅, 出云阿国在岸边倒影红豆的笑颜。 日夜如上洛的浪士般游荡,旅行者 在古都搜寻着古都。河边鹰隼的 盘桓,延宕于猎物的虚焦。而深夜 居酒屋中偶遇的疑似黑道衰老于 只会用日语讲述的往事。当烈日下 御殿中的时间抽象如洋葱的空心, 何时是拔刀的一刻?视线里凶险的 玄言:站在蜡像边亲历大政奉还。 甍,奈良 静下来,沉重的石料就要拼命渡海: 当盛唐的鸱尾栖身异国的屋脊,东亚 也曾亲密如雨中的佛寺,一片飘落的 柿叶就能遮挡住所有灰褐色的天空。 旧时的国都在今日的小镇里寻找着 自己,门廊下的旅行者是否还有信心 从异国的遗迹中找到祖国?只能躲进 车站旁的酒铺避雨,等待被坏天气 推迟的抵达?从西之京到东大寺, 这城市的心跳缓慢如地球古老的自转, 剥开古法柿叶寿司,品尝岁月的肝胆, 梅花鹿群在泉池边舔舐不可匡复的 流逝。夜雾下的屋脊舒展海的凌波, 而抵达是反复的船难。当时间再一次 将飞翔与联动换成停滞与隔膜,谁愿意 西行与东渡?地壳里滋生着新的地震。 离去的电车轻快,不似高僧来航的船, 而我更愿意自己是颠簸的:将肉身抛进 瀚海的涡心,拼命静下来,与世界为邻。 2024-3-5,于南京,鼓楼 当台风登陆大阪 当台风登陆大阪,你将得见它的另一番眉眼: 停运的地铁站,无人的风雨,居酒屋门前 被熄灭的灯笼所照亮的,恰是这都市卸妆的一刻 隐微的哀伤:像无意中窥见了花魁的迟暮, 才想起此地风光,依旧停滞在三十年前的昨日, 退休的人在游戏厅猛砸出已衰老的噪音。而愤怒 更像晴朗的黄昏里,年轻贝斯手在心斋桥畔 微雨般弹奏的低音,听不见风云突变,只是一点 低欲望的波澜。台风过境也不过是另一种日常。 涉过这片海,对岸的国度里,被工地与消费 所追赶的时差,让旅行者在此地不再如昨日般羞愧: 消逝的春雨楼头,被幻听的箫声,不是乡愁 但也不是骄傲——当台风登陆大阪,你明白生活 在坏天气里,只是旅馆浴室内方寸水域的腾挪; 当浙江潮失踪于被虚构所污染的海面,归去 也只是返回另一种客居。 2024-3-5,于南京,鼓楼 王独清 Ⅰ孤住,1940 炮满黑天鼾满楼,一身风病梦难留。 ——《不眠》[1] 上午。夏季的炉温不会很快冷却,这种缓慢 却让绝望的人一点一点适应了绝望:想想 十年来逐渐消失的约稿、会议、友人的来访, 桌上的回忆录就更像一团灰烬,提示残生 不过是局外的此刻。 太太出门前留下的早报,为昨夜隐约的枪响 印制了答案。惊险的谍战,又一位要员的 遇刺:一片歹土映画在心底,却仿若影院里 最不卖座的默片,暗淡,无声。腥味的雨 乱枪般砸向屋顶,我再次确认,自己已是座 无人问津的亭子间。 暴涨的黄浦江,波诡的战云:如果死亡是 屋外的历史,那么安全如我才遭遇最无解的 悲剧。炉温即将冷却,当我自己扮演刺杀 自己的间谍,杂乱的心跳声过滤成空房间里 被误解的纯诗的音步。 Ⅱ浪游,1925 复楚不闻兴大业,帝秦偏是旧同游。 ——《不眠》 巴黎的冬夜,冷雨刺痛河道、残兵和少年游。 二十年代泥泞的足印,我的终点是河对岸 一间破败的旅馆。战争刚熄火不久,欧洲像 和解的猫互舔完旧痛,新伤就发作到远东—— 横跨世界的心脏病,在游子心里被加重两重: 哦,巴黎!哦,远东!哦,异国!哦,故乡! 潮湿的街巷水绿色的灯:沿途的小酒馆里 切近的嘈杂声,在耳蜗中组织成远洋的寂静。 我身上也染着醉酒的疲乏。失真的冷风里 桥的另一端仿佛是无法进入的油画,我猛醒 几年来的生命,只是消磨在地图上的旅程。 潮湿的街巷水绿色的灯…… 宿醉的清晨收到国内的来信:沸腾的舆情, 中国要革命!惨剧迭出的土地,青年们一度 视远行为疗救,惟恐狂跳的心脏在铁笼中 沦入衰亡。而今,这是自私?当船底的牡蛎 一怒航行五万海里,当跟随文友们南下的 笔墨被替换成子弹和枪炮,我在莫测的雾中 返回爆裂的海岸线。 III独昏,1931 爱敌不爱友,为公一回肠。 ——《怀鲁迅》 像一块燃尽的煤,我的心脏:当往日的 友人和往日的敌人铁流般浇铸为盟友, 不远处,他们的会场沸腾成一座狂热的 熔炉;我的心脏冰冷至极,却逃不脱 又一次焚身之痛。 闸北的工厂里,浓烟有序地汇入高空。 工人们有序地下工。那些硫磺味的枪响, 那些罢工与牺牲的日子,已经昏睡于 江泥,阴沟,柏油路下隐隐溃烂的土层。 而在午夜的老城,舞厅响着,霓虹灯 亮着,人们醉着,醒着,又醉着,上海—— 梦见它的黄金年代。 这样的上海,我怎能游荡?每晚梦见的 反倒是被搜捕的日子:东躲西藏浑如 噩梦,难道这才是历史对我最后的温柔? 宛如最薄情的女郎,我怎能与它共同 游荡?煤灰般的日子里,每天从噩梦中 惊醒,才是进入噩梦。 IV死前,1940 自知命似破身船,风浪横冲四十年。 ——《自挽》 燠热还未告别这个夏季,战争还未告别 这个国度,而我,就要告别我自己了: 最安稳的病榻如今是最天旋地转的渡船, 我感到肉身正急速地病变,正急速地 驶抵永寂的尸身。 十几年前我就希望死去,在与大众的 拥抱中新生。如今,他们已陆续蜕化成 亡国奴、难民、战场的阵亡者,而我 也要走了:夺命的伤寒病如蔓延的焦土 爬满身体,再不会归还肌肤,再不会 归还重逢的道路。 心跳已极度微弱了,黑暗中搏动的身影 招引着彼岸的风声。航船在港口起锚 巨鲸般吞咽着亡灵。被船底割伤的水面 抬升起绝望的平行线:和多数人一样, 我这一生的游荡,不过是与历史的错过 不过是与自己的隔膜。 2022-12-12 于南京 鼓楼
[1] 本诗每首之前所引旧诗句皆出自王独清所作旧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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