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滨·法 镭,原名杨小滨,生于上海,复旦大学毕业,耶鲁大学博士。现任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研究员,政治大学教授,《两岸诗》总编辑。著有诗集《穿越阳光地带》、《景色与情节》、《为女太阳干杯》、《杨小滨诗》(《女世界》、《多谈点主义》、《指南录·自修课》)、《到海巢去:杨小滨诗选》等。曾主编《现代诗》季刊、《现在诗》(《无情诗》)、《中国当代诗典》丛书等。近年在两岸各地举办个展“涂抹与踪迹”等,并出版观念艺术与抽象诗集《踪迹与涂抹》。
路遇小学老师
站在路中央,小学老师
拦住了一朵乌云。
细雨从法镭的脸上飘落。
老师笑着讲规矩:
请走到阳光的金丝边上。
法镭摘下乌云,鞠躬,
捧出胸中的蜂巢。
几十年前的老师,
依旧一样年轻,平庸——
好像白垩纪的羽毛
在未来城重新粉刷一遍。
女妖般的歌声从树上绕来,
老师一眼认出法镭,
拍手叫好,在影子外面
把灰尘拍得风生水起。
法镭想逃走,却被老师
抓回:要不,再叙叙旧?
老师拿出识字课本:
还记得岳飞是谁?
一个疯子擦身而过。法镭
踢走脚下的小石头,
让老师以为未来一片光明。
法镭向路的尽头望去,
分不清起点和终点,只见
远去的校车闪起了警灯。
他咳嗽,咳出一团白日梦。
老师满意地点头,遥指
疯子转弯的街角。
法镭又把白日梦吞下,
但始终没有说出:
记得……我每次都忘记。
读报指南
报纸不知怎么放到他面前。
他摸了摸,是凉的。
油墨的气味?好像没有。
他想抓起报纸边缘,有些
粗糙,但不会刮伤手指。
那,捏在中间就好。
本来是余光里的
红白相间的字和图,
缤纷扑来,砸到脸上
催他正视今日世界。
其实,他不敢看新闻,
一直不敢举起报纸。
确诊多少?死了几个?
空气里的病毒将如何
潜入毛孔?春风何时
从韩国吹来时尚病?
一不小心,他的目光
落在第一版。彩图鲜艳
像树上绽放的桃花,
闪得他睁不开眼。
每个字都面带笑容,
咯咯的回声里没有阴影。
“生活像蜜一样甜”
一串冰糖葫芦般的字,
刺进他冻住的胸口。
现在,他体内灌满糖浆,
他想,他今天可以
抱着一团梦午睡。
我们走在女路上
远远跑来一条路,她用阳光
扑倒了我。但我的老年
根本看不上她积雨的锁骨。
被强吻时,我呕出了路的汁液。
春天,路拧干后更加没趣。
一踩秀发,我就跌入蜘蛛地图。
路抱紧我,仿佛我是她的恨;
路抽打我的步伐,像玩泼浪鼓。
她招展的舌为我指方向:
“过了晴天,不再会有江湖。”
我看不见正前方,因为路扭扭
捏捏,好象光明会有剧毒。
但远远地,另一条路在招手:
她的笑容也在另一边,看上去像哭。
女坏人之歌
女坏人躺在靴子里潜入河底用发丝勒住水
女坏人飞雨如箭,学习天空的淫荡
女坏人呢喃镜中灰,沿梳子挥过来傲慢
女坏人一转身就烧得通红,为一缕烟胡旋出妖精
女坏人又轰隆隆奔来,唱短歌,喝烂酒
女坏人醉倒在自己的墨迹里扑打月亮
女坏人撕碎鸡毛信,以为可以飘落无限
女坏人伸懒腰,长成藤蔓又坠成满脸花朵
女坏人骑双眼皮而来,俏得减去狰狞还剩狡猾
女坏人用眼泪弹琴,把泛音送给流氓兔
女坏人一含情就烫破嘴唇,面如水色,吐一身梦话
女坏人剪完冬天就这样睡过去,仿佛不认识春天
梦境一:她买了一块S牌的手表
她买了一块S牌
的手表。本来就有好几块,
有买的,有送的,
却并不戴在手上,
都搁在床头。出门的时候
手机就成了怀表。
新买的这块表,让她
出奇地热衷。她似乎每天
都享受把表链
套在手臂上的快感。
那条超长的表链,绕
两圈才能把表套在手腕上。
普通的表链,一下
就套上了手腕,
没有多余的戏剧性;
多一次的缠绕,成为
毫无意义的,仅仅诉诸了
操作的感官经验。
如果我没有在这块表的
盒子上看到“反讽”
的商标,也许我不会
对此滔滔不绝。一块
反讽的表?我哑然失笑。
一圈,然后又是(多余的)
一圈。这就像
吃完晚餐后重吃
一次晚餐,或者把
乌黑的头发再染黑一遍。
记忆迷宫
直走,就是演播厅,
我上台赶走了乐队。
我——唱战歌,翻筋斗,
没人鼓掌。聚光灯
照在另一人身上——
他用披风裹走了影子。
出了防火门,是停车场。
我没遇到银色尖兵,
只好沿着斜坡环行——
前方是桃花源,再前方
是桃花运,而“空气
在颤抖”的那瞬间,
我跳出银幕外,耳边
还响着“金子!金子!”
像逃犯掉入了陷阱。
下楼,绕到弄堂尽头,
刀片割出的线路一直
沿泥地蜿蜒到地平线。
圆滚滚的弹珠晶莹
如眼珠,却看不清
天堂的路远在族谱里,
是牛奶路——我腾空而起。
翻过高墙,身体被劈成
左右,一边是谎言,
另一边是幻灭。进行曲
让我睡着了。思想的
黄梅雨,淹没了少年梦。
我在回廊里无尽旋转,
而递过来的倩影,飘洋
过海。语文老师追上我,
用普通话捂住我鼻子。
我在剧院里窒息,环游了
宇宙才回到人间。
我被一匹马甩向彼岸,
却梦游到童年的糖果店,
迷失于药丸的香甜……
穿衣镜主义
她说,她只是把镜子
卖给了镜中人。
但镜子打开时,
逃出来的还有她的噩梦。
她以为,她最先的记忆
走漏了风声。谁说
那不过是幻影?
镜中人不在乎昨天,因为
只记得自己一次的,
月升时也只衰老一次。
她回头,从镜中走出,
忘了丢弃口袋里的药丸。
宝藏指南
把鼻子往右拧,打开了
脸的秘密。正中央的
也许是A小调?
脑袋的保险柜:锁住的是
坏念头还是怪念头?
把下唇拨开,露出
初恋的菜渣。那么
到底谁是人渣?一个
又一个问题从滴滴答答
的眼神里冒出:
“你简直不是真的!”
真不真又如何呢?
反正,口袋里装的肯定
不是一颗心脏。
那么脑袋呢?宝藏
是否温暖、恶心?
毫无疑问,不用挖出来,
恶心就足够伤心。
第一次太阳
坠向太阳的时候忘记了白天
我们愈加刺眼,
辉煌至死
痛饮一次便是少年
太阳那瓣湿漉漉的屁股
嘹亮地扔给我们
像情人终于找到了死
跳下去,
无比炽烈的一刻
第一次的太阳有一滴乳汁那么大
营养一生,
晒痛了我们的渴望
那么,
甩着太阳的绳索
我们先百无聊赖
然后拨开太阳的帷幕看见
太阳与太阳的热吻:
诞生出一天又一天新的太阳
太阳不得了,
太阳如福音
太阳落在幽暗的手掌将比风筝飘的更远
但看见太阳比看见天更广阔
仅仅一个夜晚,
死亡也没有度过
它让亡魂歌唱,
直到寂静来临
我们听不见劈劈啪啪)
甚至无数个明天也难以预料
第一次的太阳夺走了我们的愤怒
谁拥抱太阳,
他的哭泣就会盛开如春
残片种种
甚么时候你两只耳朵一边挂一只铁桶
每只桶里盛满各种各样耳朵
这些耳朵。
也就是平常的耳朵。
透过更多悬挂的铁桶我看见你。
另一些人到密闭的玻璃盒里复制垃圾气味。
蚊子便作一种复杂的飞翔(
模仿甲骨文字)
令人担忧。
城市依旧很硬很膨胀
很城市很优雅。
我选择一种平躺姿势以便不撒尿
迫使自己忘记涌向便池那激动人心的瞬间)
大家脸上都涂满糖水泡沫。
没有五官的脸,
布满褶皱
潜藏一次有关葡萄胎的卑由遐想
剖开钟面里的数字
比五官更精确
雨停了。
让眼睛发痒地从巩膜里流出
像纸一样哭吧(
哭得浅薄些)
我老态龙钟。
拖曳蟑螂的腿
风行于父亲的足迹之上
昂起英雄的骷髅。
在泼了一地的光斑里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