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庙的黄葛树

影影绰绰的微暗里出现了一只鹬。

白光一闪，但不是鸭……鹬之酥叫

生下了浓墨墨成一团的白壁。

墙头草延伸不到木檐更高远的目光里，

但是比浸润在重楼里的石灰白

更能抓住仅有的一点点之亮点！

亮点凝结，接着扩张为网

顿然迸发，一棵黄葛树现身于

它的真身在此树与彼树的震荡之间。

它果然是一棵树。

巫山在白烟稀薄之处昏死。

而树叶因为蚜虫的苏醒而获得了啮咬

之痛而从白帝不在白帝庙的

不在之中变得清晰起来。

当它伸展为曦光照亮的第一片叶子，

它依然处于昏暗的啮咬而边缘有极细的绒毛。

此时早市的小商贩将喧闹声

转换为当代场景，茄子和豆角

进入水泥电线杆的巫术：雾气

之上的云层，依然暗藏着阴阳之分，

水汽也许可以转换为，像神女那样的

朝雨。穿着睡衣的老年家庭主妇

站立在江水拍岸的杂乱节奏之外，

说了一句方言。这是一句咒语。

江陵的艾蒿

艾蒿：象牙白根须在上午八点喝到水。

白日：此时微阳在第七棵野蒿的叶尖

停留了两秒，因此它盛下的天光多于

它本身能有的，它在第三秒的呈现

不同于之后的任何一秒，它是莹白的：

其他野蒿的目光已经离开了这里。

其他的野蒿：他们急于想凭借江离、

白芷、泽兰不同的名字变换自己的身段，

以沿着那灼热之目光而深入目光背后的

脑洞：它们愈发变换自己的魂识，

从一个物滑向另一个物，惠。茹。

留夷。揭车。杜衡。水边青香

和岩上石香。意识中幻灭出更秀拔的

树：木兰、薜荔……我的魂魄

在哪儿呀？自我蒸腾像一片烟雾。

从三峡顺流而下的五层豪华游轮

穿过巫山的云雨送来了更秀润的

游客。阳乌已移动到穹顶之顶端：

白花花的脑浆发出折耳根的气味。

活人如何呼吸这些浓郁的野香？

而野香自身并不知道它们为何

在散发出野香的同时具有少女的形体。

野香：从云端降临的……袅袅白烟

之中的活人为何像游魂而游魂

却进入不了一个有香气的活人？

阳光折断的声音此起彼伏。

悬棺中的亡魂

天光在水面形成一层水泥白。

水面上的光是晃眼的，山形

从这眼花的灼耀之中看似随意地

从柔光里一次拈出，独立成形。

树木呼吸均匀，岩石之苍与拖沙船

之黝黑一气呵成：看不到有顿的地方。

但是远方的透明太过于透明！

勘探不到水下的凝固！

从乳白色的光下沉到鹅黄色的光，

随即触击了水面！对于仅以眼睛

看见水的神识，水呈现为水——

对于以肝脏目见的人水是粘稠的

腥绿的，他为什么没有肝脏啊？

对于仅以精气感知到水波在昏暗的

深水区的，瘦骨嶙峋的弹奏的，

他的演奏，亡魂说，我何演奏哉？

咳咳咳咳咳：我何时演奏呀？

昔日将死之人，将皮囊置于悬棺，

再置于人头顶之上的崖壁，植物生长

必有昆虫生灭，水汽浸润阳光

人气，猪吃白菜的匪气，妻子

告密丈夫的戾气，桑叶烧出的

白烟之气，此精识得以脱身如飞蓬

魂魄在哪里呀？越往下空气越稠密！

然后是光线极其纤细之处，

目力遭遇了不可预见的窒息，

从粉状的，团团转的，聚合又分开的，

半空心的神识之中发生了无规则的

碰撞，碰撞和碰撞产生了低于

低语的闷声，孤独死，群死，

众多死，不得不死，不得不在死的

不死里又死了一次的不死，

竟然有了！此力量诞生于一个灰点，

随即，复又诞生出地下的朝霞——

此朝霞，以黑暗照亮了黑暗中决死

一死百了的，婉转的力，将

整个河床翻转向力量来源之处，

狂暴至极。

万重山的山

在我旅途的中点，我上了一艘船……

迎面而来的山峰造成了视觉上的

疑惑，咦，这在空气中吞吐的

一团未知的气流带来的喘息呢？

黄昏的光线依然有足够的能力

将一棵江树照得雪白，显然

它不属于这里，它蹲伏在江水

像镜面一样的凹陷里，空气困住了它。

巉岩，无论以何种角度揣测，

它都不是一只地底生物。

一个幻觉会让整艘船快到

冲出了一只鹤的身形，让迎面而来的

山再向前跨一步就下降到

底层，鹤再向前一步就是鬼呀！

风平浪静。群峰蹲伏在他们的壳内。

没有急速拐弯。幽暗狭长的水道？

在来不及的照面中，群峰，

被取消了——正在等待的神识

倏地一惊：地狱没了。橘树，白鹭，

已经枯死的白鹭和飞上云层的橘树，

下午五点闷热的船舱和听不见的

猿声并排坐在一起。寂静。

山吐着野兽的哈气，水道大开，

野兽穿着高跟鞋坐在游轮顶层的

太阳椅上，服务员从白云的幽魂里

榨出了一杯鲜果汁，汽笛长鸣

转眼驶入目的地：四周的鸟声

都是啾啾的，争着进入彩云间的

人的变声和变声之后的喘息。喘息。

2024.6.10端午节

五台山善财洞

山穿着它已经用旧的灰色。

寂静，捏造出一只实物的肥鸟。

风不显示来自哪里。从石板路向上

烤香肠的小贩占据了经文念诵不经意

停顿的地方，肉香吸引了苍蝇敏捷的

薄翅滑过梵文已经变音的口音。

如今白云讲山西话。下午三点的光

驾驶着她的马车占据了松树的穹顶。

松树姓松。她懂古巴利文、河卵石语、

喜鹊语和村干部语，她会用唐朝发音念

神仙管委会的名单。菩萨不语。

从下午三点的光里，松树拥有了树。

从善财洞的小门走过去会得到清凉尸林。

山的用旧的灰里是半绿的陡坡，

从陡坡的围墙翻上去还是陡坡。

死者埋在坟里，经幡挂在高处。

下午三点的光照亮左边第一棵

直立的松树，其他的松树因为斑杂

返回到松树本来在的地方，她们

在死者的记忆里有细微的差别。

从旅游大巴里下来了很多人，

空气空旷，仿佛装得下整个天空。

从下午三点的光里漏出来更多的喧哗，

昔日桑哈曾无视这些而被称作昔日桑哈。

1987年，一百多辆汽车从青海出发

赶到五台山。随即几千人

从四川赶往五台山。从西藏

几百只秃鹫飞向五台山。

布玛莫扎从千年前的印度一路喝粥

回到1987年的拖拉机的五台山。

菩萨顶曾经发生过的光都回到

1987年煤油灯的柔软。此时，

铜鎏金还没有成形，金刚的脸是碳色。

燕子脱下她的灯罩是一句轻盈的

咒语，下午三点的光因为稀疏而稠密：

1987年，文殊菩萨骑着蓝色狮子寻找汽油。

2023.11.08

鸣鹤在阴

自我大川。12月31号下午

两只鸣鹤，自我大川

飞临到两棵5点59分的松树上。

人类时间6点，最后一片叶子

落了。

鹤对鹤鹤语：咕咕。寒翠。

栖鸟梦。“要不我们入梦，

在梦里，飞慢一点

一直飞到逝去之春，

无间狱会长出新草？”

鹤答之鹤语：咕咕。咕。

“也许我们可以快？

只要快到

突破了鸟身，

飞成一团辽阔，

就可以落在树枝上，

吃掉一团火红的密云？”

吃时间。吃世界。吃十亿个不凶

围住的鹤语。吃灰烬里的白发相媚好。

吃精神病院卧剥莲蓬。鸡笼的外省口音

暗香袅袅，众嘴陷入云俱黑。

一行白鹭的青天，云的马脚里

鹤取出眼珠，拆下不雨的支架，

丰收的丰隐藏了八种小过。

以他们的相看两不厌，

入他们人踪灭的激流。

村落的干枯是咸味的：

火车站能见度，比迷雾多了一个

亲热。野兽越庞大，吃越天欲雪。

瞧，二月，初惊见草芽，

见心，见肺，肠子和胃，

由字和词显示的意义，

只有躯体没有真身，到哪里去遗音？

禁区里的吉凶，神圣提供恩赐的昏迷。

天就像大网，枪打出头鹤。

自我大川。哦鸣鹤在阴的鸣。

哦鸣鹤在阴的鹤。

2022.2.7作，2024.1.1改

成仙

南宋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

手机装配流水线工人萨守坚尝试着

用裸机给云端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刚刚羽化成仙的

初级仙人张继先，萨守坚说，

二楼的小妹刚刚跳楼死了。

秋天的雷声隆隆，离天空越来越远，

我在秋虫的会阴部收集机器的元精，

蓝色的血，污浊的丹药。

装配厂地下室两条死于

未知病毒的野猫未成精。

但车间的标语，暗藏着咒语的念法。

星群混合进添加剂，机器轰轰，

山东人王红霞昨晚变身一只狐狸仙儿。

昨晚的王红霞还拥有左腿。

今天她的左腿那里空空荡荡。

一架云梯从断茬的树桩延伸到仙界站点。

鲤鱼不停地扑打着截肢，直到鲤鱼很疼。

萨守坚问张继先，如果松针也扑打

秋水，芦苇的低音会使鼎炉更旺？

张继先：昔日道友王文卿曾以神识

参观帝宫，蒸汽火车从松果繁忙的子宫

进入到化工厂下丹田，翻斗车

运送悲哀的滂沱，小娟的魂儿有杂质，

悲哀。皇帝的呼吸绯红，悲哀。

桃子，在药渣里闻到三单元孙二娘的

贷款额度元气泄露，悲哀。

张继先：以悲哀入药者，以肉身入局。

词做药引子，精神得大补。

但是词如何获得一身活泼泼的肉糜？

于是萨守坚为手机电子元器件的

元神出窍而悲哀。呜呼哀哉！

为3NM芯片的雪，没有下到河南省周口市

大槐树的鸟巢上而悲哀。

呜呼哀哉，这就是张继先从云端

给萨守坚意念里发来的虚渺的留言：

我死了。仙得道成仙。

2023.11.23

第3173个亡魂

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其实你只是——投影在我们上边。

换了名字。重新编号。

第3173个亡魂去了第3173号晚霞

所映照的空间，他的照片遗留在

“不”拥挤的黑盒子里，舌头上

都“是”新刷的油漆。身体小到

只有炉工手心里攥住的一小把。

而孤独太大了：落日

一只老灯泡，照着虚幻界的人们，

穿过空洞的眼眶车站。

灰麻雀飞出眼珠就像车站

呆在原地没有等到下一个乘客。

下一个是谁呀？第3174个亡魂

这时已经举起庆祝的酒杯，恋人一样

第3173号泛着泡沫，在酒里

形成倒影，死和生不分彼此。

3173和3174，不分彼此。

我这里只有喝但是没有酒，3173说。

我这里只有酒但喝的人，少于一人。

3174说。真实界的消毒车

经过草坪，正在喷洒致幻剂。

2019年

23朵梅花

第一朵，头朝下死，不规则多边形。

第二朵，匍匐着死，三角形。

初春的树枝上，一只烧焦的空燕子

从越来越冷的鸟窝里掏出了

梯形的空，从神—按钮的

目光里伸出了雪花六角形的凝视。

第四朵梅花的死是S形的。

从第五到第二十二，每一朵的

春夜，链接着坦克大脑皮层的敏感区

深处—春药。第二十三朵坐在平原

中央的个人掩体坑洞里，155毫米炮弹

从天顶发射出来，他目睹着自己的

爆炸，肉体在汽化，意识炽热

神经断裂，他对着自己喊到：

看！一个神仙，一个神仙诞生了！

2023.3.26

网络新闻

春天在四天之内损失了三千个词。

而桃花的平均存活时间

仅有四小时：成千上万，词的

裹尸袋堆满了黑油油的原野。

从原野里继续冒出来三名士兵，

前一秒，他们还在一起，表情愉快

挖掘掩体。后一秒就只剩下一个——

周围一片漆黑，梅花检查了一下冰凉的

队友的尸体，孤零零地离开。

对已发生之事，词的描述

只能触及到物的物理属性，

裹尸袋：牛津布，防渗漏，耐寒冷。

2023.3.16