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蒋立波,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出生于浙江嵊州。中国首家高山茶园书店“磨石书店”创办人,温州大学创意写作研究中心特聘作家。近年辑有诗集《辅音钥匙》《帝国茶楼》《迷雾与索引》《听力测试》《呼吸练习》。主编《越界与临在——江南新汉语诗歌12家》(与回地合编) 。曾获《人民文学》青春中国诗歌奖、柔刚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突围年度诗人奖等奖项。现居杭州远郊。

不发音部分
蒋立波

  

 

不发音部分

  

不归咎于命运,也不必奢谈宿命,那么

它是否就是你所说的“一种反讽和戏剧性”?

是的,从一所医院走向另一所医院

从一名卫校医士、外科医生,到现在的护工

在一本留有你的批注的书里,我翻到

上世纪八十年代小镇卫生院的一张体温单

年轻的身体,曾经历怎样一场集体的高烧?

是你所要逃离的在追逐着你,还是你主动地

迎向了它?不可否认,这仍是一部奇异的戏剧

不缺乏奇异的恩典。那消毒过的词语

需要用白色的小棉球再一次擦洗,就像

粗大的针头曾在煮针盒里反复蒸煮

在你发的视频里,我看到你俯下身体

为一位患者仔细擦洗,每一个脚趾和指缝

我想起人子也曾这样俯身,屈膝

这最苦的工种,因此而显出另一种荣耀

你说你的愿望是熬过去,福克纳的说法与你

何其相似,“我们都在苦熬”。熬过这凛冽

或许我们都需要这样一间病室,以抵御

窗外为冷寂所燃烧的白雪,在一种

艰难的抉择中,安顿痛苦的肉身

学习这一门寒冷的课程,学习

雪的破碎,以重获一个完整、神圣的形象

学习一部奇异的戏剧中“不发音部分”

因为条纹服上有鞭痕,那医治从他而来

 

2023.12.31

 

 

婺州纪行

 

(赠罗帆,兼示伊有喜、许梦熊、胡了了、巴赫)

 

 

你说起那个阴郁的门卫,就像说起

一个被愤怒所焚毁的天国

而在昨天,我也曾被仇恨鼓舞

一面向内翻卷的旗帜反复把自己砍伤

我们走过这堵幸存的墙【1】

一个幻象攫住我:那僭越之物

信仰的摹本,只存在于伪经或残卷

一只肥硕的蜘蛛勤于织网

为长寿所折磨,如同从一个迷乱的线团

抽取不真实的丝线,据考证

它的寿命为一到两年

但大多数时候它不值更,只留下

这不断扩张的版图

巴赫没有圣咏【2】,十二平均律

无法被不请自来的雾整除

高村没有书店,没有蛋花黄酒

婺江路36号也不在金华

走遍整条街,唯余茫茫奶茶和美食

一如浙师大诗歌史是一笔乱账

俞心樵之后的情人坡寸草不生

据说未来的文学教授只在诗歌中关注历史

他只愿意占据MINI的后座,以至

每次从车厢出来都被迫大幅度弯腰

像是向某种现实反复鞠躬

在我看来这仍然有其局限性

至少“不工作室”的咖啡机

可以是另一个维度,它以微弱的轰鸣

致力于对寂静的一再肯定

荒诞是一种手段,否定也是

咖啡是一种选择,茶也是

我们常常深陷于对自我的进退失据

天鹅是一个天上的物种

但它与家鹅为伍,扑腾于淤泥

那高亢的啼鸣不是诵经,而仅仅提示饥饿

这种深刻的误会也发生在我们中间

智者寺的乌龟保持缄默,像一枚水雷

在蹲守中隐伏凶猛的一跃

方知耻辱也在缓慢进化

在假寐中等待香客慷慨的投喂

而蜘蛛是更高明的隐士,以缓慢的踱步

消磨人世的荒凉,它洞悉

普遍的饥饿,只等待苍蝇的投奔

因此给佩索阿配锁并非戏言

既然锁匠的技艺已如此娴熟

他和我在两面墙上对视

不是戒备,而是一种必要的警觉

让我们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他的异名多过了周树人的笔名

以此躲避历史和现实的追缉

而在北鸟拍下的合影里,每一张脸

都那么模糊,这接近于一个隐喻

在历史的相框里,当我们打量自己

才发觉总是处于某种失焦之中

“不使德语变得疯狂”,阿伦特的提醒

仍然有效,就像黑暗中你带着我

寻找遗址:一个杳不可寻的天国

 

注解:

【1】太平天国侍王府,位于浙江省金华市酒坊巷,曾是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在浙西的指挥中心,数年前被大火焚毁,仅一堵残墙得以存留,现在的建筑为原址上新建。

【2】巴赫,前浙师大诗人,现雾见咖啡与不工作室主人。

 

2024.05.01

2024.05.11

 

 

洗碑的季节

  

一只被镰刀细齿咬断的葵盘

在搅拌机的疯转里保持奇异的安静

桃枝上的果子“有毒”,像一个伪造的神谕

仅仅为了提醒蛇的诱惑从未停止吗?

雾气蒸熟的茶园,再没有一只野兔

探出那张尖削的脸,来和我相认

竹篮里明前茶,等待初尝仁慈的火刑

一枚嫩芽,乃最小单位的春天

舌尖霜迹或电流,被不小心招供

山中没有来信,但有快递,捎来七本诗集

像词语之间的引力曾将你拽往山顶

白玉兰的小号尽情吹奏,墓冢和青桐

在同一个泳池里洗尽悲伤

尽管那只是一个倒影,你得忍受

真实与虚构之间彼此的修改

春天像一场盛大的葬礼,满山草木

向你簇拥,像走失的亲人再一次归来

不远处的墓碑从荆棘中踮起了脚尖

洗碑的季节到了,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

细细擦洗,那名字仍然是新的,仍然耀眼

 

2024.02.29

 

 

在横店

 

(留赠陈剑,兼示东阳诸诗友)

  

原来月亮也有赝品,我两手空空

虚拟另一种砍伐,唯一的斧柄

被斧头帮借走,那些仿制的环形山

逼真虚无之爱,就像广州街上

行走的很可能是香港脚

爱有时是一种真菌,它在记忆中保留的

不是锥心之痛,而仅仅是奇痒

我只能和撑伞的模特合个影

却不能拉起她的手走天涯,因为

伞尖刺破了丹顶鹤头顶的落日

运送鸦片的趸船,永久停靠在这里

高仿的海负责赠送一个幻觉

就像高速出口的白云并不免费

那些挖走的淤泥去了哪里

云里雾里的历史,用蒸汽大口喘气

今晚来到这里不会出于偶然

我们都怀抱一个愿望,那就是去领受

一个或许并不完美的角色

甚至仅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刚刚北鸟说起他的朋友小谢

“在这里扮演古代的士兵,一小时10元”

他可以生活在任何一个好朝代

这是他享受的自由,尽管手上的兵器

已被收缴,但不影响那一身盔甲

也可以披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2024.04.29

 

 

造雪机

  

他惊讶于如此多的雪,并且无条件地相信

这些雪都是真的,就像词语

总是倾向于白色,服务于纯粹的虚构

哦,虚构——事实上只是另一种现实

只不过它更易碎,只不过下在白纸上的词

是黑色的,像一片弄脏了的雪

一架安置在斜坡上的造雪机

在雪的反光中,反刍寒冷的记忆

他压根儿不关心造雪的原理,这无关紧要

就像我不关心写诗的原理,我只是

使用词语,杜撰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好奇于这样一台机器,并且慢慢习惯

接受一场生命中无法躲开的雪

他也不关心滑雪的原理,他只是紧紧地

用他的手,抓住我的手,在突然的加速中

在一种晕眩中,重重地摔倒

一次,两次……直到完全听任于速度

一场雪。另一场雪。更多的雪降临

他不相信这些雪是假的,当他穿着

笨重的滑雪鞋走过披满雪花的造雪机

他的童年定格在这场12岁的雪

他的一生,将注定要从未来跋涉回到这一天

 

2024.02.08

2024.03.24

 

 

天烛湖游览指南

  

在这里,岩石乐意扮演各种角色

鳄鱼泪,狮子吼;猩猩相惜,蟒蛇有心

甚至企鹅,也腆着肚子恭迎我们到来

尽管对于炎热,它仅仅只是入门

寒武纪像是刚刚过去的昨天

借两支蜡烛,我们似乎还能回到

那个寒冷的现场,并在众多石头中找到

自己的替身,一个满脸通红的酒徒

角色的关键是角度,比如鲁迅

(据说某块皱着眉头的石头就是周树人)

看上去很激烈,而在我们的合影中

他始终处于中间的位置,如同在酒局上

草鱼偏左一点,我偏右一点

飞鱼远一点,你近一点,参照物

有时是黑脸书记,有时是红脸秘书

写诗就是违纪,但必须理解雁阵的纪律

正如我们走的是一条硬化水泥路

好在松针早就做好了铺垫

哪怕逻辑小得像针尖,它仍然乐意

给一滴蜜留出站立的位置

而宁愿把自大的人移到一边

松鼠是闪电劈开的另一条秘密小径

明知是虚构,你肯定也乐意为虚构辩护

没有看到野鸭,湖边的两只鹅也是假的

就像地方戏里,鹅是一种隐喻

山道上的送别有多哀伤,啼鸣就有多嘹亮

“S”形的脖颈因激烈的表达而绷直

所幸孩子们已经远远跑在我们前面

美术生跑在了美术史的前面

他们拥有比板栗更多的刺

像一种冒犯,有多尖锐,就有多柔软

那长矛般的尖喙得以被免于向彼此投掷

 

2024.10.05

 

 

养孔雀的女孩

  

一年将尽,孔雀的内脏仍被热病烤炙

养孔雀的女孩最终没有等来开屏

而她目击的唯一一次求偶是在粪堆上

那眩目的色彩,像保险柜里的珠宝

无法为不确定的爱和明天担保

那天早晨醒来,身边的男人已不知所踪

好在她早已习惯把告别和背叛混淆

致富信息言之凿凿的承诺,像旧电视机上

哆嗦的雪花,用语焉不详的省略号

带给她耻辱,红斑狼疮和一个二手的梦

孔雀的高傲无人知晓,它永远在

三米之外看着你,以缓慢的踯躅

画出一个最小的囹圄。她最终发现

孔雀无处售卖,就像本质的孤独无人认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只只死去

它们死于祖传的傲慢,死于失传的爱

她没有读过奥康纳,但她领教过孔雀凶猛的

啄食,像一种救赎,需要通过暴力夺取

 

2023.01.01

 

 

团结镇


 

进入团结镇,首先需要解决的不是分歧

就像有人寻找《通往不自由之路》

找到的却是一本《通往财富自由之路》

团结镇的人们依靠豆粒为左耳扫盲

通过耳塞,窃听到秘密的雷霆

树枝上的乌鸦,为一只挂在竹篮里的猫

念诵祈祷词,打火机爱好者为何每次

总按三下,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

塑料壳上的女郎和虚构的仙鹤一起焚化

浓烈的汽油味,拟态帝国火葬场烟柱

骨头穿上艳丽衣服,在葬礼上跳舞

像党卫军反穿的雨衣*,反义奥斯维辛

一张八十年代的小镇卫生院体温单

夹在书页中间,谵妄的词句仍发着低烧

在团结镇,苍蝇的交媾永无休止

感谢捕蝇纸,团结起我们缓释的痛苦

 

*“党卫军反穿的雨衣”,出自王寅。

 

2023.01.31

 

 

对杜甫的一次重构

  

带一本《杜诗重构》,去高速公路高架桥下

大声读,更多时候是不出声,我听任

两个杜甫,在原作和经过重写的新诗之间

磋商,或暗暗较劲,听任头顶的滚滚车轮向前

但当我这样说,其实也面临另一种反驳

因为当我说到“向前”,至少另外一半车轮

是在奔向相反的方向,就像一个杜甫

和另一个杜甫闹别扭,新诗也始终需要

接受来自过去的质询。有时当我读到一行诗

的中间,可能刚好有一辆重型卡车驶过

那钝重的一击,迫使我接受一次短暂的停顿

句子结构的猛然柝裂,导致一句诗被迫

换行(变道),甚至语速防滑机制的短暂失效

当然,杜诗有更多读法,在高架桥下读

只是其中的一种,哪怕我读得再慢,也不可能

拽住那些飞旋的车轮。无论新诗还是旧诗

那内置的转速,听命于同一部不可见的引擎

偶尔有蝴蝶飞过,像一场未及预报的风暴

有时是一只,只和自己押韵;有时是一双

像对仗的上联和下联,戴着格律的镣铐

秀恩爱。哪怕它是不真实的,但吸引我的恰恰是

这和现实不入调的对台戏,就像许多时候

我站在虚构这边,“现实主义诗人也可能反现实”

复眼重构的颗粒状悬浮物,一对翅膀

像未被磨损的刹车片,在朗诵腔里及时嵌入

一个减速的杜甫,蝴蝶以自身的重量

悬停于气旋中心,刺绣一幅不存在的地图

车轮碾压的血腥内脏,夯实历史地基

 

2022.05.27

 

 

阴影答疑

  

在医院大楼阴影里,努力辨认几种植物

柳树,云杉,玉兰,茶花,金钱松

我发照片请教朋友们,曲曲说

左边那棵应该是无患子,别名肥皂树

更多的是枯草,在时间中隐姓埋名

年迈的太阳,在冬日午后移动得如此迅捷

我们不得不跟随着一次次挪移

以追逐最后一块阳光,我能感觉到

它金黄的爪子踩过我头顶时那一瞬间

锐利的抓取,这里的植物也在过冬

区别在于,喂养它们的不是阳光和雨水

而是是细菌和暗疾,逃逸的毒株

这里的鸟鸣与别处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每一个音节,都用消毒水擦洗过

这里说出的爱,像体检报告单上的医学用词

总是在不确定中保持某种迟疑和谨慎

 

2023.01.07

  

 


评论 阅读次数: 456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